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尔滨火车站大楼一楼,有一间面向广场的纪念馆,它就是2014年落成的安重根义士纪念馆。由此向东数百公里,在韩国首尔市中心的南山公园,也设有安重根义士纪念馆。这两座纪念馆,铭刻着中韩两国共同的抗日记忆。

安重根义士纪念馆

离开家乡后的安重根首先来到中国东北延边地区进行联络、组织和发动工作。但日本人早已在那里设置了统监府派出所,监视朝鲜移民的活动。于是,3个月后,他又去往海参崴及克拉斯基诺一带活动,那里有大批朝鲜侨民和反日武装。安重根不辞辛苦地宣传反日救国的道理,寻求志同道合的战友以组建反日义兵队伍。1908年3月,他在《海潮新闻》发表《人心结合论》,主要观点是:人在世,第一要修身,第二要齐家,第三要保护国家。要保护国家,就必须依靠国民上下团结一致的力量。国家之所以沦为今天的惨状,主要原因是国民的团结不力。

安重根义士

不久,安重根就在海参崴组织起了义军队伍,金斗星、李范允任总指挥,他自任参谋中将。1908年6月,安重根率领义兵渡过图们江,在咸境北道的国境地带袭击日本守备队,击毙日军50余名。之后,他又率队袭击日军在会宁郡的守备队。守备队火速调集5000余日军驰援。安重根所率部队寡不敌众,惨遭失败。他艰难过图们江,退回海参崴。

1908年10月,在克里斯基诺的下里,安重根召集11位志同道合的战友商议:“我们的出击,并没有获得明显的成功,辜负了为义兵斗争募捐的同胞们的期望。如果我们还是一事无成,难免遭人耻笑。为了献身国家,作为必须达到目的的证据,我们在此断指结盟,写下血书如何?”大家一致同意。12人各自截断左手无名指第三节,把血滴在碗里,然后由安重根在一面太极旗上,用鲜血写下“大韩独立”四个字,大家在旗下郑重宣誓结盟。

安重根书写的“大韩独立”旗及断指

1909年7月6日,日本内阁会议通过了关于“日韩合并”的决定。日本政府提出两条方针:一是在适当时机断然实行“日韩合并”,即将朝鲜并入日本版图,将朝鲜“半岛名副其实地置于我(日本)之统治下,并铲除韩国与各国所订条约关系,实为(日本)帝国百年之大计”;二是在“合并时机”到来之前,根据“合并方针”,充分进行准备。7月12日,朝鲜再次被迫同日本签订协约,向统监府司法厅交出司法和监狱事务。之后,统监府进一步取消了朝鲜的军事部。

“壮士愤,雄风生,安得倚天剑,跨海斩长鲸。”日本侵略者的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国家民族岌岌可危。安重根暗自发誓,要把日本政府侵略朝鲜的主谋伊藤博文送上黄泉。

1909年6月,伊藤博文辞去朝鲜统监职务,再次转任日本枢密院议长,准备到哈尔滨会见俄国财政大臣,商谈有关吞并朝鲜、进一步干涉中国内政以及日俄在东北的势力范围等问题。安重根得知后,认为这次是天赐良机,决心利用这次机会刺杀伊藤博文。

1909年10月21日,安重根与战友们商量后,带领好友禹德淳乘火车赶赴哈尔滨。哈尔滨是中俄东清铁路中心,属俄人管辖区。第二天,他们察看了哈尔滨车站的环境,商量把义举地点改为哈尔滨和长春之间铁路交会处的蔡家沟车站,并请精通俄语的曹道先当翻译。10月24日,安重根和禹德淳、曹道先到达蔡家沟。得知伊藤博文乘坐的列车将于26日早6时许经过这里,9时到达哈尔滨的消息后,安重根决定在蔡家沟和哈尔滨两地行动,确保万无一失。他让禹、曹二人留在蔡家沟,见机行事,自己则回到哈尔滨单独行动。

10月26日,安重根7点左右就来到了哈尔滨火车站,在站内茶馆观察动静。9点刚过,伊藤博文乘坐的专列缓缓进站。列车站台上,站着以俄国财政大臣为首的俄国政府官员和各国驻哈尔滨的外交使团官员,后面站着中俄两国的乐队和仪仗队,再后面是举着日本国旗的日本人,人群密集。伊藤博文下车后,在俄国使臣等人的陪同下,检阅仪仗队伍,军乐队的欢迎曲响彻天空。此时的安重根再也无法压制心中的怒火,他快步走进站内,穿过人群,对准伊藤博文连开三枪,三颗子弹分别命中前胸、肋骨和腹部,伊藤博文应声倒地。安重根并无十成把握此人就是伊藤博文,紧接着,又向伊藤博文的陪同人员—日本驻哈尔滨总领事川上俊彦、日本宫内大臣秘书官森泰二郎、满铁理事田中清次郎连开数枪。反应过来的宪兵向他扑去,安重根高呼三次“大韩独立万岁”,从容被捕。伊藤博文中枪后,立即被抬到专列上抢救,但因失血过多抢救无效,几十分钟后毙命。

10月27日,俄国当局逮捕了禹得淳、曹道先等与刺杀事件有关者,引渡给日本驻哈总领事馆。10月30日,安重根在地下室监狱内,接受第一次审讯。得知伊藤博文已经毙命,他兴奋地说:“我是韩国人,现在值得庆幸的是为国雪了恨,又替我们不幸的韩国同胞报了仇。”

1910年2月7日到14日,“关东都督府”地方法院共进行了6次突击性审判。法院当局拒绝俄、英、韩律师出庭辩护,只用官方选定的日本人律师“辩护”。在12月7日的第一次庭审中,安重根大声质问:“我是一个堂堂大韩国的国民,但今天为什么被囚禁在日本的监牢里,而且绳之以日本法律,这是为什么?曾几何时我归顺于日本国?审判官是日本人,检察官是日本人,律师是日本人,翻译官是日本人,旁听者是日本人,这就好比哑巴讲演,聋子旁听,真是梦中世界。”

在12月12日的庭审中,安重根再次为自己作有力申辩,“伊藤的罪状是天地神人无不知晓的”,“再说我不是以个人的名义谋杀犯罪的,我是以大韩国义兵参谋中将的名义,身负重任来到哈尔滨开战袭击伊藤后被俘到此地的。……此案应当按照国际公法来判决”。不少旁听者听了安重根的控诉,深受感动,同情他的正义行动。法官不得不勒令安重根停止发言。一位英国记者写道:“这一世界性的判决中,胜利者是安重根,他戴着英雄的桂冠离开了法庭。通过他的陈述,伊藤博文成为无耻的独裁者。”

但所谓的庭审只是遮羞布。在1910年2月14日最后一次庭审时,安重根被判处死刑。这是他早已料到的,他放弃了上诉,只要求当局可以将刑期延缓一个月,让他有时间完成个人自传和《东洋和平论》的写作。对方回复:“从判决到执行尚有数月时间,请放心。”于是,在异国他乡的狱中,安重根奋笔疾书,留下了个人自传《安应七历史》,记述了自己的成长、斗争经历,更用大量篇幅痛斥日本侵略者的罪行。《东洋和平论》是反映安重根政治思想的论著,他原本打算分序文、前鉴、现状、伏线和问答几个章节撰写。但日本当局自食其言,提前对安重根执行绞刑,因此,他只完成了序文和前鉴部分。旅顺监狱和法院的典狱、宪兵、法官中,不少人内心敬佩安重根,请他挥毫泼墨。安重根应他们的请求,写下了“人无远虑,难成大业”“丈夫虽死心如铁,义士临危气似云”“为国献身,军人本分”等200多幅气势磅礴的作品。他的遗墨没有盖章,但有他断掉一指的左手印。

安重根遗墨

被判死刑后,安重根分别给母亲和夫人写了告别信。母亲得知消息后,赶紧派他的两个弟弟前去探望,并带去口信:“你是做正义的事后,被判死刑,所以不要卑贱地求生。应当遵从大义去死,这才是对母亲的孝道。”1910年3月10日,安重根在旅顺监狱狱警的监视下,与弟弟恭根、定根见了面,给他们留下了《告同胞言》和《最后的遗言》。

告同胞书

我为恢复韩国独立,维持东洋和平,三年在海外风餐露宿,竟未能达到目的,死在此地。我两千万兄弟姐妹各自奋发,勉励学问,振兴实业,若能继承我的遗志,恢复自由独立,我死而无憾也。

最后的遗言

我死之后,希望把我的遗骨埋在哈尔滨公园旁,等我们恢复主权后返葬到故国。我到天国后,仍为国家独立而努力,你们回去后,告诉同胞,每人都应负起国家重任,尽国民的义务,合心合力创下功劳,实现独立大业。当大韩独立的消息传递到天国时,我一定会欢呼,高唱万岁。

1910年3月26日,安重根在旅顺监狱处刑室被执行绞刑,壮烈殉国。两个弟弟根据他的遗愿,要求引渡遗体,但日本当局强行把他们送回了朝鲜,然后把安重根的尸体秘密埋在旅顺某地,并消除了埋葬痕迹。

安重根牺牲的消息传开,各界人士都被他的义举感动。当时中国的大量知名人物,为他留下了诸多赞谥笔墨。孙中山褒扬他“功拜三韩名万国,生无百岁死千秋”;章太炎称他为“亚洲第一义侠”;梁启超作长诗《秋风断藤曲》,其中写道:“黄沙卷地风怒号,黑龙江外雪如刀,流血五步大事毕,狂笑一声山月高。”

以安重根为题材的文艺作品也层出不穷。1910年,中国现代话剧先驱任天知在上海组建了“进化团”,该剧团创作的《安重根刺伊藤》公演数月。周恩来和邓颖超在天津南开学校读书时,曾出演过话剧《安重根》(又名《亡国恨》),邓颖超在其中反串饰演安重根。几十年后,已是中华人民共和国总理的周恩来曾评价说:“中朝两国同时都遭到帝国主义的侵略,朝鲜变成日本的殖民地,中国变成各帝国主义的半殖民地,部分又沦为日本的殖民地。这个时期中朝两国人民建立了革命的同志关系。……中日甲午战争之后,本世纪初,安重根行刺伊藤博文,就在哈尔滨车站,两国人民共同反对日本帝国主义的斗争,就开始了。”

田汉领导的南社剧团演出《安重根刺伊藤》剧照

(责任编辑:王双)

(节选自《炎黄春秋》2025年第4期《刺杀日本首相伊藤博文的义士安重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