《战争形态演化史》书评(之二)

《战争形态演化史》书评之二
一、总论
这本书既不是单纯的“战争通史”,也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技术决定论”军事史,而是试图在哲学-社会理论-军事战略三重框架下,对人类战争形态做一次整体性的重构和批判。
二、核心理论框架:从“三阶段战争形态”到“社会格式化理论”
1. 三阶段战争形态理论:从“人主宰”到“广义毁伤网主宰”
在《战争形态演化/演进史》中,李贵涛用“战争存在的四个前提”(主体、目的、物质力量、进行条件)作为分析抓手,将人类战争形态划分为三个大的历史阶段:
第一形态:人主宰的战争时代
决定性因素是“人”本身——人的体力、勇气、组织、统帅艺术。
军事技术存在,但更多是人的延伸。冷兵器战争、早期小规模战争皆属此类。
第二形态:重大武器主宰的战争时代
决定性因素转向“重大武器”及其衍生的作战体系。
火药、机械化、核武器等依次登场,战争形态被主导军事技术群深刻改写。
第三形态:军事广义毁伤网主宰的时代
核心不再是单一武器,而是“军事广义毁伤网”——高度网络化、体系化的毁伤能力系统,背后是整个社会被“预先构造”为战场条件。
这一阶段被他概括为“广义格式化战场时代”,是他全书最具原创性的判断。
这一三阶段划分,不是简单的“冷兵器—热兵器—信息化”技术时间线,而是按照谁在决定战争形态来分期:
从“人”到“武器”,再到“广义毁伤网与社会结构本身”。
2. 社会格式化理论:全书最核心的原创概念群
在第四章“人类第三战争形态阶段:军事广义毁伤网主宰战场的时代”中,李贵涛正式提出“社会格式化理论”。这是目前评论普遍认为的其最大理论创新。
(1)“社会广义格式化”的基本定义
他在著作和相关论文中,将“社会广义格式化”界定为:
某一社会集团出于自身利益,强行彻底改造人类社会某一类事物,拆解其原有构成方式与组织形式,使其丧失原有运行机制、功能和意义,再以新的构成方式和运行机制重塑,使该事物的存在目的与发展意义完全服务于这一集团。
并强调这种“广义格式化”与传统社会变革有四个本质区别(四大特征):
规模特征:改造对象往往覆盖一个地区、国家乃至全球的关键领域;
组织特征:高度垄断,由极少数平台/力量掌控;
功能特征:被格式化对象只为垄断集团的利益服务;
生态特征:围绕该对象的内部资源和外部条件一并被重塑。
(2)广义格式化战场时代:战场无处不在
李贵涛进一步提出:人类战争已进入“广义格式化战场时代”,其要点是:
军事活动不再在传统疆场发生,而是在一个事先被构造好的社会环境中进行;
“战争进行的条件,包括社会条件、自然条件、战场条件,正在被全面地格式化为广义战场”;
也就是说,社会生产资料、生活资料、生产关系、生活关系等都被重新“排版”为可直接纳入军事体系的“战场要素”。
他由此做出一个关键论断:“格式化成为新型战场”。
(3)“全面格式”的八个属性
在总结第三形态战争的本质时,他提出“全面格式”的八个属性,用来刻画新型战场的结构特征:
全员参与、全面格式、全界感知、全球送达、全域手段、全程计算、全网开阖、全局能效。
这套八字框架,实际上是在说明:
战争不再只是军队的事(全员参与),
也不再有清晰内外、前后方之分(全界感知、全球送达),
更是一个可以被算法和网络实时编排与开闭的全局性能量系统(全程计算、全网开阖、全局能效)。
(4)“争夺格式化权力”——新的战争目的与战略核心
在更高抽象层面,他提出:
当今世界的根本博弈,不再只是领土、市场、资源的争夺,而是“争夺社会格式化权力”;
这个权力,决定谁能设计和控制全球范围内的社会生产方式、生活方式、信息系统、价值体系等;
因而,“对人本身和社会的格式化权力的争夺,是前所未有的崭新的‘军事目的’与‘军事战略’,更是人类新时期政治斗争与经济斗争的最高表现形式”。
在这个意义上,传统意义上的“热战”只是更大层次“格式化之战”的一个子集。
三、理论贡献与创新:专业视角的归纳
1. 相对于传统战争形态理论的超越
传统主流划分多以主导军事技术群或主战兵器为依托,例如:
青铜兵器战争 → 战车战争 → 铁兵器战争 → 骑兵战争 → 火药武器战争 → 线膛武器战争 → 机械化战争 → 信息化战争……
这类划分强调的是武器技术—作战样式的演进。
李贵涛的贡献在于:
把“主导要素”从单一技术扩展到了“主体—目的—物质力量—进行条件”的整体结构;
用“人主宰—重大武器主宰—广义毁伤网主宰”三阶段,重新组织了战争史的内在逻辑。
尤其是第三形态,把社会全面格式化与网络毁伤能力纳入同一框架,解释了冷战后各种“非热战”“混合战”的深层结构。
这在理论上,是一次从“军事技术史”向“战争社会形态史”的升级。
2. 社会格式化理论本身的原创价值
从现有材料看,“社会格式化理论”至少有三点鲜明创新:
概念层面:
将原本属于计算机领域的“格式化”(format)概念,推广为一个涵盖社会结构、资源配置、关系网络和价值体系的总体性社会重塑操作。
这一操作不是自然演进,而是具有明确主体、目的、组织形态的权力行为。
战争理论层面:
在克劳塞维茨“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之后,进一步提出:现代战争是“文明格式化”的极端方式。
战争的终极目标,不再仅是“迫使对方服从意志”,而是把对方整个社会编码进由胜利者主导的文明操作系统。
国际政治与科技战略层面:
以“能否对社会生产力和生产关系进行广义格式化”作为判断战略性科学技术的关键标准。这比单纯看“军用价值”“经济规模”更能反映技术在文明层面的深远影响。
在国内外公开资料中,目前较少看到如此系统地以“格式化权”为核心变量来贯通军事、科技与政治经济的理论,这使得该理论具有首创性和理论开拓性。
3. 方法论上的贡献:存在论历史观与前提重构
李贵涛提出以“存在论历史观”为哲学基础,强调先问清楚:
战争“存在”的前提条件是什么,
这些前提在不同时代如何被重构,
新战争形态就是这些前提结构变迁的历史表现。
这与传统只从“国家利益—权力平衡—战略博弈”出发的现实主义视角不同,更接近于一种结构—存在论路径,把:
主体(谁打仗)、
目的(为什么打)、
物质力量(用什么打)、
进行条件(在怎样的社会时空结构中打),
纳入一整套历史哲学框架之中。这种重构方式,有助于未来学、战争预测、科技战略等跨学科研究建立更统一的分析坐标。
四、对人类社会发展与战争发展的现实指导意义
1. 对人类社会发展路径的启示
(1)“我们的时代是社会组织格式化的时代”
这一判断,至少有三层含义:
当代的全球化、数字化、本质上是一场围绕谁来给全人类“排版”社会运行格式的竞争;
普通人日常生活中对平台、算法、供应链、金融体系的依赖,就是被动卷入“格式化进程”;
如果不进行反思与调节,社会可能走向高度寡头化、算法化,最终导致文明多样性与人的主体性被压缩。
对政策制定者与学者来说,这意味着:
研究“社会发展”不能再只盯住GDP、产业升级,而要问:
这些发展的结果,是在增强多数人的自主性,
还是在把多数人进一步“格式化”为某些平台或资本结构的附件。
(2)“争夺格式化权力”作为全球博弈本质
在他看来,冷战后的一系列重大国际事件(美元霸权、全球产业链重组、信息平台垄断、局部政权更迭等),都可以理解为围绕“谁有权重塑别国社会格式”的博弈。
提示:
小国、弱国如果在技术、制度和文化层面完全依附某一强国,就会在社会格式层面失去再书写权;
新兴大国如果不在技术、制度和文化上形成自洽体系,也难以真正实现“文明主体性”。
对人类社会长远发展而言,这逼迫各国不得不思考:
能否在共享技术与合作治理的同时,避免被单一格式吞没,保留一定的文明多样性与自治空间。
2. 对现代与未来战争的战略指导
(1)认识当下:非热战形态世界大战的深层结构
已有评论在讨论当下“非热战形态世界大战”时,直接引用李贵涛观点:“现代战争已从物理歼灭转向文明格式化”。这说明其理论已被用来解读:
技术绞杀(芯片、供应链)、
金融制裁、
认知操控、
生态博弈等一系列“非军事手段”。
对军事与安全研究者而言,这带来的直接指导是:
不能再把“战争”局限为坦克、大炮、导弹的冲突;
在制定国防和安全战略时,必须将信息基础设施、金融体系、供应链、文化与教育系统等都视为潜在“战场要素”;
“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关键,越来越体现在抢占对方的社会格式化接口,如网络平台标准、支付体系、舆论平台等。
(2)前瞻未来:战略科技与“制格式权”
李贵涛提出:衡量一项科技是不是“战略性科学技术”,关键看它是否具有“对社会生产力与生产关系进行广义格式化”的能力。这为国防和科技决策提供了一个非常实用的判别标准:
像互联网基础协议、全球定位系统(GPS)、芯片体系、铁路网和大型电力系统等,之所以具有深远战略意义,不仅是因为它们“强大”,而是因为它们重写了社会运转的基本格式;
未来诸如人工智能、量子通信、生物技术等,也应从“能否主导社会格式”的角度进行战略评估,而非仅看短期经济收益或军事威力。
这对一个国家的科研布局、军民融合、产业政策和科技外交,都具有直接指导意义。
(3)作战观念:从“制空权”到“制格式权”
传统战争观念:
争夺“制空权、制海权、制电磁权”;
近年来又提出“制信息权、制决策权”等。
在李贵涛框架下,这些权力其实都属于更高层次的“制格式权”之下:
谁掌握战争相关空间的格式化权利,谁就能在战略上预设对手的生存与行动边界。
这对军事理论的创新有三点启示:
未来的联合作战,不仅要实现火力和信息一体化,还要深度嵌入对手的社会运行格式;
防御方的任务,不仅是“防空、防网、防打击”,还要防被整体格式化,保持一定的社会弹性与冗余;
军事训练与战备,应当增强对科技平台、信息系统、基础设施“被敌方掌控时的应对能力”。
五、理论贡献与创新
在战争形态理论上,从“人主宰—重大武器主宰—广义毁伤网主宰”三阶段重新整合了人类战争史,将社会结构与技术系统纳入核心变量;
在概念上,提出“社会广义格式化”“广义格式化战场”“全面格式”“争夺格式化权力”等一整套新概念群,构成了一个比较完整的理论体系;
在方法论上,以“存在论历史观”和“战争存在前提重构”为基础,打通了战争哲学、社会理论和科技战略研究。
对人类社会发展的指导意义
指出当代全球化和数字化的深层本质,是围绕谁掌握“社会格式化权力”的博弈,提醒各国在追求发展时要警惕被单一文明或平台彻底格式化;
为理解资本垄断、平台垄断、技术标准主导等现象提供了统一视角,有助于政策制定者从“格式化权力分配”角度重新审视制度设计与国际合作。
对战争发展与国家安全的指导意义
显示出当代和未来战争从“物理歼灭”转向“文明格式化”,将非热战、混合战、网络战、金融战等现象统一解释为“格式化战”;
提出以“广义格式化能力”而非单一杀伤力作为评估战略性科学技术的关键标准,为科技布局和军民融合提供决策依据;
强调“制格式权”作为超越“制空权、制海权、制信息权”的更高层战略目标,为新一代联合作战构想和国家安全体系设计提供了理论支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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