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汽车零件会被4S店偷走吗?众所周知，汽车零件在维修中被盗一直是这片土地上被津津乐道的传言之一。在近年来，有关于汽车配件被盗的传言随着几起新车失踪，维修失败的案件而获得了惊人的影响力。

固然，任何熟悉汽车维修流程和4S店运作机制的人都会说，这完全是无稽之谈——姑且不论这些新的电动汽车配件能否装得上4S店老板的燃油车，4S店老板自己也没办法亲自动手更换配件，而需要一整个汽修团队的协助，后者即便是一个影子团队，其要覆盖全部的连锁店范围，同时打通各个关节，规模也一定极其惊人。

但是，让我们不要急于将这些传言斥责为非理性。当前4S店的情况，与La Révolution Française前夕的情况，确实有几分相似。这就表现为，随着控制能力的下降，财政的紧张，生活成本的上升，在当年的法国，也同样出现过席卷全国的政-治-谣言，并最终促成了波旁王朝的垮台，这就是所谓的‘大恐慌’时期(Grande Peur)。大恐慌时期的政治谣言包括了各个方面，有人说，现在当地的统治者已经被一个土匪集团所取代，有人说他亲眼看到外国的军队在田地里焚烧庄稼，另一些人则相信Pacte de Famine的存在，即在巴黎有一个阴谋，为了商人和利益集团而克扣他们的口粮(在其著作当中，勒费弗尔记载了超过200多种谣言)。正如历史学家所写的，‘法国大革命中充斥着关于贵族、土匪、牧师、商人、将军、极端分子、反叛的工人、女王、皮特首相等人的阴谋谣言。其中许多都与食物供应有关，尤其是谷物。这些被称为‘饥荒阴谋’，意思是为了达到某些目的而让人民挨饿的阴谋。’(Kaplan 1982, 1)

传统上，人们一般将这种恐慌视为群众集体的非理性现象，其原因在于他们的无知和盲从。但是随着历史学研究的深入，越来越多的人指出，在这些今天看来荒诞不经的谣言背后，存在着相当理性的一面。

在2025年，巴黎大学的经济学家安托尼·帕伦特(Antoine Parent)与一个跨学科研究团队合作，试图通过流行病学模型来重新审视谣言的传播进程。在‘流行病学模型解释了1789年法国大恐慌期间传播的谣言’(Epidemiology models explain rumour spreading during France’s Great Fear of 1789 )一文当中，他们指出，虽然谣言在多个城镇中都有传播，但它只在具有特定风险因素的城镇被广泛接受并引起骚乱。与病毒一样，‘病原体’(传闻)只有和易感人群结合才会发生作用。研究团队发现，小麦价格和识字率与城镇经历过‘大恐慌’的可能性呈正相关，同时骚乱更可能发生在对封建土地所有制有书面记录的城镇，因为在这里农民需要烧毁地契。综合起来，研究的第一作者，斯蒂凡诺·扎佩里(Stefano Zapperi)指出，‘认为大恐慌只是基于情绪的非理性骚乱的想法是站不住脚的’。这里有一种明显的辩证法：农民的行为是完全可预测和可理解的，但是同时，他们真的把自己吓得不轻。

类似地，关于4S店盗窃私家车零件的谣言分布也呈现出明显的地域不均衡性。我们在一些地方集中地看到有关报道，在另一些地方它们却消失了——显然，如果对私家车零件的盗窃真的是系统性的话，这种不均衡性不太可能在一个连锁店里出现：这是一个全有或全无的问题。唯一的解释只能是，它像流行病一样只与易感人群结合。

那么，进步主义者的态度是什么?我们必须警惕重蹈昔日巴黎的起义者的覆辙——《巴黎革命报》在九月初从各省报道中写道：“来自日内瓦的消息，邻近山区的贫民正在大批向费尔内推进。日内瓦驻军已行军至此，大炮也被派往那里。少数省份人民的无知，或者说无能，使他们相信他们可以用这种愚昧的方式共享财产。正是从这些地方，产出了毁灭我们国家的大部分灾难。”(Jaurès 1901)巴黎的‘革命者’满足于嘲笑这些农民的愚蠢和无知，但是却从未正视过其背后理性的一面。在随后，为了‘启蒙’这种无知，他们引入了新的恐怖，军队，法庭和断头台。在法国南方，人们将那一年称为‘恐怖之年’，这种恐怖已不再是最初的流言所带来的，它是一种新的恐怖：那些因为被压迫而恐慌的人因为这种恐慌而受到更大的压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