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斜率访谈|我曾觉得马克思过时了
原编者按
小斜率即将完成他的物理学博士学业,从中学开始,他就是一个典型的“理工男”。但是,他并未远离政治性的阅读和思考,因为他无法停止对种种社会不公感到愤怒。这种愤怒先是引领年少的他成为一个“愤青”,向往一个不“被教科书欺骗”的世界;又引导他对自由主义的思想观点感到质疑,开始思考新的道路。
在深圳就读本科时,身边双城发生的连串社会事件,让小斜率从偏见中惊醒,看见左翼思想的生命力和解释力;而与身边师友的探讨交流,更让他意识到这并不是一条孤独的道路,有越来越多背景迥异的人同我们站在一起。尽管“左圈”有一言难尽的地方,尽管现实生活有各种各样的重压,但小斜率坚持:真正有意义的生活不能只在乎物质性本身,否则,我们可能连“日子”都将无法保卫。
小斜率是一个在各路“鉴证”群聊里潜潜水,自己读读想想,和身边同志朋友一起谈谈写写的“普通”左友,我们手机里成百上千人的大型群聊中,可能就有他一个;也正因此,他的讲述能够折射出“左转”历程中非常真实的一面。我们与小斜率进行了访谈,并将部分内容以个人自述的形式呈现给大家。
鸣谢|小斜率 旺角金鱼
文| 旺角金鱼
排版| 眼镜框
我曾对西方自由民主制度有朴素的向往
在我成为马克思主义之前,主要是我高中时期,我是一个“自由主义者”。这个“自由主义”呢,只是说有对于西方自由民主制度的一种朴素的向往,没有特别严格的理论化的感觉。

自由主义毛笔字示例
我是怎么接触到这些的呢?首先我在上高中以前,经常会看一些社会新闻,比如什么焦点访谈之类的。如果看到一些负面的社会新闻,我就会特别的愤怒,感觉对这个世界非常的失望,这可能和我家庭的情况也有关系。
我爸一直是在外地,我主要是跟我妈一起长大的。我妈一个人在家,可能各方面压力比较大,也不太能给我太多情感上的支持,但她可以给我一些物质和照顾方面的支持。有时候,当她面临难处理的亲戚关系或工作里的问题时,她也会和我抱怨,或许这种抱怨也会影响我以一种比较负面的心态去看待这个社会吧。但我没有指责我妈妈的意思,她也受自己的局限比较大。我生活的城市是安徽省B市,算得上一个中等的地级市的市区吧。我想,如果在经济一些比较发达的地方,那边的孩子们可能比较容易成为一个自由主义者,但我倒没有这么一个背景。
那时,每当我看到一些负面的新闻,我就会非常非常愤怒。有一件事我还记得,在高中的时候,我们班有个活动是每年编撰一本同学们的随笔集,再发给每个学生留念。我当时正因为一个社会事件而感到义愤,那个事情大概是某个官员醉驾,在群众把他包围起来的时候,他仍然大言不惭,而且还主动报警。警察过来之后,明面上在处理他涉嫌醉驾,实际上却是把他保护起来,然后过了挺长时间再给他测酒精含量,最终结论是该官员没有醉驾。这是我印象中的事情,到现在已经记得不是特别清楚了。但那时我就把这个事情改编成了一篇小说,发布在班级的随笔集里了。
总之,在我上高中之前,我就有一种“愤青”的感觉。上了高中之后呢,我就开始能够接触不同的网络世界,主要接触的是维基百科。我当时会经常读维基百科,看一些我以前不知道的历史事件;就算我知道的历史事件,它上面也会讲一些“不太正确”的事情,或者是一些观点,于是我就觉得,我好像以前被教科书给欺骗了。
除了历史事件,还有一些思想观念,一些其他国家特别是美国的制度,好像看起来就非常不错。我当时还接触了一本书,叫《美国为什么与众不同》,它大概是对美国非常认可的态度,把美国的政治,经济,社会,文化各个方面介绍了一下。这本书是2012年辽宁人民出版社出版,我觉得如果是在最近几年呢,它应该是出不来的。但在那个时候它就是出来了,我在读过之后,对美国就有一个自由主义式的认识。我觉得主要是这两方面对我影响比较大,让我成为一个“自由主义者”。
我看见左翼思想有真实的力量
从自由主义者转变为马克思主义者的过程,我处在持续的过渡中,很难找出某些特别突变的点。我即使是在自由主义者的阶段,也没有对左翼的思想理念都非常的反对,最多是觉得左翼思想“搞了很多破坏”,或者是“搞出了很多问题”。
而且,即使是在阅读维基百科,或者是看“美国与众不同”那个书的时候,我也会了解到一些西方社会对马克思的态度。西方也有很多支持马克思的人,在他们那里,马克思的很多理念呢,也能起到很大的作用。就算不是从一个“社会主义”,而是资本主义改良的过程中,它也是很有价值的一个东西。
而历史上社会主义国家的某些实践,我那时作为一个自由派,肯定是比较怀疑的。但我也只是觉得,这是马克思的理论被一些“坏人”给利用了,并不是说马克思主义本身就很有问题。
所以,我在成为马克思主义者之前,就并不非常反对左翼的思想理念。这就导致我之后的转变过程也没有非常的激烈。但我当时为什么没有主动去接触马克思呢?那时我主要是觉得他的思想“不够现实”,甚至某种意义上已经过时了。
但是这些看法后来在社会现实面前改变了,比较关键的有两个事件。一个是2018年深圳,我看到,左翼的思想是有真实力量的,绝不是虚假的、过时的想法。我过去的看法可能错了。当然我也不至于因为这件事情就直接改变了,只是开始重新认真对待马克思主义的观点了,也就是在这个过程中,我到今天都觉得这个理论,它的生命力,它的解释力,它的各个方面都是非常优秀的。

坦坦荡荡见老师
另一个关键事件,一年后发生在深圳的邻居城市。我当时发现,用自由主义的视角解释所发生的事情是有些不利的,或者说,左翼视角的解释力远胜于自由主义,而且还能够点明许多背景性质和社会层面的问题。我觉得这两个事情对我的影响是相对比较大的,我也就渐渐的开始发生一些转变。
“上得学堂,下得厂房”:我理想中的左人形象
在我的“左翼经历”中,有三位朋友对我影响比较深。
一位是我高中在模拟联合国协会认识的。他在高一的时候,是一个“小粉红”,一个建制派,大概从高二的时候就开始表现出比较激进的倾向。当时在我看来,这个人以前是拥护现行制度的,后来有点转变了,那好像和我这个当时的“自由派”就有些接近了。但是我们在其他方面还是很有分歧:我那时觉得左翼的思想虽然看起来挺好的,太过理想,太不够现实了。于是,我也没有特别认真地去对待他的思想。但是,正是这位朋友的存在,让我知道存在这么一批与官方建制派话语不同的左派;也正因此,后来在2018年的深圳,我一下子就能分辨出来那些人那些事的背后的理念。
在大学期间,我认识了一位Y老师,他当时在学校的社科中心工作:我们学校是个纯理工科学校,甚至没有文科专业,自然也没有学生,但是有一些老师为我们提供人文社科方面的选修课。Y老师在我们学校内部是个“网红”,因为他会对很多校内事情发言,比如在QQ等平台上。他的评论一定程度上像是个“意见领袖”,可是他也并没真的去“领导”谁,只是他的评价总和学生站在一起,支持学生,那么他在学校里自然也比较受欢迎。他的课一直非常火爆,旁听的人总是挤满了教室和走廊。
我和Y老师当时算是有些熟悉。我大四的时候曾经有过一个想法,受北方启发,想要调研我们学校校工们的各方面状况。和Y老师分享之后,他觉得风险太大,不尽合适,向我建议了一些其他的思路。我也确实按照他的建议去做了,但就算是比较和缓的事情,我当时也没做成。所以我觉得老师的建议是有道理的,假如我当时做更激进的事情,肯定更做不成,还会有一些不必要的风险。后来,可能是因为对学校宣称的“改革”失望,Y老师也离开,去了另一所大学。

风险太大了
第三位朋友是我在香港认识的,也就是叁零柒计划编辑部的一位成员。那时还是疫情期间,我们正好合租了同一套房子,成为室友。居家隔离的时候我们一起吃饭,顺便聊聊天,意外发现了彼此的思想倾向。他是文科专业的学生,在我此前认识的人中是比较少见的:我从高中开始就在“理科实验班”了。他房间有很多书,阿尔都塞什么的,有的作者我听说过,有的则没听说过。不知道是文科专业的原因,还是他个人的原因,那时我觉得他在马克思主义方面非常渊博,了解非常多东西。我和他和另外一个朋友,时常一起活动,一起讨论。他属于那种比较能说的,能把种种事情说得非常清楚甚至幽默,在我眼里他比较适合做老师。
至于我理想中的“左人”形象,我觉得很难有一个模板。当然我的倾向应该是“上得学堂,下得厂房”的那种形象。他首先在学问上会非常的博学,对各种理论,不仅是左翼理论,也包括一些其他方面的,甚至是敌对的理论,足够了解,又不至于沉溺其中以致脱离实际,而是把学问与现实能够紧密联系到一起。当然,这些对非左翼的其他思想领域的人,他也可以做到。那对于左人来说,我理想当中除了上述之外,他同时也要对人类社会,特别是对受到压迫遭受苦难的人们充满关怀,他的思想观念应该具有强烈的底层视角。这就是我想象中比较理想的左人形象。
网络左群的氛围一言难尽

激烈的斗争
在个体之外,就左翼整体来说呢,我觉得左翼虽然是小圈子,但规模也算庞大,很难笼统地去说“整体氛围”。所以我觉得比较好的方式是列举一些我看到过的不同的左翼社群,说说我感受到的他们的氛围。
第一个就是左翼的网络群组,“左群”。现在我比较少参与,在本科的时候我参与的稍微多一些,在网络,特别是 QQ 和一些平台上搜集一些左群去看一看他们什么情况。这些群首先我感觉是群资料特别多,里面各种的什么理论,什么研究,各个方面就是资料会特别多,但是感觉他们资料也就放在那,可能给人一种用处也不是很大的感觉。我本来觉得,一个群里有这么多资料,群主们理应阅读广泛、实践丰富,那是不是可以组织一些讨论或分享呢?但很少有群这样,基本就是资料往上一放,大家自取,缺乏系统性的组织。
同时,可能我概括的比较片面,但确实有一些群里弥漫着激烈的“斗争”氛围,不仅群和群之间斗,群内也斗。“你这是小资产阶级思想!”、“他那是反革命!”我曾尝试加入一个标榜左翼各派别(如托、斯、毛等)和平共处的群,不是单一派别的。他们的组织方式是一个公开的大群,谁都能进;他们在大群里面会放一套试卷让你做,做了之后交给他们的核心成员,然后他们会批改讨论。如果他们讨论通过,你就会被拉到他们的核心小群里面。我做了那个试卷,其中一道题是:“在将来的斗争中,我们能否采用民族主义作为旗帜?”我当时对民族主义已经比较反感,但觉得这个问题很现实,就回答说:“很难确定,不用最好,但是如果有必要的话,可能也不得不用。”
结果,我这个回答遭到了他们核心成员的激烈斗争。他们开始跟我辩论,说民族是什么“想象的共同体”,说中国已经发展起来,不再是被压迫民族,所以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使用民族主义作为旗帜。我当时水平有限,不是很能确定,但觉得他们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可接下来,争吵就变得非常激烈。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有人甚至开始指责我说:“难道当时列宁把土地割给德国就是对的吗?”——虽然我根本没有发表过任何关于此事的观点,但他就好像认定了我持这种观点一样,开始跟我大吵。我情绪也不好,就跟他们吵了起来,最后不欢而散,我就退群了。后来某个核心成员又把我拉进了大群,跟我说,你把那个题答案改一下给我们,我们就给你拉进小群去。我说算了吧,不用了。
最后这个群应该和大部分左群一样被封锁了,核心成员再拉新的群,但这样一轮轮,人大概也越来越少了。这样的经历让我觉得,网络左群的氛围,确实一言难尽。
在大四时,我也曾经尝试在学校里组织一些活动。但说实话,我虽然想组织人去做事,但其实没人做事,我们就是在聊天,聊各种各样的事情。而且很多时候,聊天也是我个人组织起来的,所以就是我看了什么,给大家分享一下,然后大家提提想法,然后就聊聊天,聊得很开心,等真要做事的时候就没人了。当然这肯定是我的组织方式各个方面有问题,但也和我们理工科学校的环境有关。
后面到了香港,我认识了两个朋友。我们三个人那段时间,特别是疫情期间,经常一起活跃。活跃方式主要是每周吃喝,聊天氛围非常的好;但是工作效率呢,确实一般。后面又认识了香港一些其他人。但是不管是出于我当时已经不在香港了,还是出于在语言上,或者是各个方面的一些障碍,也没太怎么去融入他们。浅层参与让我的感觉还行,他们会做一些本地劳工还有外籍家庭佣工的情况,可能还会有一些国际上的,比如与台湾或者是美国之类的互动。但在我的感觉来看呢,他们组织的是非常松散,做某件事情的人会主要专门去做那件事情,不同的组织之间主要是靠私人联系,似乎没有什么组织性质,但这只是我浅层参与的感觉。我大概接触到的左翼圈子差不多就这么多了,感觉氛围也就是这样。
真正的生活无法只为了生活而生活
有时,在理念与生活面前,个体会面临困难的抉择。我的精力是有限的,但我始终觉得,在有条件的情况下,还是应该至少在理念上去有一定的坚持,不要太与生活妥协,不然的话,生活会很难受。
高考后我求学的选择就有理念方面的考量。当时我的成绩可以去传统的那种985高校的,但我还是选择了一所新兴的高校,很大原因就是它宣称自己是以“高等教育改革”为目标——当然,后来这个目标已经悄然变成了“双一流高校”。但至少当时,它曾给人一种想改变中国高校面临的很多问题的感觉,宣称自己想要回答那个“钱学森之问”。当时我正是一个自由主义者,觉得传统高校的那一套我听着就够难受了,他们肯定会有比较强的官僚主义状态,辅导员的约束什么的,也没有人会给你真正解决问题。当然,这很大程度上是我对传统高校的一个刻板印象,至于对不对,那我也不是很清楚,但就是这种自由主义的理念让我选择了这所大学。而且至少在前几年,我觉得学校的氛围还是挺自由,挺宽松的。我想,如果完全不关注理念,只关注什么生活的物质层面本身,那就可能会有点本末倒置,因为如果只是为了生活而生活,那这个生活本身好像也很难称得上是什么好生活。
说到这里,我就突然想到本科时在Y老师办公室的一次聊天。当时同学们和Y老师聊到《三体》,这本书可能大部分理工科的学生都看过。当时Y老师说,《三体》的想象力是很足的,但是很多想法呢,在他一个人类学学者来看是有问题的。他说《三体》里面有个基本设定是,对于一个文明来说,生存是第一需求,是最最重要,最最优先的需求。Y老师就说,事实上你看真实的人类历史上,并没有什么人类文明的理念是把“生存”当成第一需求的;恰恰相反,如果对生存的需求导致忽略了其他方面,这反而对生存是不利的。这里面有个辩证的关系,就是你只为了生存而生存,那反而不利于你生存,可能理念上的东西是不可或缺的。他当时以基督教为例,说这作为人类当时对世界的一种想象,并不是将“生存”置于核心位置的,它关注很多理念上的东西。这样的观点可能很多人看来是不对的,但我还是觉得,理想主义一点是有好处的。
“回归生活”也不是啥也不干
当然另一方面,能维持生活也很重要。结合我的专业背景,毕业之后我最可能从事的还是计算机方面的工作,原因也很简单,就是可能比较容易赚钱吧。因为对于我想了解的问题,我可能更倾向通过快速的渠道去获取它。比如我对外卖骑手的状况很有兴趣,在本科期间阅读了北大一个叫陈龙的博士的作品,是研究数字算法对骑手控制的,他为此曾自己长期地去做外卖小哥。我想如果是我自己下载骑手软件去送货,边读博边做骑手边访谈,然后写一个东西,无论在专业能力还是社交能力上,我肯定都是远不如他的。虽然我的主观体验上肯定会有新的东西,但是我不太可能做出来像他一样的贡献。
就目前来讲,对这样的问题,我可能更合适的做法还是去阅读比如陈龙的作品,然后和其他人讨论,把自己的新想法写下来。这些如果要长期地做下去,我可能确实需要一份工作来支撑我。至少就目前来看,我只期待工作能给我提供物质支持,不太指望能给我带来什么特殊的东西。当然,以后或许在我参与社会工作几年之后,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各方面的能力也得到了加强,那我可能会考虑到时候再跳槽去做什么事情,但就目前来讲,我还没有这样一个想法。
其实“回归生活”本身也是一种降低需求,我觉得也不是“回归生活”之后你就啥也不干了对吧,你还是去做一些你能做的事情。在这个过程中,你能逐渐从以前的自己中走出来,甚至你收获了更多东西之后,变成了一个比以前更优秀的人,或许以前你做不到的事情你就可以做了。你其实很难说这是一种完全消极的一种应对,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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