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奇走了已经一月有余,从错愕、痛苦、难过到悲伤,一直不敢相信这是一个事实;管奇走得太突然了,直到管奇火化、葬礼、亲友们的吊唁,才慢慢接受这一真切发生的事情。回想与管奇相识的十九年,翻看管奇的照片,管奇的文章,一幕一幕好像电影回放一样。想不到一个与自己年龄相仿的挚友,竟骤然离去,心中不免悲痛万分。过往的点滴,在不断的重现,不是缥缈的云烟,而是真实的经历,以及共同成长的印迹。

人才计划

最早与管奇见面是2007年五一期间,当时我正在江西兴国下乡,管奇作为大学生志愿者下乡参与我们的支农活动,但是那时候印象不深,几乎没有交流,后来翻照片时才看到管奇也在。彼时管奇正在南京师大读政治经济学的研究生,看到梁中心“农村发展人才培养计划”招募后,打算休学支农,趁着五一假期时来江西与刘老石交流,也算是实地面试。一个月后,管奇决定退学,成为人才计划三期学员,算是晚我一届的学弟;不过后来去人大读研,管奇早我一届进入师门,又算是我的学长。所以我们从来都是直呼对方的名字。

关于管奇为什么从休学到退学只用了一个多月的时间,此事我们交流的并不多,但从他结业报告中看出他对当时高等教育的不满,“现在学术的目的不再是为公共利益服务了,学术的内容离开现实越来越远。”……“知识逐渐变得像旧式手艺人制作的精致的工艺品一样,它既可以随时招揽买主,也可以提前量身订做,更不用说由作者本人自我赏玩了。……把知识变成商品。”最后愤然退学。

2007年8月,人才计划三期的学员期正式开始,当时我作为二期老学员继续参加三期,一直在江西兴国下乡驻点。而管奇最开始半年是在宁夏银川的村子里驻点,协助当地推广合作社;后来管奇又去了山东济宁微山湖边一个叫姜庄的村子,帮助当地合作社的发展。

管奇去姜庄之前,当时驻村的主要是三个身材略胖的二期学员,号称“姜庄三胖”;大概是在2008年春节前后,“二胖”因为恋爱(彼时梁中心规定学员之间不能谈恋爱)离开中心,之后管奇过去了,当时管奇的身材远达不到“胖”的标准,但我们习惯了“姜庄三胖”的称呼后,也把他替补过去了,或许是他今后身材发福的引子。

我和管奇熟悉起来,是2008年5月三期人才计划学员来江西交流,先是到兴国小易和我驻点的村子;交流结束后,我又带着大家一起到我家乡瑞金游玩,逛苏区革命遗址,去我老家的“原始森林”玩水。当时印象最深的还是我老家的糯米酒,喝起来入口感觉甜甜的,但后劲十足,结果喝完之后没多久大家醉的不醒人事,醒来之后又觉得还想喝。管奇喝了几碗之后也一直忘不掉那甜腻绵长又后劲十足的味道,以至于后来每次我春节回家,都会带一大桶(广西公文包同款)回梁中心,与管奇及中心的伙伴们分享,酣醉一场。

管奇最早震撼我的是他三期学员的结业报告,第一句话是摘自《旧约·诗篇》:“我把我的哀伤向谁去诉说……”彼时梁中心还是以红色文化为主流,读宗教经典在当时的我们看来多少有点“离经叛道“。但是看完他的报告,并不乏理想主义与批判精神,更多是佩服他阅读面之广、反思之深。

和管奇有更深的交流,是2008年9-10月我们深圳期间。彼时梁中心开始探索工友服务的工作,管奇和几位伙伴8月份先到深圳,进厂上流水线做普工。管奇最开始进了一个大型鞋厂当仓管,在我去到深圳时他已经从厂里出来。当时我去深圳是想离开农村领域到城市工作,在屡次求职碰壁后,也有了进厂体验的想法,最开始遭遇了各种求职陷阱,听说管奇进厂很顺利,他说也没什么诀窍,就是找中介。跟管奇一样交了160元的中介费后,顺利的进了深圳龙华某大型电子代工厂。不过我进厂才一周,就因为生病出来打点滴,当时还是管奇陪着我去的诊所,等我回去之后被告知因没有请假擅自出厂而被辞退。

回去后我跟管奇复盘了这次进厂的经历,他直言不讳的说我还是太书生气,不够粗鲁,在工厂里就要像工友一样,有理无理都要争一争,“屌毛“一类的脏话要像口头禅一样脱口而出,才不至于被别人欺负。彼时管奇只比我早进厂一个月,他跟工友聊天的时候真是能做到” 屌毛“脱口而出。经过这次进厂经历后,也让我明白工友的工作并不适合自己,于是回到自己熟悉的农村领域工作,也因此坚定了自己在农村工作的选择。

至于管奇为什么要进厂,在他看来不到一线去接触工友,谈什么服务工友都是虚无飘渺的。当时《劳动合同法》刚出台不久,但在金融危机的影响下企业想要降低用工成本,因而珠三角大量劳动密集型工厂劳资矛盾突出,用工不规范甚至出现违法用工的情况,因而只有进厂做一线普工,才能体会到工友真正的需要,共情工友。对于他自己,在文章中写到:“离开了‘社会成长‘的所谓个人成长是没有意义的也是不可能的。……只有在现实中行动起来的人不仅通过必要的理论思考,还要在实践中进行艰苦的探索才能完成。“

在我离开深圳后,管奇又去了某知名可乐公司的一家代工厂当普工,并与伙伴们一起发布了某可乐公司滥用劳务派遣工的调查报告,管奇称之为是2008年底最有意义的一个事件,并在文章中写到: “大学生并没有把自己对社会的关注停留在理念或理性的思考上面,而是走出了最重要的一步——行动”。一线的农村驻点和流水线工作经历,成为了管奇行动者的底色。当然,我们一起吃饭的时候,某可乐绝不会主动出现在菜单里。

2008年底,我到广西工作后,与管奇的交流渐少,直到2011年春天刘老石去世,对于梁中心,以及梁中心曾经的学员,都带来了巨大的影响和冲击。刘老石走后,管奇作为三位核心骨干之一,承担了梁中心对外联络的工作,与我的联系逐渐多了起来,在2012年我回到梁中心之后又有一段一起共事的经历。

梁中心

2012年初,广西的工作结束后,我原本计划从我老家瑞金出发,到福建后沿海边一路骑行北上,拜访朋友和乡建伙伴。在我骑到福州后,小白打电话联系我,说中心在江苏常州嘉泽镇跟当地政府合作做乡建试验区,过几天温老师也会过去,问我如果感兴趣的话可以过去听一听温老师的讲座,顺便去当地看看,正好河马和管奇都在那边。我当时也没多想,把自行车寄在朋友家之后,坐火车去到常州,又见到了管奇和其他的乡建伙伴。

当时我知道大家有意邀请我回归,只是觉得自己的骑行计划都还没出福建,有点不甘。在聊到自己未来想法的时候,管奇抛出了一个一针见血的问题:“你的这些想法需要一个平台来实现,你觉得中心在嘉泽这个平台怎样?”对于这个问题,我也没有回避,遵从自己内心答应下来,在回到广西和家里处理好一些事情后,来到了常州嘉泽,正式回归梁中心。

不过之后我在嘉泽并不太顺利,但每次回北京或管奇来常州,我们一起交流时总是愉快的。每次见面时通常都能聊到凌晨两三点,有时在集体宿舍夜聊,甚至能聊一个通宵。

2012年底,张兰英来到了梁中心,因为我之前有在行动援助和张老师共事的经历,张老师很快了解到我在嘉泽的境况,期待我能回到北京协助她的工作。当时我也考了人民大学农发院的在职研究生,有部分时间要去北京上课,于是在2013年初,我回到了北京,回到梁中心在海淀温泉村的小院。因为当时张老师身兼西南大学的教职,于是就把梁中心日常管理工作交给我们几个资历相对较老的同事(小白、河马、管奇和我),此后我们又在一起紧密的工作。

当时的中心,刘老石离开的影响依然巨大,对于梁中心下一步的方向往哪走,作为年轻的理想主义团队中的个体,谁都很难说服谁,大家的争吵和分歧非常激烈。而我作为二进宫空降的“领导”,一方面承担了改变的期许,另一方面也自然而然成为了风眼中心。不过在我回到中心后,管奇一直给了我极大的支持,也让我的一些想法和举措逐渐落地。当时的我行事相对激进,几乎和中心所有的人都有不同程度的争吵,但却没有和管奇吵过;虽然管奇是最早的风暴中心,曾一度还搬出中心小院到外面租房住,但后来争吵之后,还是管奇来开导我,约出去一起喝酒撸串、平复心情。也是从这时开始,管奇和我成了无话不谈的“舍中密友”,以至于后来我搬到南宁生活,管奇来南宁时都会第一时间联系我。

管奇工作严谨而又富有前瞻。2012-2013年期间,管奇负责河北隆化新农夫项目,与当地合作社一起推动种植生态水稻,当时项目的KPI主要是协助合作社的返乡青年培训农户,转型生态种植。而管奇在搜索当地文献时,发现上世纪九十年代中期,北京与河北政府签订了一份协议,支持河北北部上游的水源地水改旱,结余下来的水给北京用,隆化县也是其中之一。因此,管奇觉得不能我们只为做项目而做项目,要考虑到背后不对等的权利关系,也因此考察了当地的水利系统,并和当地合作社一起商量是否能够恢复以往的水利系统,不然生态水稻也很难持续的种下去。

2013年,中心准备与昆山城投合作,在悦丰岛农场做青年农夫的培养。3月,管奇和我一起带队,带着人才计划八期学员一起去昆山做前期调研。彼时管奇被八期班的学员成为班主任,从七期到八期,管奇似乎挺喜欢这个称呼。我们在昆山调研了一周多,也为接下来的合作打下了很好的基础。

2014年,经过一年酝酿,梁中心昆山项目试验区正式落地运行,并命名为青澄计划。这个名字也是管奇起的,意为青年人在阳澄湖畔耕读,管奇作为梁中心代表开始驻点昆山。当时悦丰岛农场给青澄计划提供了一个靠近傀儡湖的小院,据说是原废弃的麻风医院,相对隔绝,但也因此小院的绿化非常好,我们当时都挺喜欢这个小院。最开始管奇、我和几个九期学员一起开荒,整理小院,打扫卫生,等收拾到基本能入住之后,我回北京去了,管奇带着几个学员,以及在昆山当地及周边招募了一些新的学员,正式开启青澄计划的创业。

到了昆山后,管奇也很积极的融入当地,向当地老农学习,学着农民一样早起巡田,用昆山话来说是”兜田角落”。在做生态水稻种植试验遇到稻飞虱时,向当地老农请教用油膜防护法控制稻飞虱,取得不错的效果;与此同时,还将这一方法绘制成面向公众传播的绘本,在当时乡建伙伴中都是很时髦的方法。也是受管奇的影响,梁中心在2013-2015年期间,出了一批文创产品,以至于不少与梁中心合作多年的伙伴都惊叹,梁中心什么时候变得潮起来了?

管奇英语很好,在梁中心普遍不重视英语的氛围下,他也坚持看英文文献、读英文原著。2015年1-2月,受PCD的支持我们梁中心集体去泰国参访学习,那也是我和管奇第一次出国。最开始一两天有介绍自己团队的时候,我用很不熟练的英语介绍一位同行伙伴时用了“partner”这个单词,顿时感觉泰国朋友看我的眼神有点异样,当时我还不明所以,管奇私下跟我说“partner”在LGBT的语境中有同性伴侣的意思。听后我大为诧异,想解释点什么又不会讲,经此之后在介绍伙伴的时候再也没用过“partner”了。我很惊奇的问管奇为什么知道?他说看英剧美剧看多了自然就知道了。原来如此,后来我也因此入坑了一些英剧美剧。不过管奇那时还是哑巴英语水平,能听能读能写,说还是挺磕巴的。后来管奇出国次数多,再加上本来功底就好,很快就能在公开场合飙英文了。用管奇当时的话来说就是:我们既要下得了地、插得了秧,也要做得了PPT、上得了台演讲。

管奇很笃定,认准的事情坚定不移,不随波逐流。有一次朝话,管奇分享了他刚到昆山遭遇的一件事情,当时受厦门公交车纵火案的影响,昆山公交车有时会查水杯里装的液体。一天早上管奇背着双肩包从农场去城里办事,水杯放在背包的侧兜上,恰好被公交司机看到了,管奇都已经找到座位坐下了,司机才让管奇打开水杯喝一口水,证明不是易燃品才能开车。管奇有点气恼,觉得车上没有告示,也没有赋予司机检查的权力,所以管奇坚持不喝。当时车上还有一些老头老太准备坐车去锻炼,也不断的给管奇施压,让管奇喝一口。管奇还是坚持不喝,因为之前进厂的时候他熟读了相关的法律法规,公共场所只有被授权了才能检查私人物品,管奇就抱着包跟整车人僵持着。不一会,可能是老头老太们锻炼心切,可能是大家看管奇长相很和善,人畜无害,不像坏人,反过来施压司机快开车,倒是司机顶不住压力开车走起来了。后来司机也许是想通了,在管奇下车的时候还向他道歉。管奇跟我们说,如果当时老头老太们真的继续再给他施压的话,可能真的顶不住要喝一口,不过他仍然坚持司机无权检查他的水杯。

2014年之后,管奇大部分精力都投入到昆山青澄计划,加之兼做农民种子网络的工作,回北京的时间也越来越少;而我也因为有其他板块的工作,去昆山支持管奇工作的机会也日渐减少,但每次管奇回京来时,我们都要秉烛夜谈一番。我们会相互更新一下各自的工作进展,但更多时候还是闲聊八卦,分享最新的热梗,互相推荐最近看过的书和电影、电视。管奇很喜欢汉学家研究中国系列的译作,向我推荐过《王氏之死》一书,是讲他老家郯城的事情。好吧,原来管奇是用这种低调又有内涵的方式推介自己老家,不过也让我记住了“郯“这个生僻字。当然,管奇推荐的书远不止这本,还有如《红雨》,让我认识到京九线上麻城这个小县城,以至于以前从北京回江西路过麻城时,如果靠站停车我都会下来驻足一下,感受一下700多年来的腥风血雨。

有时候我们聊到尽兴时,管奇会从书柜的某个角落掏摸出几罐啤酒,最早青岛啤酒居多,后来又加入了日系的麒麟一番扎,德国汉斯、黑啤,泰国啤酒……经常聊到凌晨才各自回宿舍睡觉。为了喝到国外的啤酒,管奇甚至每年花一两百块钱开通了亚马逊会员,就是为了海淘免运费,我们也没少借用管奇的会员代买,也因为管奇的带动,梁中心的啤酒的口感也逐渐丰富起来了。

小院生活

梁中心一直在北京西北郊租小院,既是办公场所也是生活场所,一群年青人像在学校时一样住集体宿舍,我们也称之为青年公社。管奇2007年来到中心时还在永丰屯,一年之后的2008年就搬到了西北六环附近的温泉村。温泉村在北京西山北麓的山脚下,我们也把小院别称“西山雨舍”,也是我们在北京驻足最久的地方。我和管奇一起在梁中心的小院生活,前后加起来虽然有五六年之久,但真正经常住一起的还是在2013-2015这几年。

搬到温泉村后,为了实践我们的生活理念,把院子里原来奇臭无比的旱厕改造成了粪尿分集式生态厕所,尿液稀释后直接淋菜,粪便就在院子里做堆肥,为此我们还把院子东面原来硬化过的一块地翻出来种,大约有4-5分,也足够消纳大家的排泄。人不多大概一周清理一次,但如果寒暑假或五一十一有大学生志愿者来培训时,基本上每天都得清理。有一次大学生志愿来培训时,因为不太会掏粪,把粪桶扛出来到堆肥池的那一小段路上就洒出来了。正当志愿者们手足无措时,管奇正好从水房走出来,拿着他那很有特点的日式方形小碗准备去吃早餐,说了一句“这味道有点重”!然后就去厨房装了一些煤渣先盖上,让志愿者们先去吃早餐,等煤渣把洒出来的粪便吸干之后再打扫。吃完早餐后,管奇又带着志愿者一起扫干净,还交待他们提粪桶的时候不要怕臭怕脏,更不要用棍子扛,才不会洒出来。管奇有时候也会在大家吃饭了时候讲些比较重口味的笑话,加上管奇不怕脏不怕臭,以至于在中心流传有人听到管奇在厕所嗑瓜子的传闻。管奇对此也不争辩,甚至还笑眯眯的说:“在哪吃不是吃,最后还不是要回到厕所”。真深得刘老石真传!

当然,恶心归恶心,管奇很爱吃,也很懂得吃。在梁中心时,大家轮流做饭,基本上是以素菜为主。那时候大家还是轮流做饭,管奇的拿手菜是麻辣香锅,做饭还挺繁复,需要各种配菜和丸子都准备一点,然后是各种调料,每次做完之后管奇都是满身大汗。我们还奇怪一个山东人怎么能做出如此美味的麻辣香锅,管奇说都是在网上学的,再加点自己喜欢的调味料,慢慢的试出自己满意的口味,彼时嗜辣的我和其他小伙伴都期待每周管奇掌勺的那天,又可以大块朵颐。

管奇还喜欢各种煎饼,人民大学和温泉小院周边的煎饼果子都被他吃了个遍,仍在感慨煎饼果子还是天津的好吃。而过完年从家里回来后,管奇也会带自己老家的煎饼来中心,并自豪的说老妈亲手做的,不过我们大多数人觉得煎饼太硬,嚼不动,管奇就会展示煎饼的各种吃法,卷大葱、蘸大酱,一边还说“这不很有嚼劲嘛!”不过大多数时候我们还是欣赏不了,基本上都是管奇自己吃完的。

不过有时吃素太久,不免想出去打打牙祭,那时管奇喜欢吃香干回锅肉,还会叮嘱老板要加点芹菜炒,问其原因,管奇说可以解腻,原来管奇会吃从那时开始就有端倪。2012年管奇从台湾实习回来后,有开始喜欢上呷哺呷哺,蘸料首选麻酱,管奇说台湾实习时口味普遍甜腻,也就呷哺呷哺比较适口,和管奇一起出去吃饭多了,受其影响我也渐渐喜欢吃火锅蘸麻酱了。也大概是从12-13年左右,管奇开始有点微微发福。为此,管奇还特意买了一个日式方形小碗,以控制自己的饭量,而当时梁中心普遍都拿大盆吃饭,唯恐盛少了吃不饱。

管奇也喜欢喝咖啡,在梁中心属异类。不过最开始管奇不挑,有什么就喝什么,很长一段时间以速溶咖啡为主。可能也是因为当时工资较低,钱大多花在买书上,也喝不起太贵的咖啡。直到2015年我们第一次出国,去泰国品尝到当地返乡青年自种自烘焙的咖啡之后,管奇瞬间觉得自己以前喝的能叫咖啡吗?因此,管奇抛弃速溶、拥抱咖啡豆,有段时间甚至迷上手磨,品味不断提升。经此次参访之后,梁中心很多伙伴也开始爱上咖啡,因此也买了一个咖啡机。不过后来出差多了,管奇又开始喜欢便捷的挂耳咖啡,这又是后话了。

2013年我再次回到中心小院后,我们又把前院租下来,中心常住的工作人员开始有了独立的宿舍,分配宿舍抽签时,我和管奇比邻而居。当时梁中心的小伙伴因为集体宿舍住惯了,不太注意内务,大多数人的宿舍都比较乱,而管奇和我的宿舍收拾的相对整洁,也时常打扫的干干净净,管奇与我的宿舍也因此一度成为清洁标杆。除了干净,管奇宿舍有时还会喷点香水,这在以 “土”为荣的梁中心多少有点异类,当有人问他问什么时,他略开玩笑略带认真的说:“我是处女座的,多少有点洁癖。”好吧,还看星座,更让大家无言以对了。

管奇爱看书,也爱买书,为此管奇还专门买了一个铁皮文件柜,饶是如此,还是装不下,有很多书还得堆在地上。有时会问他买这么多书看得完吗?他很实诚的说看不完,有些就翻个目录,不感兴趣就不看了;有些是看网上的推荐买的,买回来就后悔,甚至没拆封。管奇那时不多的工资大部分花在买书上了。不过对于中心的小伙伴来说是件好事,我就经常去管奇那里借书,管奇也很乐意分享,也会推荐一些书给大家,以至于后来大家对管奇的印象都是博览群书,总能给人推荐合适的书和文章。

除看书外,管奇还很喜欢去北京的各高校蹭课。他最先关注到“北大清华讲座”的微信公众号,也推荐给我们,里面会发布北京各大高校公开的讲座或课程,除了北大清华,还有人大、农大、北师、民大等学校的讲座,我们经常跟着管奇去蹭课,也因此开阔了视野。

管奇也喜欢爬山,彼时我们在西山北麓的山脚下,离凤凰岭也不远,集体拉练或周末有空时也经常去爬山。印象最深的一次爬山,是2013年十一去怀柔爬野长城,并在烽火台里露营。当时听说修长城的砖主要是北方各省烧制送过来的,天还没黑的时候我们还尝试能不能找到从山东郯城送来的砖,但因这段长城风化的比较厉害,已经看不清字迹了。到晚上的时候,我们都爬上烽火台顶,一面看天上的星星,一面看北京城的灯火,一面感慨当年修长城的不易,一面哀当年生民之艰辛……

管奇喜欢看电影,一些新片上新后,哪怕是票价比较贵的好莱坞大片,他通常会及时去看,他觉得好看的电影有时还会二刷三刷,这对于当时还比较囊中羞涩的我们来说,是不舍得下这个血本。有时候我们下一些枪版投影看时,管奇也会乐呵呵的跟我们一起再刷一遍,但绝不剧透,甚至我们问他剧情时他说往下看就知道了,影品绝对没得说。

管奇也喜欢看网上热乎的视频,梁中心一些新鲜的热梗往往也是从管奇那里传出来的,为此,管奇还不惜下血本,开了好几个平台的会员。记得2014年网剧刚刚兴起,管奇第一时间看了《大侠卢小鱼》系列并推荐给我们,然后我们模仿剧中情节:“嚯!” “哈!“ “嚯!” “哈!“ ”是谁……把你带到我身边……“ 管奇一边拈起兰花指,一边配合着节奏跳天竺少女,有时我们也会跟着一起跳,然后哈哈大笑。为了抢先看一些刚出的视频或网剧,我们也会借管奇的会员账号,他也很乐意分享,也经常推荐一些他觉得好玩的视频给我们,聊着最新的热梗。

管奇是个懂生活、会生活的人,就如同他在《有理想,接地气,会生活》的文章中所写:“有理想”和“接地气”一直是人才计划引以为傲的,凡是参加过人才计划培训的学员大都保持着对社会发展的反思以及对宏大叙事的关注,同时也将这些理念化为潜行于乡村基层的行动力。……在“有理想”和“接地气”之间,在头与足之间始终缺少连接的部分。现在回首看来,连接头与足的“肚腹”当是这些学员自己总结出来的“会生活”。

管奇也爱听歌,无论古今中外,还是高雅流行,甚至红歌神曲,只要好听都不拒绝。如果要给管奇这一生配上BGM,我想这两首应该上榜:一是久石让的《太阳照常升起》,很长一段时间作为他起床的闹铃;还有一首是万青的《杀死那个石家庄人》,是他的来电铃声。

南宁美食地图

2017年6月,管奇正式离开工作了整整十年的梁中心,全职加入了农民种子网络。为此,管奇还特意选在十周年的那天离职,也为自己人生重要的十年划上了一个完整的句号。离开梁中心后,管奇来到了南宁,彼时农民种子网络正在拓展西南区域的种子保育工作,而我则早他一个月先搬到南宁生活,在广西大学附近租房住。

管奇刚来到南宁时,在我租的房子暂住了半个月左右,一边找租房找办公室,一边打听注册机构的事情,彼时我也在和广西的伙伴们筹备注册机构,因此有许多共同话题。那段时间管奇白天在外面跑,去尝试南宁的各种粉店,经鉴定还是复记和舒记好吃,特别是鲁班路附近的复记,不过后来好像搬走了。另外,管奇也喜欢逛咖啡馆,广西大学附近的咖啡馆几乎都有光顾,最后还是喜欢去当时我租房小区楼下的星巴克,无它,就因为起得早关得晚,wifi信号好,点一杯咖啡几乎能呆一天,实用,很适合当时没有办公室状态的管奇。

种子网络办公室租下来后,管奇也还是会经常到外面吃饭,以及去各种糖水铺。我回到南宁的前两三年,经常能和管奇见面,每一次他都会给我种草哪家饭菜好吃,哪个糖水铺口感好、用料足。不过很可惜的是当时没记下多少,以及疫情期间有些店已经关张了。

那时和管奇见面时,更多还是各种八卦。2018年初我入职前东家PCD的时候,管奇正在外面出差,等他回到南宁知道这个消息的时候,第一时间来找我,略带戏谑的抱怨说:“这么热乎的瓜都没吃上新鲜的,你看怎么办吧?”当然,管奇也没跟我客气,每一次我们见面一起在外面吃饭,只要没有说明谁请客,作为甲方代表的我自然要买单,虽然我在PCD时一直没有直接负责过与种子网络的合作。

也因为爱吃、会吃,管奇在南宁的小圈子里也有南宁美食地图的称号,那时候我也问他为什么能找到这么多好吃的小店,管奇也直截了当的回答:“看大众点评呗!一家一家去吃,好吃的才推荐给你们。”好吧,原来是神农尝百草,服!以至于后来我在南宁想请朋友吃饭,都会让管奇推荐。

那时我们都喜欢看美食的记录片,我们相互推荐了《寻味顺德》和《风味原产地·潮汕》,还打算约着一起去广东来一趟美食之旅。不过之后紧接着就是疫情,我们的计划也只能一推再推,以至于现在终成遗憾!

大概是从2021年开始,管奇开始筹备东部网络,以及疫情的影响,我们见面的次数逐渐减少,从一年3-4次的频率逐渐变为1-2次。不过只要管奇来南宁,我们都会约着见面,一起吃饭一起八卦。那时候管奇也知道我生活上遭遇了接二连三的变故,从此之后会默默地去结账,或者事先说明这次他买单。不过这时候管奇喝酒的口味开始有点叼了,以至于是否精酿成了重要的选择标准。

两杯啤酒下肚,又开始聊各种好玩的事情,分享最近的一些见闻,以及相互熟悉的人的八卦,所有的烦心事很快抛诸脑后。当然,我也会试探性的问管奇的八卦,虽然我早就知道管奇关于婚姻和家庭的选择,总觉得遇到合适的人或许会有改变吧,不过管奇还是一如既往的坚定。有时聊到某女生有男朋友了、某女生结婚了,我会故作感慨:“管种(zǒng,原谅一个江西人分不清zh与z),你又少了一个八卦对象哦!”管奇则会反过来呛我:“这不是你们的损失吗?”哦!是啊,对啊!这是我们吃瓜群众的损失。

管奇准备去荷兰读博,这个消息我是从别人口中得知的,在去年3月最后一次与管奇见面时,我也向他抱怨这么大的“瓜”怎么都没让我吃上新鲜的?管奇还是一如既往笑眯眯的跟我讲:“导师还没确定,读博的奖学金还没着落,有点贵,想确定了再告诉你。”好吧,算是扳平了。如果管奇去年能成功留学,或许不会有后来的意外吧!

管奇去开拓东部网络之后,没多久我就从前东家离职。管奇得知这一消息后,多次邀请我去东部走一走。不过很快我爱人怀孕、生小孩,一直没能成行。管奇最近一次邀请我过去是去年5月,当时我回复他说至少等小孩能自己走路,就带家人和孩子一起去东部走走。正当小儿开始蹒跚学步时,听到的确是管奇离去的消息,只能感慨命运弄人,徒留遗憾了!

有种人管奇

管奇全名叫李管奇,李是父姓,管是母姓,据他自己说大学期间他想改名为“管奇”,被他父亲一票驳回,说改姓了就不要回来见我。这也许是我们所知道管奇为数不多处听他父亲话的时候。不过管奇在自我介绍都是“管奇”,以至于后来很多人都以为他姓管,并称之为“管老师”、“管种”或“管总”。

管奇开始不太喜欢“老师”或“总”的称呼,特别是“管总”。在管奇参与种子网络工作之后,我们叫他“管种”,就像以前称老刘为“刘老石”一样,他也欣然接受了。不过最为一个二十几代纯种江西人,我总是分不清平舌翘舌前鼻后鼻。最初管奇还试图纠正我的发音,多次未果之后,他也放弃治疗了,只能随便我怎么喊!

“有种”这一口号或倡导,是管奇在梁中心做返乡青年支持工作时总结出来的,最初的slogan是“返乡有种”。管奇在文章中对此进一步的阐释是:“我们基本的价值观是平等的城乡关系和工农关系,乡村既不是城市的附属,也不是城市的映衬,更不是城市发展的受害者!同理,对于农事劳作、农耕文化以及农作产品所应有的社会价值,我们亦有相同的观照。”此时,管奇在其多个社交媒体账号上的签名都是“为农村寻找不卑不亢的姿态”。

在管奇去昆山开始种地,以及参与种子网络的工作之后,“有种”的内涵也慢慢丰富起来,即是对“有种”——勇气的称赞,也有种子、火种之义,更有亲身耕种的行动。后来管奇全职到农民种子网络后,又演变成“有种(zhǒng)有种(zhòng)”的倡导。此时管奇的个性签名也悄然改成了“在农村寻找不卑不亢的姿态”。从“为”到“在”,管奇逐渐把自己放到主体的位置,真是用亲身经历在践行其“有种”的人生。

管奇离去之后,我也在搜寻管奇梁中心时期的照片。说实话,找起来并不容易。一是管奇不喜欢拍照,大多数都是他在演讲或协作时被拍,正脸不多;二是合影时管奇总喜欢在角落上,把C位留给别人。不过管奇大多数照片都是笑眯眯的,眼睛时常眯成一条缝,头和脸型都比较圆润,再加上后来发福的身材,真的有点弥勒佛的形象。

据去果洛参加追悼会的伙伴说,管奇火化前一天果洛还是乌云密布、下着大雪,等到火化那天突然放晴,而且蓝的特别通透,藏地神山阿尼玛卿雪山在远处依稀可见,如天界一般,彷佛管奇就等着这一刻融入天地。

赤子怀奇,廿载躬行耕热土;有种长存,一生笃志铸丰碑。

刘良于2026年4月19日(农历三月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