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大概也有过这样的时刻:生活已经把你按在地上反复摩擦,你刚想认真抱怨一句,旁边就有人温柔地递上一套解释——“你这个其实是认知偏差。”、“换个角度想想。”、“你对事情的理解方式出了问题。”

语气诚恳,逻辑完整,仿佛你此刻的痛苦,真正的源头并不在房租、绩效、工时、关系破裂、前途不明,而在于你大脑里某个按钮按错了。

久而久之,我们好像真的被说服了。

失业,是因为你对失败过度灾难化;疲惫,是因为你不懂得情绪管理;愤怒,是因为你缺乏理性思维;绝望,是因为你陷入了消极信念。

世界仿佛没有任何客观问题,一切都能回收进“认知”这个垃圾桶里。只要你愿意调整,生活就会变得合理,至少看起来合理。

这种解释方式最大的优点在于,它非常省事。

不需要分析结构,不需要讨论分配,不需要追问权力和资源如何流动,只要把话题引回个体头脑内部,一切复杂问题立刻变得清爽可控。你痛苦,并不是因为你身处一个让人持续紧绷的环境,而是你“对环境的理解方式不够成熟”。从此,痛苦成了一道智力题,解不出来,责任在你。

这并不是心理学的原罪,却是它在当下社会里被反复使用的方式。解释权的重心被悄悄移动,从现实转移到认知,从外部条件转移到内部结构。你越痛苦,越需要反思;你越反思,越远离问题真正发生的地方。

从唯物的角度看,把痛苦解释为认知问题,本身就是一种高度社会化的操作。它并非自然发生,而是与现实运行逻辑高度契合。一个强调效率、竞争和自我负责的社会,并不擅长承认自身的制造痛苦能力。因为一旦承认,就意味着要解释为什么痛苦如此普遍,又为何长期存在。

相比之下,“认知问题”是一个非常安全的出口。

它看似科学,中立,还带着点人文关怀;它不需要追责,只需要引导;它不要求改变制度,只要求改变想法。于是,痛苦被迅速个体化、心理化、私有化,变成每个人独立完成的“心灵作业”。

你会发现,这种话语有一种奇妙的单向性。

当你顺从、忍耐、接受,它会被称为“认知升级”;当你愤怒、质疑、拒绝,它又会被诊断为“情绪失控”。痛苦只有在被解释为“你没想明白”的时候,才是合法的。一旦你把痛苦和现实条件挂钩,就显得情绪化、不成熟,甚至危险。

久而久之,人们学会了一种非常现代的自我审查方式:在表达不满之前,先对自己的认知进行自我否定。是不是我太玻璃心?是不是我要求太高?是不是我没有格局?当这些问题在你脑海里排队时,现实已经成功脱身。

认知解释之所以流行,还因为它天然适配当代的“自我修复型人格”。这是一个被反复训练出来的人格模型:遇事先反省,受伤先自省,崩溃先内省。你可以流泪,但要在安静的地方;你可以痛苦,但要自我消化;你可以绝望,但不要影响系统运转。

于是,痛苦逐渐失去了公共表达的可能性。

它不能指向结构,只能指向性格;不能指向制度,只能指向信念;不能指向现实,只能指向你自己。

所有通往外部的出口,都被“认知问题”这个词巧妙地堵住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越学心理学,反而越疲惫。因为你不仅要承受痛苦本身,还要为痛苦的存在负责。你要不断检讨:是不是我理解错了?是不是我没有足够积极?是不是我不够成熟?这种双重负担,让人连抱怨都变得心虚。

最讽刺的是,认知话语往往披着“理性”的外衣,却对现实极度不耐烦。它不喜欢复杂背景,不喜欢长期矛盾,更不喜欢无法立即解决的问题。现实一旦显得顽固,就会被贴上“你想太多了”的标签,轻轻推回个人内心。

讽刺的并不是心理学本身,而是它被赋予的过度权力。当“认知问题”成为解释一切的万能钥匙,世界就变得异常简单,人却越来越拧巴。因为你的身体、情绪、处境都在告诉你事情不对劲,而话语系统却反复强调:问题出在你的理解方式。

这是一种非常隐蔽的失真。

你并没有被直接否定,反而被高度“关心”;你没有被粗暴压制,反而被耐心引导;你甚至会感谢这种解释,因为它至少给了你一个继续撑下去的理由。

但在这个过程中,痛苦被去政治化、去社会化,变成一场单人心理剧。

唯物辩证法从来不否认意识的作用,但它始终提醒我们意识来自现实,又反作用于现实。当解释路径被强行截断在“认知”这一层,现实就被豁免了审视权。你被要求改变看法,却无法改变处境;被鼓励调整心态,却无法调整规则。

这不是治愈,而是一种高度文明的止痛方式。它让疼痛不再吵闹,却让病因继续运转。

为什么我们需要反复追问这个问题?因为一旦痛苦被彻底认知化,人就会逐渐失去对现实的判断力。你开始怀疑自己的感受是否合理,而不是怀疑环境是否合理;你开始优化自己的心理结构,而不是思考是否有更好的生活结构。

真正危险的,并不是痛苦被忽视,而是痛苦被过度解释。被解释到只剩下“你的问题”,被解释到不再指向任何可以改变的东西。

或许我们需要重新学会一件事:有些痛苦,并不需要被矫正;有些愤怒,并不源自误解;有些崩溃,是对现实极其清醒的反应。

当一个社会习惯性地把痛苦归因为认知问题,它实际上在回避一个更难的问题:为什么那么多人在相似的处境中,产生了相似的痛苦?

心理学可以帮助人理解自己,但它不该成为现实的挡箭牌。认知可以被调整,但前提是,它所面对的世界值得被理解。

如果连痛苦都只能在头脑里解决,那现实就永远不会觉得自己需要改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