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年前,我曾在某个老社区的角落里,偶遇一位行医超过半个世纪的老中医。

彼时他已经八十多岁,不再坐诊,只是偶尔帮街坊邻里看看病。他的诊室早已不复存在,变成了一个卖保健品的门店。他只在家中保留了一小间药房,几排老式的药柜,空气中弥漫着熟悉的草药味。

那天我们谈了很多,他说了一句话,我至今记忆犹新:“中医不是输给了西医,是输给了行政。不是治不了病,是活不下去。”

1950年,新中国成立之初,全国的西医人数大约只有2万人。而同一时期,中医的人数是多少?27万到30万人。中医是西医的十几倍。

这是当时中国医疗资源的真实底色。那时候,广大的农村、城镇,老百姓生病了,靠的是谁?靠的是中医。靠的是那些背着药箱、走街串巷的郎中,靠的是世代传承的民间医家。

到了2004年,情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西医人数从2万人增长到了157万人,增长了七十多倍。而中医人数呢?仍然是27万人。零增长。

70比0。

这个比例,不是市场竞争的结果,不是老百姓选择的结果,而是行政意志的结果。

有人说,这是医疗现代化的必然趋势。可我要问:为什么一个拥有几千年历史、在华夏大地上根深蒂固的医学体系,会在短短半个世纪里被压制到这种地步?难道真的是中医不行了吗?

在1950年之前,中医已经在中国大地上生存了数千上万年。它经历过战争、瘟疫、饥荒、朝代更迭,经历过无数次生死考验,却从来没有消失过。甚至在民国时期,在西方医学刚刚进入中国、势力远不如后来的情况下,中医依然顽强地存在着、发展着。

真正让中医从主流走向边缘的,不是医学本身的落后,而是行政权力的倾斜。

新中国成立后,卫生部的组建基本沿用了民国时期的医学体系框架。而民国时期的医学教育、医院管理、医师资格认定,从一开始就是以西方医学为蓝本的。

西医掌握了唯一的行政话语权,当所有医疗资源的分配、所有政策的制定、所有标准的设立,都只能由西医说了算的时候,这个系统就会不可避免地走向垄断。

从1950年代开始,卫生部的决策层、技术管理层、医学院校的教育体系、医院的评价标准,几乎全部由西医背景的人员主导。中医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在卫生部连一个像样的发言权都没有。

一个由西医主导的行政部门,会天然地倾向于用西医的标准来衡量一切。什么是科学的?西医的标准是科学的。什么是有效的?西医的临床验证方法是有效的。什么是规范的?西医的教育体系是规范的。

那中医呢?中医的理论体系不套用西医的标准,就是不科学的;中医的疗效不能用双盲对照实验来验证,就是不规范的;中医的师承教育不经过西医的课程训练,就是不合格的。

这就是垄断的逻辑,用西医的标准来定义中医的合法性。

我讲一个真实的案例。

某地一位老中医,治疗小儿腹泻,开了一个方子,八毛钱,几味药,回去煎了喝,两天就好了。

同一条街上,一家公立医院的儿科,同样的症状,先做检查,再输液,再开西药,最后结账,一千多块。如果病情稍微复杂一点,住院、手术、术后护理,几千上万是常事。

这不是个案。在中国广大的基层地区,无数老百姓都有类似的经历。

在西医主导的医疗体系下,所有的政策制定、定价机制、医保目录、药品审批,都是以西医的逻辑为中心。什么是好药?新药。什么是新技术?进口的。什么治疗方式是规范的?指南里写的。

而这些“指南”、“新药”、“新技术”,背后是谁在推动?是庞大的医药产业。是跨国药企。是那些掌握着核心技术和专利的资本力量。

西医本身的医学逻辑决定了它高度依赖设备、药品、耗材。这并没有错。但当这种依赖在没有制衡的情况下被无限放大,当行政权力和市场力量合流,医疗费用的上涨就成了必然的结果。

从1996年到2012年,政府连续16次出台药品降价政策,结果呢?药价照涨不误。为什么?因为降价政策只能管一时,很快就会通过各种方式找补回来。这个药降价了,那个器械就涨价了;这个检查费降了,那个治疗费就上来了。行政手段永远跑不赢市场的变形能力。

而真正能够对西医药价形成制衡的是什么?是另一种医学体系的存在。是当西医药价高到离谱的时候,老百姓还有另一个选择。是用一服八毛钱的中药就能治好的病,你凭什么收我一千块?

但这个选择,正在被一点点压缩。

1986年,国务院批准设立国家中医药管理局。这是一件大事,是无数中医界人士、前辈们拼命争取来的结果。

很多人不知道,为了这个局,以吕炳奎老先生为代表的中医界前辈们,整整争取了好几年。他们一次次上书,一次次奔走,一次次在会议上据理力争。最终,中央同意了。

按照当时的文件,国家中医药管理局是国务院直属机构。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它和卫生部是平级的,意味着中医第一次在行政建制上拥有了和西医平等的地位。

然而,事情最终的发展却让人扼腕叹息。国务院同时规定,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由卫生部代管。

这一“代管”,就把前面的所有努力全都抵消了。

一个被卫生部代管的中医药管理局,怎么可能真正为中医争取独立的发展空间?一个由西医主导的上级部门,怎么可能真心实意地扶持一个和自己逻辑完全不同的医学体系?

中医药管理局成立之后,除了增加了一些行政编制和机构设置之外,在真正关键的领域——教育、科研、医保、医院管理、药品审批——几乎没有任何实质性的自主权。

它成了一个名义上的机构,一个摆设,一个卫生部内部的二级单位。

在一个已经由西医完全主导的体系中,硬生生塞进去一个中医药管理机构,却不给它真正的权力,不给它独立的人事、财务、决策权,那这个机构的命运从一开始就是注定的。

如果说行政垄断是看得见的手,那教育体系的改造就是那只看不见的手。

中医传承了几千年,靠的是什么?靠的是师带徒,靠的是口传心授,靠的是从小背诵经典、反复临证、在实践中体悟。这是一种完全不同于现代院校教育的传承方式。

但在西医主导的教育体系下,这种传承方式被彻底否定了。

先是中医药大学的教育被全面西化。中医的四大经典——《黄帝内经》、《伤寒杂病论》、《神农本草经》、《难经》——在很多院校里被改成了选修课。一个中医专业的学生,大学五年,居然可以不用通读《黄帝内经》就毕业。

然后是师承制度被废除。从1980年代开始,卫生部多次出台政策,对中医师带徒的资格、考核方式进行严格限制。大量没有正规学历、但确有医术的民间中医,被一步步排除在合法执业的大门之外。

到了2003年,事情走向了极端。卫生部全面撤销了民办中医院校,甚至包括国家自学考试中的中医药专业。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成千上万想要学习中医、传承中医的人,被一纸文件挡在了门外。

很多人被迫改行。有的人学了三年,眼看就要毕业了,突然被告知学历不被承认,功亏一篑。有的人在民间跟师学了十几年,已经能独立看病了,却被认定为“非法行医”。

这些政策,哪一条是真正为了老百姓的健康着想?哪一条是真正从中医自身的规律出发的?

2002年,国家出台了《中医药现代化发展纲要》。

这个文件的名字听起来很好,现代化,听起来很高大上。但仔细一看内容,问题就来了。

文件中明确要求,中药的开发研制要完全置于西医的方法和标准之下。要有化学成分分析,要有动物实验,要按照西医的药理学框架来解释中药的作用机理,要按照随机双盲对照实验来验证中药的疗效。

听起来很科学,对不对?但这里有一个根本性的逻辑错误:中药从来就不是按照西医的逻辑来治病的。

中药是复方,是多味药配伍使用,讲究君臣佐使,讲究因人、因时、因地制宜。一味药在不同的方子里,剂量不同、配伍不同、煎煮方法不同,作用可能完全不同。这是中医治病的精髓,是几千年临床实践总结出来的智慧。

但西医的逻辑是:你要告诉我,到底是哪一个化学成分在起作用?它的分子结构是什么?它的靶点在哪里?它通过了多少例临床试验?

这就好比非要用化学分析的思路去评价一首诗。你可以分析这首诗用了哪些字、哪些词、哪些修辞手法,但你永远分析不出这首诗的意境和韵味在哪里。不是诗不行,是你的分析方法不对路。

更让人痛心的是中药饮片的异化。文件鼓励将传统的中药饮片改为颗粒饮片,理由是“标准化”“方便服用”。但这恰恰是对中药最大的破坏。

传统中药汤剂的疗效,不仅取决于药物的组合,还取决于煎煮的过程。先煎后下,文火武火,煎多长时间,加多少水,这些看似不起眼的细节,都是中医在几千年实践中摸索出来的宝贵经验。改成颗粒剂之后,这些就全部失去了。

20世纪初,洛克菲勒基金会投入巨资,在世界范围内推广西方医学教育。他们资助建立了约翰·霍普金斯大学医学院,并通过这个模式,影响了整个美国的医学教育。然后,他们把触角伸向了中国。

1915年,洛克菲勒基金会收购了北京协和医学堂,建立了北京协和医学院。从那以后,协和就成了中国西医教育的最高殿堂,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西医精英。

洛克菲勒基金会的目标是什么?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是要“提高世界各地的医学水平”。但很多研究者指出,这个计划的另一面,是要在世界范围内消灭传统医学,为西方医药工业打开全球市场。

这是一个极其宏大、也极其隐蔽的计划。它不需要公开打压谁,不需要任何暴力手段,只需要做三件事:

第一,建立西医教育体系,培养一大批接受西医思维训练的精英;

第二,通过政策和标准,让西医成为唯一合法的医学体系;

第三,让传统医学在被边缘化的过程中,逐渐失传、消亡。

回过头来看中国过去七十年的经历,你会发现,这三件事,几乎全部都发生了。

洛克菲勒的计划是公开的,他们的行动是公开的,他们的成果也是公开的。问题的关键不在于他们做了什么,而在于我们——作为一个拥有几千年文明的国家——为什么要全盘接受他们的游戏规则?

中医界不是没有反抗过。

1980年到1982年,卫生部分别召开了中医及中西医会议和衡阳会议。在这两次会议上,中医界的代表们据理力争,最终推动会议提出了一个重要的方针:中医、西医、中西医结合三支力量都要大力发展,长期并存。

根据这个方针,中医应该拥有独立的行政权,应该拥有和西医平起平坐的政策支持,应该拥有不受西医标准限制的发展空间。

这就是后来成立国家中医药管理局的法理依据。

可惜的是,这个方针在随后的执行中被严重打了折扣。“三支力量并存”变成了一句口号,在实际操作中,依然是西医说了算。

中医药管理局成立之初,吕炳奎老先生就明确主张:中医药管理局必须完全独立,不能由卫生部代管。他反复跟有关部门沟通、解释,但最终没能改变结果。

后来有人评价说,这是中医争取行政独立的最后一次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

中医的重要性,远比我们认为的要深远得多:

首先,从最现实的角度说,中医是控制医疗费用的最后一道防线。一个既有中医又有西医的医疗市场,和一个只有西医的医疗市场,成本的差异是巨大的。中医的存在,本身就是对西医药价的一种天然制衡。中医每多治一个病人,西医就少赚一份钱。这不是什么经济学高深道理,这是最朴素的常识。

其次,中医不仅仅是一门医学,它是中国文化的精髓。中国文化讲究天人合一,中医就是天人合一理念在身体上的体现。中国文化讲究整体观,中医就是把人体作为一个整体来辨证论治。中国文化讲究治未病,中医就是强调不治已病治未病。中医的每一张方子、每一种疗法、每一个理念,都是中国文化活生生的载体。

如果中医消失了,丢掉的不仅仅是一门医学技艺,而是一整套看待生命、看待自然、看待健康的世界观。这种世界观,是西方医学无法替代的。

一个没有了自己的医学的民族,还能算是一个完整的民族吗?一个连自己祖先留下的看病吃药的方法都保不住的民族,还能指望它保住什么?

这不是危言耸听。放眼世界,那些真正强大的民族和国家,没有一个不是拼命保护自己传统文化、传统医学的。唯独我们,在过去几十年里,几乎亲手毁掉了自己最宝贵的医学遗产。

医学不应该是单一的,医疗体系不应该是垄断的,老百姓看病的权利不应该是被剥夺的。

西医在某些领域,特别是急重症、外科手术、感染性疾病等方面,确实有一定的优势。这一点,没有人能否认。

我反对的是垄断,是排他,是用行政权力去消灭一个与自己的逻辑不同的医学体系。

中医有自己的问题,也需要改革、需要发展。但改革和发展的主导权,应该在中医自己的手里,而不是在西医的标准和框架下被阉割、被改造、被边缘化。

1950年到2004年,70比0。

这个数字,是所有中国人心里的一根刺。它记录了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记录了中医在这场战争中的艰难挣扎,也记录了行政垄断对一个古老医学体系的摧残。

如果有一天,中医真的在中国大地上消失了,那将不仅仅是中医界的悲哀,不仅仅是中医药从业者的悲哀,而是整个中华民族的悲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