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国的充电桩产业最近荣获了一枚沉甸甸的勋章,上面刻着“2101万个”和“同比增长47.8%”两行烫金大字。这无疑是基建狂魔的又一次胜利,是资本市场嗅觉灵敏的又一力证。然而当胜利的号角吹到每度电净利润只剩四分钱的时候,这号声听起来多少有点像跑调的哀乐。市场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繁荣:充电桩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可需要充电的车主们却突然发现自己成了稀缺资源,被无数举着充电枪的手臂争相追逐,仿佛一群饿狼在围捕几只迷路的羔羊。“桩多车少”,这四个字精准地概括了这场黑色幽默的全部剧情。

不妨先替这场盛宴的诸位宾客们画几幅肖像,看看他们在这场名为“价格战”的狂欢里,各自有着多么滑稽的角色。

首先的是那些头部资本大鳄。他们挥舞着支票本,以气吞山河之势在全国各地跑马圈地,誓要把每一个停车位都插上自家的充电桩。在他们看来,这不是充电桩,这是印钞许可证,是数字时代的土地赎买。他们信奉的真理简单粗暴:只要我的桩子够多,把竞争对手都挤死,未来的每一口充电空气都是我的。可万万没想到,对手们也是这么想的。于是大家开始了一场比拼谁更不把利润当回事的大赛。头部企业每度电净利四分钱,这是什么概念?这大约相当于在大街上弯腰捡起一枚硬币,还得先付出一滴汗水的成本。曾经描绘的“电桩一响,黄金万两”的蓝图,硬生生被同行们合力涂改成了“电桩一响,乞丐上岗”的漫画。这些巨鳄们本想互相绞杀,结果却发现自己也在失血,活像一群在瓷器店里持刀互殴的疯子,碎了一地的,除了同行的脑壳,还有自家昂贵的古董。

其次是那些闻着肉味蜂拥而入的中小运营商。他们像听到了集结号的士兵,热血沸腾地冲进市场,以为自己赶上了财富的末班车,结果发现登上的是一艘超载到快要沉没的破船。他们入场时,盛宴已近尾声,桌上只剩下些残羹冷炙,而账单却递到了他们面前。价格战一开打,大资本还有脂肪可以消耗,这些小鱼小虾只能把自己当作燃料扔进锅炉,试图暖一暖冰冷的现金流。他们的结局无非两种:要么壮烈地被收购,成为巨头版图上的一枚像素;要么无声地倒下,成为金融史教科书脚注里一笔带过的失败案例。

而本应成为上帝的新能源车主们,此刻正坐在车里,享受着短暂的“价格红利”,脸上露出占了便宜后狡黠又困惑的笑容。他们发现,充电APP里的优惠券像雪片一样飞来,价格一个比一个低,仿佛电力公司都是自家亲戚开的。但是他们作为雇佣劳动者,口袋里的钞票终究是有限的,即便充电几乎不要钱,他们也不可能一天把车跑没电八十次。这种由工资铁律限定的消费能力,就像一道无形的堤坝,任凭你充电桩的洪流如何汹涌,也只能接纳有限的水量。他们一面薅着资本的羊毛,一面隐隐担忧:等这些羊都被薅秃了,剩下的会不会是高价垄断的剃刀?

最后不能忘了那些在充电桩上拧螺丝、写代码的劳动者们。老板的净利润只剩下四分钱,总不能喝西北风吧?利润的缺口总得有人来填。因而他们的工资被精打细算地缩减,工作强度被理所当然地提高,一个人要干过去三个人的活儿,还得面带微笑感谢公司提供了“共克时艰”的机会。过剩的充电桩像墓碑一样矗立,而创造它们的劳动者,正在为这份过剩付出沉重的代价。

这出闹剧背后的剧本到底是什么?为什么满怀着对利润的无限渴望,却结出了过剩和亏损的苦果?

资本有一种近乎病态的冲动,要无限制地扩大生产,恨不得把所有空间都填满它的商品,但它所雇佣的大多数人,也就是那些消费者,其购买力却被严格限制在维持劳动力再生产的水平线上。充电桩越建越多,价格越压越低,这本是好事,但当它低到无法覆盖成本、无法产生利润时,对资本来说好事就变成了坏事。司机们需要充电,这毋庸置疑,但他们无力以一个让资本满意的价格去“消费”这些电桩,东西虽好,却卖不动。这就像一个厨子疯狂做菜,摆满了整条街,可路过的食客口袋里只有几枚硬币,只能对他说声抱歉,然后挑一碗最便宜的快餐果腹。

与此同时,每一家企业内部都规划得井井有条,年度目标、市场战略、成本控制,堪称管理学的典范。可放眼整个行业,却是十足的混乱和无政府状态。你建三千个,我就建五千个,大家都以为市场这块蛋糕是无限的,或者都自信地认为自己能抢到最大的一块。结果两百人份的蛋糕,引来了一万名吹胡子瞪眼的厨子。这种全行业的“有计划”盲目,最终必然会引爆一场灾难式的产能过剩,用价格战和倒闭潮这种最粗暴的方式,来强制恢复某种扭曲的平衡。

资本拼命地追求更高利润率,为此不惜投入巨额的固定资本,用密密麻麻的充电桩武装自己,这在经济学上叫有机构成提高。可这种提高反而成了利润率的杀手。在硬件上砸的钱越多,需要分摊的成本就越高,可在价格战里能收的服务费却越来越少,此消彼长之下,利润率必然像坐滑梯一样直线下降。那四分钱,不是谁大发慈悲的馈赠,而是利润率趋近于零的判决书。它宣告了一个尴尬的事实:这些庞大的充电桩,作为能充电的物件,是极好的;但作为能生钱的金蛋,它们正在集体变成一堆昂贵的废铁。这就是商品的使用价值和价值之间,最尖锐、最不可调和的决裂。

因此资本追求利润最大化的天性,就像一头关不住的猛兽,它必须狂奔,哪怕前方是悬崖。暂时的、局部的过剩,从来不是什么意外事故,而是这部机器正常运转时不断排放的废气。这2101万个充电桩的闹剧,不过是市场经济/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周期性地把“为生产而生产”推向荒谬极致的又一个生动教材。只要生产的目的是利润而非需要,那么这样的闹剧,就会改头换面,一次又一次地上演。当生产的唯一号令来自利润,过剩便成了它最忠实、也最疯狂的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