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篇文章:《“屠龙者终成恶龙”究竟错在哪里:被简化的人性论与被遮蔽的历史周期律》只是说了“周期是怎么来的”。

但真正扎人的地方,在“为什么它总能继续”以及“是谁在关键时刻踩了刹车”。

接下来顺着原来的脉络,继续往下推一层:

如果历史周期律只是自然规律,那问题反而简单了。 可它偏偏不是。

你会发现,周期真正启动的那一刻,往往不是在腐败已经烂到流脓的时候,而是在胜利刚刚完成、秩序刚刚确立、希望还没有冷却的时候

也正是在这个阶段,最致命的一次转向发生了。

原本的历史叙事,是围绕“压迫—反抗—解放”展开的; 但一旦新秩序站稳脚跟,叙事就会悄然变成“混乱—稳定—发展”。

这不是偶然,而是一种必然的意识形态切换。

因为继续屠龙,意味着继续承认矛盾存在;

而承认矛盾存在,就意味着已经坐上去的位置,永远不安全。

于是,“历史完成论”登场了。

它告诉人们:最根本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接下来只剩下技术、管理、效率;你不需要再参与历史,只需要服从秩序。

这套话语看似理性,实则极其危险。 因为它第一次、也是最关键的一次,把群众从历史主体的位置上,请了下去。

从这一刻起,周期律不再需要外力推动。它会靠自身的惯性继续运转。

权力开始专业化,斗争被技术化,冲突被去政治化。 原本属于群众的判断权、监督权、否决权,被一层层程序、流程和“专家意见”包裹起来,直到普通人再也无法触及。

而更隐蔽的,是话语的转变。

你会发现,“阶级”“压迫”“剥削”这些词,慢慢被边缘化; 取而代之的,是“发展阶段”“结构调整”“现实约束”。

不是说问题不存在,而是被重新命名了。 一旦被重新命名,它们就不再指向权力关系,而只剩下技术含义。

这一步,是周期律真正完成自我封闭的时刻。

因为从此以后,任何质疑,都会被解释为“不成熟”“不理性”“不顾大局”; 任何反抗,都会被贴上“破坏稳定”的标签。

屠龙这件事,并不是被公开否定的。 它是被“温柔地”收编、冷藏、封存起来的。

所以你会看到一个极其讽刺的现象:

越是强调“历史已经翻篇”的时代,历史越是在暗处重新积累力量; 越是强调“不要再折腾”的时期,折腾来的代价往往越大。

这也是为什么,历史周期律从来不是简单的“造反—当权—腐败—再造反”。 它真正循环的,是群众是否持续作为历史主体存在这一更深层的问题。

只要群众只是被动动员的工具,而不是持续参与决策、监督、分配的主体,那么每一次胜利,都会在结构上为下一次失败埋下伏笔。

从这个意义上说,“继续屠龙”并不是一种永无止境的暴力冲动,而是一种对权力结构的持续攻击。

攻击它固化。攻击它神圣化。攻击它脱离生产与劳动、脱离现实生活而自我运转。

屠龙不是为了制造一个“永远正确的人”, 而是为了让任何人,都不可能长期坐稳“龙的位置”。

这也正是为什么,真正触及历史周期律的问题,往往被讲得含糊、被绕开、被简化成道德故事。因为一旦把问题说透,就会发现:要打破周期律,付出的不是一次革命的代价,而是长期让权力处于不稳定状态的代价。而这种不稳定,恰恰是既得位置最无法忍受的东西。

于是,历史反复上演这样一种悖论: 革命者害怕再革命; 屠龙者厌倦屠龙; 而龙,正是在这种“厌倦”中,被重新豢养出来的。

所以,与其反复感叹“屠龙者终成恶龙”,不如把话说到底: 真正可怕的,从来不是屠龙者变坏,而是屠龙这件事,被宣布为历史完成。

当刀被放下的那一刻,周期,就已经开始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