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何以生效?

要理解“牢A”为何能迅速崛起,必须首先将其置于当代中国社会发展的客观语境之中。从历史唯物主义的角度看,他的出现绝非偶然,而是精准地契合了特定历史阶段所催生的几种客观社会需求,是时代情绪浇灌出的一株特异植物。

随着中国从不发达的官僚资本主义向垄断资本主义(帝国主义)转变,积极对外进行资本输出,特别是在中美两个帝国主义势力冲突不断激化的宏观背景下,中国社会大众,尤其是青年一代,正经历一场深刻的认知范式转换。过去在改革开放这个资本主义复辟的进程中形成的,基于信息不对称而对西方国家抱有的理想化滤镜——所谓“仰望西方”的认知姿态——已越来越无法解释当代世界的复杂现实。人们渴望一套能够打破“西方中心论”神话、揭露西方社会深层矛盾的新叙事。

“牢A”恰好提供了满足这一需求的情感材料。他以“内部人”的第一人称视角,用一系列极具冲击力的个体悲剧——前微软程序员沦为流浪汉后默默死去、饥肠辘辘的孩子在万圣节因饥饿而乞食、背负学贷的青年在“斩杀线”下绝望挣扎——为“祛魅”提供了看似“无可辩驳”的感性证据。他的内容,充当了戳破“美国梦”泡沫的一根利刺,为许多人完成了从“仰视西方”到“平视西方”、甚至“俯视西方”的心理转变。在这一层面,他无意中充当了部分人对马克思主义“资本批判”理论的感性注脚。当马克思说“资本来到世间,从头到脚,每个毛孔都滴着血和肮脏的东西”时,这是高度凝练的理论抽象;“牢A”则用鲜活的故事,将这一抽象论断转化为了可直观感知的具象画面。

如前文所说,当代中国社会正经历从不发达的官僚资本主义向帝国主义的经济社会转型,无产阶级面临着切实的竞争压力和生存焦虑。“内卷”“躺平”等社会热词的流行,正是这种普遍焦虑的话语表征。人们对于自身社会阶层可能滑落的深切不安,构成了一种弥漫性的社会情绪。

“斩杀线”这一概念之所以能引发如此强烈的共鸣,恰恰在于它将这种抽象、模糊的生存底线焦虑,用一个来自“世界头号强国”的残酷故事给具象化、放大化了。观众在对美国底层民众的悲惨遭遇报以同情和震惊时,实际上也在安全地宣泄和确认自己内心的生存恐惧。“幸好我们还没有那样”——这种隐含的心理对比,提供了一种复杂的慰藉机制。他将复杂的社会经济问题,简化为一个善恶分明、充满戏剧性的道德故事,极大地降低了受众的理解门槛,也让情绪找到了最直接、最廉价的宣泄出口。

目前,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系统阐释,往往是严谨、抽象、掌握门槛极高的。这造成了一个长期未能解决好的难题:严肃理论的传播速度和接受广度,难以与通俗的、情绪化的叙事相匹敌。这不是受众的过错,而是理论传播者必须直面并承担的责任缺口。当一个社会普遍弥漫着对资本主义的焦虑,而学院的解释又难以及时、有效地抵达日常感知时,一种看似“接地气”的叙事模式便自然会来填补空缺。它不是理论的对立面,而更像是理论缺位时生长出的替代物。许多普通受众并非天然排斥系统理论,而是在他们最需要理论工具的时刻,没能遇到那个能把问题讲明白、让他们感到自己被认真对待的人。

部分受众对系统性的理论阐释存在距离感甚至逆反心理,反而更倾向于相信一种来自“亲历者”、未经任何学术规范检验的所谓“残酷真相”。“牢A”那一套夹杂着黑话切口、评书式演绎和极端案例拼凑的叙述,恰好迎合了这种对“野生知识”的偏好。它为受众营造出一种幻觉,仿佛只有这样的叙述才揭示了被精英和理论所遮蔽的“真实世界”,而一切成体系的理论都不过是空洞的说教。他将自己缝合的一套解释框架——包含封建伦理和右翼民粹思想的杂烩——端到观众面前。对于那些尚未与系统性分析工具建立连接的受众而言,这套叙事提供了一种极易上手的认知工具。它之所以有市场,恰恰反证了我们的理论供给在可及性上的不足。指责受众安于“代餐”是容易的,更难却更必要的问题是:我们能不能拿出既有营养又好消化的正餐?

正是在上述三个层面需求的共同作用下,“牢A”完成了他的第一步工作——对资本主义社会现象层面的、感性的、局部的揭露。必须承认,这项工作在特定范围内是有效的。他让一部分人看到了美国社会的严重问题,打破了他们对西方模式的盲目迷信。然而,问题的关键在于,识别病症只是第一步,开出什么药方才是检验一个批判者真实立场的试金石。正是在这个从“破”到“立”的转折点上,“牢A”彻底暴露了他的真实面目,其批判也由此走向了自身的反面。

二、何以破产?

一个尖锐的问题摆在面前:一个对资本主义批判得如此“深刻”的人,为何最终沦为右翼民粹主义的传声筒?答案在于他所运用的批判方法本身存在着致命缺陷,而其提出的“解决方案”更是直接站到了科学社会主义的对立面。

“牢A”对“斩杀线”现象的解释,从一开始就走错了方向。他呈现了资本逻辑下个体被碾压的残酷现象,这本可以成为透视资本主义生产方式内在矛盾的入口。然而,他并没有沿着这条路径继续深入,去分析剩余价值的生产与分配、资本积累的一般规律、周期性经济危机的必然性等制度性根源,而是做出了一个彻底的唯心主义转向——他将这一切归咎于“人心不古”“道德沦丧”。

在他看来,美国的悲剧并非其制度逻辑的必然产物,而是因为人们背弃了某种想象中的传统道德秩序。富人不够仁慈,穷人不够安分,社会精英背弃了责任,底层民众丧失了廉耻。这种诊断方式,恰恰是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宣言》中所批判的“封建的社会主义”的当代回响——他们“半是挽歌,半是谤文;半是过去的回音,半是未来的恫吓”,虽然也能击中资产阶级的痛处,“但是由于他们完全不能理解现代历史的进程而总是令人感到可笑” ——它也能击中社会病症的痛处,但击中的只是表象的痛处,而非根源。因为将系统性问题道德化,就等于放弃了对系统本身的追问。

既然病因被诊断为“道德败坏”,那么他开出的药方就顺理成章地指向了道德的复古:恢复“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的等级秩序,恢复“忠臣孝子”的道德评判权,恢复以“血亲复仇”为代表的私刑正义。这套东西,不是向前走,而是向后退;不是要在批判旧世界中发现新世界,而是要退回那已经被历史进程无情碾碎的封建宗法社会。在马克思主义看来,这不仅是反动的,而且是可笑的——它企图用前现代的符咒来驱除现代性的恶灵。

“牢A”最擅长的,是塑造令人同情的受害者形象和令人憎恶的压迫者形象。然而,在他的叙事体系中,虽然有“富人”和“穷人”之分,却从来没有资产阶级与无产阶级的科学划分。压迫的根源,被他模糊地归结为某些抽象的“精英”“体制”或“全球主义势力”,而从来不是特定的生产资料占有关系和雇佣劳动制度。

这种叙事策略的意识形态后果极其严重。它用身份的悲情(“我们都是被精英压迫的好人”)取代了阶级的自觉(“我们是被剥夺了生产资料的雇佣劳动者”)。它将社会矛盾描绘成“好人”与“坏人”、“人民”与“精英”的道德冲突,而非生产方式内在矛盾的必然表现。这样一来,反抗的对象就被引向了错误的方向:不是去触动资本的统治本身,而是去仇恨某些作为替罪羊的特定群体——在“牢A”的语境中,是被污名化的女留学生群体,是坚持法治精神的法律人,是阐释复杂理论的学者。

这种做法,在马克思主义阶级斗争学说看来,是彻头彻尾的反动操作。它用族群、文化、道德的身份对立,掩盖和肢解了基于生产关系的阶级对立;它将受压迫者的愤怒从真正的敌人——资本逻辑——身边引开,导向一场虚妄的、针对其他弱势群体的“底层互害”。这正是一切右翼民粹主义的标准操作方法:煽动被剥夺感,然后为这种被剥夺感提供一个错误的目标。

“牢A”对马克思主义本身的发言,尤为集中地暴露了他的理论无知和思想混乱。他声称“马克思理论基础来自于基督和宗教”“马克思主义本质上是一种宗教理论”“马列主义是俄国天主教的分支”,这些说法不仅毫无学术依据,更是一种典型的反智主义操作。

众所周知,马克思主义的思想来源清晰地记录在思想史中,那便是德国古典哲学、英国古典政治经济学和法国空想社会主义。马克思正是在对黑格尔唯心辩证法的“颠倒”和对费尔巴哈机械唯物论的超越中,创立了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他的名言——“宗教是人民的鸦片”——恰恰是在深刻揭示宗教的社会功能和历史局限性,而非将自身建立在宗教的基础之上。将马克思主义污名为“宗教变种”,这不是学术讨论,而是意识形态的攻击,其目的是釜底抽薪地瓦解马克思主义的科学性,让它看上去不再是一套严肃的社会科学理论,而仅仅是一种和基督教、东正教并列的信仰体系。

这种做法,客观上产生了什么影响?它钝化了受众对马克思主义这套科学分析工具的接受意愿。马克思主义揭示资本主义运行规律的效力,决定了它是识别和超越民粹主义迷魂汤的利器。因此,妖魔化马克思主义——无论出于主动设计还是无意识的选择性使用——都为民粹叙事扫清了障碍。这不是在争夺听众,这是在争夺听众用来理解世界的认知工具。

从阶级基础来看,“牢A”这些主张表达的正是小资产阶级面对资本主义秩序时的典型心态——既恐惧滑入无产者的深渊(因而对“斩杀线”深感恐惧),又怨恨凌驾于其上的大资本特权;既无力进行有组织的阶级反抗,又渴望有一种强硬的威权秩序来保护自己。他提供的“君臣父子”的前现代秩序幻象,恰好迎合了这种心理:在一个等级分明、各安其位的传统秩序中,似乎就不存在“斩杀线”的威胁了。这当然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幻觉。资本逻辑碾压一切前现代温情面纱的进程,恰恰是马克思所揭示的历史必然。退回封建伦理,不仅挡不住资本的车轮,反而会让人丧失认识和改造现代社会的理论能力。

三、本质

综合以上分析,我们可以对“牢A”所传播的意识形态作出准确的定性了。他的整套话语,虽然披着“反美”的外衣,其内核却是标准的右翼民粹主义。他是全球右翼民粹主义浪潮在中国互联网上投下的一个特殊倒影。

所谓右翼民粹主义,在政治学和马克思主义批判理论中,指的是这样一种意识形态:它将社会根本性地划分为同质化的“纯洁的人民”与“腐败的精英”两大对立阵营,声称政治应该表达“人民”的公意;但它对“人民”的定义不是基于阶级分析,而是基于民族、文化、宗教或“传统价值”;它反对的不是资本主义制度本身,而是某种被视为“腐朽”“堕落”“外来”的资本主义变体,并试图以回归“传统”来克服现代性危机。

“牢A”完美地符合这一模式。他的“人民”,是被“斩杀线”威胁的底层白人流浪汉、恪守“忠孝节义”的传统道德持有者;他的“精英”,是鼓吹法治平等的法学教授,是宣扬全球化的知识精英,是“道德败坏”的现代派群体。他提供的解决方案——恢复封建伦理秩序、提倡私刑正义、否定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与西方右翼民粹主义回归“基督教传统”、强化“法律与秩序”、打击“内部敌人”的药方如出一辙,不过换了一套中国旧小说式的包装而已。

一个具有讽刺意味的现象是,在中国互联网上,“牢A”的许多粉丝将他视为某种意义上的“反美斗士”,甚至不恰当地将他比作“揭露资本主义罪恶的人”。然而,他在意识形态实质上,恰恰站到了马克思主义的对立面。“反美”与“反资本主义”是两个有着本质区别的概念。“牢A”的“反美”,反的不是作为社会形态的资本主义,而是美国这一具体国家——而这恰恰可能为另一种形式的资本主义,甚至是为本土的封建残余和威权主义招魂开辟道路。二十世纪的历史反复证明,右翼民粹主义往往是法西斯主义的前奏和温床。德国的民族社会主义工人党,其全称中既有“社会主义”字样,也以反对“国际金融资本”为号召,但它最终指向的却是种族屠杀和毁灭性战争。

在马克思主义的意识形态批判中,“牢A”这套话语可以被准确地定性为一种虚假意识——它虽然能够反映一部分社会存在带来的真实痛苦和焦虑,但它对这些痛苦根源的解释是扭曲的,它所指引的出路是虚幻的、有害的。它提供的是一种“绝望与愤怒的鸦片”:它不像传统宗教鸦片那样承诺天国的慰藉,而是通过贩卖现世的绝望和愤怒,让人沉浸在一种自虐式的清醒幻觉中——“只有我看透了,世界就是这么糟糕”,从而彻底放弃探索客观规律、通过集体实践改造世界的努力。这是“人民的鸦片”在数字资本主义时代的特殊变体,它不诉诸安慰,而诉诸情绪宣泄;不承诺救赎,而承诺同归于尽的痛快。

四、回响

“牢A”并非一个孤立而偶然的现象。在人类社会的历史长河中,每当旧秩序出现裂痕、社会焦虑普遍弥漫,而能够指明真正出路的革命理论和组织力量又相对缺位时,各类兜售“特效药方”的政治庸医便会登上舞台。我们可以将“牢A”置于一条漫长的谱系中来观察,从而更深刻地把握其本质。

第一个参照系:路易·波拿巴——现代政治庸医的原型。马克思在《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中,对这个凭借姓氏和谎言登顶权力巅峰的流氓政治家作了无情的解剖。1848年欧洲革命失败后,法国社会陷入普遍的失望和焦虑。各主要阶级——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无产阶级——都暂时无力主宰局面,社会出现了一种“均势”的真空。正是在这缝隙中,“一个平庸而可笑的人物”,拿破仑一世的侄子路易·波拿巴,得以把自己打扮成超越各阶级的全民“救世主”,靠着农民对拿破仑的怀旧情绪和流氓无产阶级的街头暴力赢得选举,最终以政变埋葬了第二共和国。

马克思犀利地指出,波拿巴所调动和依赖的,“不是农民的开化,而是农民的迷信;不是农民的理智,而是农民的偏见;不是农民的前途,而是农民的过去”。这是一针见血的阶级分析法。令人深思的是,“牢A”与其在方法上有着结构的相似性:同样是利用社会不满情绪编织一套简单的宏大叙事,同样是将一部分精英妖魔化来包装自己,同样是开出的药方指向虚妄的过去,同样是抓住了普通人在时代夹缝中的不安与迷惘。结构相似,危险便不能忽视。马克思将波拿巴的上台称为历史的重演:“第一次是悲剧,第二次是笑剧。”短视频时代的翻版,也许连笑剧都称不上——但它的传播速度和深度,却值得我们严肃对待。

第二个参照系:休伊·朗——广播时代的民粹煽动家。如果说路易·波拿巴是前工业时代的原型,那么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时期美国的路易斯安那州参议员休伊·朗,则是大众传媒时代民粹政治的先驱。朗充分运用当时的新媒体——无线电广播,直接越过报纸等传统精英中介,与底层民众建立情感联系。他给自己起了个煽情的绰号“国王鱼”(Kingfish),提出“分享财富”的激进口号,似乎是在猛烈攻击华尔街和大企业。他把自己打造成“人民唯一的朋友”,把社会描绘成贪婪精英与勤劳大众的善恶对峙。

然而,朗的方案从未触及资本主义生产关系本身。他的“分享财富”本质上是一种再分配幻想,在制度层面没有任何可持续的经济学基础。他本人更是一个典型的威权民粹分子,在州内实行铁腕控制,打压异己。朗最终在1935年遇刺身亡,但他开创的这种绕过政党、直连底层、口号先行、煽动情绪的政治模式,深刻地影响了此后的美国民粹主义。“牢A”利用短视频算法直连受众、绕开传统知识界评价体系的路径,以及其看起来“为穷人说话”的批判姿态,背后缺乏严肃制度分析方案的实质,都是休伊·朗模式在数字时代的升级与复用。

第三个参照系:法西斯主义的先声——“生产性资本”的迷魂汤。一些学者在分析当代美国极右翼意识形态时,追溯了一条从汽车大王亨利·福特、神父查尔斯·考夫林(Charles Coughlin)到特朗普战略师史蒂夫·班农的思想谱系。这条谱系的核心谎言,是将资本主义区分为“健康的、生产性的”本国资本主义,与“邪恶的、投机性的、全球主义”的国际金融资本。这种话术将民众对资本主义剥削的真实愤怒,巧妙地转移和聚焦到一整套抽象的敌人——“华尔街全球主义者”“深层国家”“文化马克思主义者”——身上。

班农的“经济民族主义”,其逻辑内核正是如此:反对外包,反对移民,反对“全球主义”,但绝不反对——甚至要竭力保护——“真正的美国资本主义”。这与“牢A”的逻辑何其相似:“牢A”反的是“美国”这个具体国家,但他的叙事本身并不包含对资本关系的实质性批判;他的愤怒指向某些模糊的“精英”,却从未号召打碎资本剥削的枷锁;他伤害的是中国人的“亲美情感”,却不经意间为他们接种了反法治、反平等、崇尚威权秩序的右翼民粹毒株。两者都完成了同一个操作:将民众对资本主义的真实不满,引向一群替罪羊,从而在客观上为最反动的势力扫清了障碍。

第四个参照系:俄国民粹派——以主观幻想替代客观规律。19世纪下半叶的俄国民粹派,是另一个值得深入对勘的思想样本。民粹派知识分子真诚地同情遭受压迫的农民,痛恨发展中的资本主义带来的社会罪恶。然而,他们拒绝承认资本主义在俄国发展的历史必然性,将现存的农村公社理想化为“社会主义的萌芽”,幻想俄国可以绕过资本主义的痛苦阶段、直接过渡到社会主义。

列宁在《什么是“人民之友”以及他们如何攻击社会民主党人?》等著作中,对民粹派作了系统批判。他指出,民粹派的根本错误在于其社会学方法上的主观唯心主义:他们不是从客观的生产关系出发去分析社会发展的规律,而是从“人类天性”“公平正义”等抽象理念出发去衡量现实,因此始终无法理解社会的真实运动。他们自诩代表“人民”,却不理解作为先进生产力代表的工业无产阶级的历史作用;他们痛恨资本主义的罪恶,却因看不清历史规律而只能提供一种注定破产的替代方案。

“牢A”的思维逻辑与俄国民粹派极其相似。他的“斩杀线”理论,如同民粹派对资本主义“不道德”的控诉,是一种基于道德义愤的感性批判;他提供的“君臣父子”解决方案,如同民粹派对农村公社的浪漫化,是一种逆历史规律而动的唯心主义幻想。他的整个思想悲剧在于:他已看到资本主义在美国制造的赤裸裸的丛林世界;但他既无能力也无意愿去探索取代这一丛林世界的科学方案,只能从已经覆灭的封建坟场中捡拾几块道德化石,把它们当作对抗资本铁蹄的盾牌。

五、土壤

在阶级和思想的批判之后,还必须回答一个更宏观的问题:“牢A”现象得以产生的社会土壤是什么?什么客观条件催生了这株“毒花”?

第一,中美博弈激化带来的意识形态震荡。中美关系的结构性紧张,以及以美国为首的西方世界对中国这一新兴帝国主义势力的遏制打压,深刻影响了中国社会的心理和认知。在这一背景下,“亲美崇美”的旧有意识形态正在土崩瓦解,而一种新世界观还处在建设和普及的过程中。这个新旧交替的过渡期,正是各种思潮争相抢占阵地的窗口。“牢A”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窗口,为那些刚刚从“美国梦”中醒来、尚处在认知空白状态的人提供了第一份“早餐”——可惜这份早餐含有剧毒。

第二,经济社会转型期的焦虑弥散。改革开放以来,中国通过复辟资本主义,大规模压迫本国工人保持了数十年的高速增长,但近年来,随着经济增长停滞,结构性矛盾和压力开始显现。就业竞争、生活成本、阶层流动等问题,使得无产阶级群体——特别是青年群体——存在较为明显的焦虑感和不安全感。这种弥漫性的经济焦虑,正是“斩杀线”概念能够“破圈”传播的温床。人们恐惧坠落,所以对一个描述坠落后果的恐怖故事格外敏感。

第三,数字平台的信息传播结构扭曲。短视频和算法推荐平台的崛起,彻底改变了信息的传播规律。能够引发强烈情绪反应的内容——恐惧、愤怒、愤慨——天然比冷静、理性、复杂的分析更容易获得流量和传播。“牢A”的猎奇内容、极端个案、道德煽动和民粹话术,是算法偏好的完美内容。他不需要说理,只需要不断输出刺激;他不需要逻辑,只需要不断强化人设。数字平台的流量逻辑,放大了这类“情绪商人”的声音,同时让严肃、平衡的批判声音在传播竞争中处于劣势。

第四,理论武装与大众需求的供需矛盾。这是一个绕不开的自我追问。我们拥有认识资本主义的科学武器。但一个尖锐的实践问题是:如果这把武器始终锁在学院的剑鞘里,锋刃再利,也切不进日常生活的肌理。这里说的“供给不足”,不仅指内容的匮乏,更指姿态的隔膜——学院话语与生活话语之间的鸿沟,不是喊几句“大众化”口号就能填平的。当科学理论以远距离的、不亲近的方式呈现时,“牢A”这类“野生叙事”便会填充空隙。“正确的思想不去占领,错误的思想就会去占领”——这个判断是对的,但“占领”不只是流量的抵达,更是心灵的接通。不能只满足于有正确的理论,还必须思考:为什么它没有到达?“没有到达”这件事本身,是否也纠正着我们对“正确”的理解?

六、警示

“牢A”现象是一面棱镜,折射出当代中国思想文化领域的复杂生态。它既是一个反面教材,也是一个警示信号。通过对其系统剖析,我们可以提炼出以下核心结论:

第一,“祛魅”不等于“启蒙”。将对西方的盲目崇拜打破,是有价值的工作;但打破旧偶像之后,若是没有批判性思维的及时接续,人们很容易转向另一个现成的替代品——而那可能是一座更隐蔽的偶像。真正的启蒙,是让人学会运用自己的理智去分析社会,而不是被别人(包括我们)替自己思考。“牢A”用美国底层地狱的叙事替代了美国梦的叙事,那些接受这套叙事的人,不是简单地“被欺骗”,而是在特定时刻、特定条件下做出了自己的认知选择。反思这一现象,我们不仅要指出替代方案的问题,更要追问:为什么在祛魅之后、启蒙之前,留下了一个漫长的空档——而我们在这个空档里做了什么?

第二,没有阶级分析的批判终将误入歧途。 “牢A”现象最深刻的教训在于:任何不触及阶级关系和所有制基础的社会批判,无论是看起来多么“激进”、多么“揭露真相”,最终要么沦为空洞的牢骚,要么——更常见也更具危害性——被右翼民粹收编,将民众的愤怒引向替罪羊而非真正的压迫者。对资本主义批判的科学性,不在于分贝有多高、案例有多惨,而在于是否揭示了剥削的秘密、是否指明了通往解放的科学路径。

第三,辩证对待“反美”叙事的复杂性。中国传统上有一句话,叫“敌人的敌人未必是朋友”。在意识形态领域亦然。“牢A”的“反美”,看似与主流对西方的批判同向,实则同途殊归。他的“反美”服务的是右翼民粹的本土威权幻想,而非对资本主义制度的科学超越。这提醒我们,在复杂的意识形态斗争中,必须坚持政治性、阶级性和科学性的统一,不能因为某个声音在某个具体问题上与我们有一致之处,就忽视其总体上的错误和危害。甚至可以说,正因为其部分内容制造了“同路人”的错觉,其有害性反而更大——它起到了以假乱真、混淆视听的作用。

第四,历史是最好的清醒剂。路易·波拿巴以全民公决埋葬了共和国,休伊·朗以其煽动天赋为美国民粹政治奠定了基石,俄国民粹派以对农民的真挚同情却导出了错误的实践,德国法西斯更以“克服资本主义的野蛮”为名制造了人类历史上最深重的灾难。这些跨越时空的历史回响都在发出同一个警告:当严肃的社会科学理论被边缘化,当阶级意识被族群和道德话语肢解,当民众真实的苦难被引向错误的目标,代价将是极其惨痛的。

第五,必须加强马克思主义的思想阵地建设。 “牢A”现象最大的危害,或许不在于他讲了多么骇人听闻的故事,而在于他及其同类毒化了科学批判的武器本身,并以一种更具迷惑性、更具情绪传染力的方式与马克思主义争夺青年。正如列宁在《怎么办?》中所厘清的:工人运动不能自发产生科学社会主义意识,这种意识只能从外部加以灌输;如果马克思主义者放弃理论斗争和思想灌输的阵地,资产阶级意识形态就会以各种面目卷土重来。在社交媒体深刻重塑人类认知方式的今天,这一论断非但没有过时,反而获得了全新的时代紧迫性。

归根结底,“牢A”现象教给我们的,不仅是对一种错误思潮的识别方法,更是对理论工作者自身的一次严肃检验。批判“牢A”是相对容易的——揭穿其叙事中的道德归因谬误、指出其方案逆历史而动的本质、警惕其右翼民粹的危险指向。真正困难的,是回答这样一个问题:当那么多真诚渴望理解世界的青年选择了“牢A”而非马克思主义的分析工具时,我们失落了什么?

祛魅之后若无人接应,寻求答案的人就会抓住任何看起来像答案的东西。我们不能只站在岸边,提醒每一根漂来的浮木是朽木,而不问自己为什么不跳下水、做那个能够承载重量的人。

马克思主义不是用来呵斥群众的棍棒,而是与群众一起认识世界、改造世界的工具。它的力量不取决于批判的锋利度,而取决于是否有人能在日常生活的地面上,用听得懂的语言、带得了的情感,把它的洞察传递给需要它的人。

以马克思主义为武器,以历史为镜鉴——这仍然是我们要坚持的。但同样需要坚持的,是保持对“我们是否真正接通了群众”这一问题的诚实。在这场思想领域的漫长斗争中,最大的敌人或许不是某一类政治庸医,而是我们自己身上那种无意识的傲慢——那种以为自己掌握了真理,别人就理应来聆听的傲慢。

让我们在批判错误思潮的同时,也反省自己与群众之间的距离。批判的锋芒,终须双向:对外辨明是非,对内打破自我的幻觉。

一方面,我们要旗帜鲜明地揭露和批判“牢A”式民粹主义的荒谬与危险性,用科学的理论武器剥离其伪装,让受众认清其错误本质;另一方面,我们必须更加积极主动地建设马克思主义的大众化、时代化传播体系——用既有理论深度又通俗易懂的方式,讲清楚资本主义为什么必然导致“斩杀线”的出现,讲清楚为什么只有社会主义才能超越弱肉强食的丛林逻辑,讲清楚法治、平等、人的解放这些现代价值的真正含义。这不仅是一场争夺流量的舆论战,更是一场关乎青年一代能否获得科学世界观、能否成长为新时代中国的无产阶级革命者的意识形态斗争。

二十一世纪的中国,正处于一个关键的历史节点,中国资本主义的矛盾逐渐显现,无产阶级革命也正在兴起。在这个历史进程中,确保广大革命青年不被“政治庸医”的迷魂汤所毒害,真正掌握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的科学工具,是当下思想战线上的一项重要任务。让我们以马克思主义为武器,以历史为镜鉴,在批判各种错误思潮的斗争中,不断开辟通往真理和解放的道路。这场思想领域的持久战,值得我们付出最大的努力和最严肃的投入。

一从大地起风雷,便有精生白骨堆。

僧是愚氓犹可训,妖为鬼蜮必成灾。

金猴奋起千钧棒,玉宇澄清万里埃。

今日欢呼孙大圣,只缘妖雾又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