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山记忆:这里曾生产出丹心报国的“爱国汞”
在湘黔交界的武陵山脉间,“中国汞都”——万山,曾经闻名遐迩。贵州铜仁市万山区曾为我国规模最大的汞工业生产基地,坐落于此的贵州汞矿,汞资源储量居亚洲首位,汞产品产量跻身世界第三,拥有3000年采矿冶炼史。从资源未获充分发掘利用,到遭外国资本强制开采,再到新中国成立后的辉煌发展,其发展历程承载着厚重的历史底蕴。

新中国成立初期,国民经济基础极为薄弱。为快速壮大国民经济实力,贵重金属开采被置于重要战略位置。在中国**的领导下,翻身做主的矿山职工迸发强烈生产热情,推动矿山生产实现跨越式变革。1950年,水银产量较1949年的6.34吨实现翻倍增长,达到近15吨;1952年增至50余吨,1953年进一步攀升至70余吨。
人才与技术是提升生产水平的核心支撑与决定性因素。史料显示,1953年贵州汞矿职工总数超2000人,其中科技人员仅6名,占职工总数的0.8%,工程师仅1名,科技力量薄弱问题突出。
为改善这一状况,依据中苏两国政府达成的协议,1953年11月至1958年12月下旬,苏联先后派遣莫什尼科夫、克莫日阿、兹维列夫、拉尔钦柯、毛依谢耶夫、伊万诺夫、兰德格拉夫、库克林、费多尔丘克、杜尔钦斯基、粤译洛娃、费道洛夫、达拉班涤、谢格洛夫等近20名专家赴黔,或常驻贵州汞矿指导探矿、采矿、冶炼等技术工作,推动矿山生产建设迈入新阶段。至1958年,朱砂产量从1951年的0.436吨提升至49.397吨,汞产量从53.57吨增长至477.17吨。
随着中苏关系恶化,1959年8月,苏联率先从贵州汞矿撤走援华专家,刚刚踏上科技现代化征程的矿山陷入技术困境。1960年7月,苏联单方面撕毁合作协议,撤走全部在华专家。同年7月31日,北戴河会议召开,“毛泽东主持会议,周恩来就苏联撤走专家及外贸相关问题向会议作报告。在赫鲁晓夫政府对中国实施高压政策的背景下,与会人员了解相关情况后,普遍激发起勒紧腰带偿还外债的激昂斗志。部分同志提出‘要争口气,明年把债还掉’‘共赴国难,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等倡议。毛泽东连续吸烟,认真聆听每位同志发言,最终以坚定的语气明确表态:‘明年还清这个账!’”
据《中苏联合公报》记载,1960年至1965年,中国累计向苏联偿还债务23亿元,年均偿还额超4亿元。偿债物资包括“有色金属(朱砂、水银、铅、锡等)、生铁、水泥、桐油、化工品、羊毛、生丝、茶叶、呢绒、绸缎、缝制品、针织品及其他工业品、手工艺品”。在此过程中,贵州汞矿生产的朱砂、水银经新疆口岸持续运往苏联,成为偿债物资的重要组成部分。
国难当头之际,贵州汞矿以国家荣誉与民族尊严为重,毅然选择无私奉献。时任汞矿党委书记王恩涛在苏联专家撤走后,振臂高呼:“洋拐杖丢了,我们用土拐杖也要把贵州汞矿撑起来!”
在此背景下,矿山提出“自力更生、艰苦奋斗,向千吨矿山进军”的战略口号,全矿迅速掀起“八小时内拼命干,八小时外作贡献”的实干热潮。党委书记王恩涛以身作则,带头参与“八小时外”义务劳动,发挥模范引领作用。
全矿广泛开展以“比高产、比质量、比效率、比安全、比成本”为核心的“五比活动”,形成比学赶超、争先创优的浓厚氛围,职工工作积极性显著提升,生产效率大幅提高。
彼时正值全国“三年困难时期”,贵州汞矿职工粮食供应仅为正常年份的三分之一(以1961年为例,万山区非农业人口月均供粮仅14.52市斤),却需承担两倍于往常的工作量,长期超负荷劳作。
退休工人姚兰花回忆:“那个年代,我们除了每天8小时正常工作外,还需参与4小时义务劳动,任务未完成便继续奋战,直至竣工才能下班,日均工作16小时是常态。饥饿时只能硬扛,家里也没有余粮,就这样咬牙坚持了下来。”退休工人杨昌海亦向调研人员提及:“我是设备工,负责操作压风机、柴油机,每月粮食定量19斤。当时生活条件艰苦,饮食缺乏油水,正常情况下,一名成年劳动力每月需四五十斤粮食才能维持基本温饱,19斤远远不足。无奈之下,吃饭时就采摘些野菜,带到机房用榔头捶碎后拌入饭中食用。”

汞矿二代罗加维在《与父母在贵州汞矿的日子》篇章中记述:父母总会从自己本就稀少的餐食中匀出一部分分给子女,再留存少许,次日清晨加入自家种植的蔬菜,煮成仅有几粒米饭的水泡饭作为早餐。由于长期劳累、饮食匮乏且工作繁忙,父母全身浮肿、身体极度虚弱,哥哥姐姐也瘦得皮包骨。
在极端艰苦的条件下,贵州汞矿职工攻坚克难、大胆创新。杉木董坑口凿岩工杨再发革新采矿工艺,将“七眼掏心”改为“五眼掏心”,生产效率较苏联专家此前采用的工艺提升20%,该工艺被冶金厅命名为“杨再发排炮法”;选矿女工杨菊花首创双手选矿法,创造日均手选精矿4吨的世界同行业纪录,较1953年全矿人均生产效率提升60余倍。
现居贵阳市观山湖区的原贵州汞矿退休工人姚素英老人,在接受《丹心报国-中国万山的不悔答卷》课题组采访时,谈及那段岁月仍记忆犹新:“那段时期,我担任黑硐子坑口女子选矿二班班长,杨菊花任三班班长。矿里经常在我们坑口组织选矿竞赛,有时也赴其他坑口交流比拼。矿里规定,日均选矿4吨以上为甲等,我常获甲等评价,杨菊花亦如此。她不仅选矿数量更多、质量更优,还乐于助人,因此被公认为劳动模范。”
“高炉之父”樊隆晖在全家因饥饿导致浮肿、妻子甚至饿晕在工作岗位的困境中,带领工程技术人员强忍饥饿,成功设计并建造数十座冶炼高炉、沸腾炉、蒸馏炉,技术水平达到甚至超越当时世界先进标准。这些高炉全面取代了民国以来各类原始土灶,冶汞回收率提升至92%,该技术随后在全国同行业推广应用。
除冶炼设备革新外,矿山在多个领域实现自主创新与跨越式发展。1960年5月,贵州汞矿自主设计的运矿电机车正式投产;1962年8月,委托长沙有色冶金设计院设计的50吨/日浮选厂在四坑建成并开展试验性生产,不仅矿石品位提升达到预期目标,低品位矿石回收率亦达85%~92%;同期,投资40万元建成的50吨/日浮选厂投入使用,成功处理一坑多年遗留的露天粉矿,效果良好;1962年12月,大龙4500千瓦火电厂机组并网发电,全面满足矿区用电需求,彻底结束了矿区依赖油灯照明的历史;1963年8月,矿石装卸电耙投入使用;1964年10月,凿岩机正式应用于井下掘进作业,矿山采矿机械化水平进一步提升。
据后世评价,在偿还苏联外债的艰难时期,贵州汞矿创造了矿史空前的“两个之最”:一是劳模数量最多,涌现出杨再发、杨菊花等一大批省部级及以上劳动模范;二是产量最高,在职工人数与1958年“大跃进”时期基本持平的情况下,产量实现翻倍增长——1958年朱砂产量49.397吨、水银产量477.17吨,1960年朱砂产量增至84.02吨、水银产量达1260.05吨,1961年朱砂产量85.00吨、水银产量1262.288吨,1962年朱砂产量32.028吨、水银产量1005.93吨。直至1964年,随着外债偿还接近尾声,朱砂与水银产量逐步趋于稳定,当年朱砂产量7.896吨、水银产量486.242吨。
1963年10月,全国有色金属工业系统总工程师会议在北京召开,贵州汞矿矿长鲁义权、工程师樊隆晖等参会人员受到党和国家领导人亲切接见。据樊隆晖子女樊一帆、樊静帆回忆:“父亲从北京归来时心情格外振奋,拿出在怀仁堂与党和国家领导人的合影,兴奋地告知我们:‘总理握着我的双手说,为偿还苏联外债,你们辛苦了!你们生产的是爱国汞啊!’”“爱国汞”这一称号由此在贵州汞矿及全国有色金属工业系统广泛流传。
“洋拐杖”撤走后,贵州汞矿全体职工以实际行动践行“土拐杖同样能办好矿山”的誓言。自苏联专家撤离至矿源枯竭前,贵州汞矿历届领导班子、科技人员及广大职工秉持自力更生、科技创新的精神,为国家作出重要贡献:产出“红菱牌”朱砂、“银河牌”水银等国际免检产品;制定汞矿行业生产标准;完成各类技术发明与革新500余项,其中包括李平修研制的新型采矿炸药、杨辉顺首创的合金钻头修复技术、黄家柱研制的国内首款塑料汞罐、龙明齐攻关组发明的井下运输安全“捞车器”、张钦泉设计改造的世界一流选矿设备等;同时,为全国同类企业输送技术及管理人才逾万名。
1987年7月27日至28日,时任苏联国家矿物原料与地质勘探经济研究所所长的B.H.费多尔丘克博士,借受中国矿产储量管理委员会邀请赴北京讲学的契机,专程前往万山访问,探望老友并重温曾经工作的“第二故乡”。在参观矿山冶炼、选矿设施后,费多尔丘克博士评价指出,贵州汞矿的选矿与冶炼技术已处于世界先进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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