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著名爱国词人辛弃疾著名词作《太常引》这样写道:

一轮秋影转金波,飞镜又重磨。

把酒问姮娥,被白发、欺人奈何。

乘风好去,长空万里,直下看山河。

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多。

辛弃疾出生于曾为北宋王朝故土的金国。彼时,北宋的千里江山已沦落金人之手很久了。想当年,大宋王朝文恬武嬉,国防松弛,一朝大败于金人,国都汴京沦陷,徽、钦二帝被俘,北方山河归金。大宋朝廷被迫南逃临安,仓促建国,与金人划江而治。

自此,南宋小朝廷偏安江南一隅,得过且过,苟且偷安,日日西湖歌舞,时时暖风吹拂,始终未能组织起切实有效的反击行动,以便匡扶也已失去的故土山河,返回旧都,一雪耻辱,再造华夏。

出生于金国的辛弃疾,自小深受家人及诸多爱国志士英雄事迹影响,长大后立志收复失地,助南宋朝廷实现山河一统。他始终心系大宋,以北宋王朝遗民自居。为此,他广交豪杰义士,组织义军,奋起抗击金朝统治者。实指望以己之力,为实现国家统一贡献力量。

然而,不管宋高宗赵构也好,亦或赵构继任者孝宗赵眘也罢,表面上看似对辛弃疾十分欣赏支持,委他以重任,嘉他以勖勉。实则多出于虚假的安抚与应付,并未有全力赞赏支持他的切实可行举措。终使得辛弃疾空怀一腔豪情壮志,空负一身过人才勇,始终无处施展,徒唤奈何。不仅如此,昏庸的南宋朝廷信任重用奸佞,疏远打压忠良。害得辛弃疾有志难展,有怨难诉,有力难使。几经人生起落升降后,空怀报国热情,归隐山林,郁郁而终。

该词乍一看,是写中秋月夜之景。整首词意境清雅婉丽,词意优美舒朗,想象丰富奇幻,思接珠阙息壤。若仔细审视,不难发现,词人于字里行间,寄寓着难以言说的悲愤与凄凉,饱含着一展抱负的寄望与梦想。

词的上半阙,一出手直击中秋夜主角月亮。秋影清爽流转,皎若玉璧宝镜,敷以金光映衬,妩媚多姿锃亮。如此天上宝物,今夜奈何如此晃人眼目,荡人心波,燃人情愫,催人雅意?紧接着,词人便给出了解答。一句“飞镜又重磨”,道尽个中缘由。今夜月华,绝非平生仅有。既往岁月里,大概率拥有过。只是今夜之前,可曾有那么一段岁月,或因乌云遮蔽,或因忙未及赏,或因心绪不爽,或虽有月却未有今夜这般明亮。词人心中当有一片云翳笼罩,苦闷压抑,郁郁寡欢。如此心境下,再好的风景也难引起词人观赏兴致,再美的月亮也只能呈现于天宇,始终不能留驻词人心中。

今夜,词人或因赋闲无事,或是忙中偷闲,身心俱静,凝心赏月,自然别是一番滋味在心头。于是乎,之前可能一如或不如今夜的月亮,再次走进视野,再次拨弄心弦,再次鼓出弦音,再次触动神经,再次激起想象,再次魅惑醇浓。今夜,月华如此美好,月光如此皎洁!不为别的,只因有双冥冥之手在精心打磨它,只为有懂它之人在悉心赏读它。借月抒情,身心俱在;人月共振,意兴无穷。

行文至此,词人神思张扬,滋生出浪漫幻想。乘兴把酒对月,质问寄居于月宫的姮娥:请你告诉我,缘何你寄居的月亮,今夜如此清辉如银,万般皎洁?如何这般清丽爽亮,远过既往时日?而又奈何让我这个人间痴情看客,不知不觉中,频生几多白发,呈现衰翁迹象?一个“欺人奈何”,道出词人心中千般心酸,万般不甘;道出词人是何等的孤愤难抑,痛彻心田!

至此,略微联系词人平生遭际,便不难理解。词人此时此刻发出的质问,不是对月,而是对事;不是对某人,而是对时局;不是无谓发牢骚,而是彻腑诉忧叹;不是文人多愁善感情绪的无奈流露,而是壮士有志难展的淋漓倾泻。

词的下半阙,词人放纵思绪,恣意纵横,升腾太空,居高临下,俯瞰山河,油然而生出全新壮志豪情。华夏大地,自古一统;山河锦绣,毓秀钟灵;完美古国,智慧民众;璀璨文明,圆润正统。可叹北宋王朝,一朝玩物丧志,闪丢半壁江山。好端端北方大好山河,好端端沦陷区芸芸民众,任由胡马扬尘,肆虐纵横,哀鸿遍野,民不聊生。苟且偷安的南宋朝廷,混蒙奸佞的臣僚属下,得过且过的麻木民众,松软无力的将帅军队,日渐沉沦的信心斗志,一盘散沙的散乱状态,只能听任无数爱国志士与敌占区遗民,日日受腥膻浸润,时时遭铁蹄践踏。

即便至此情状,词人仍未灰心,仍寄希望于朝廷。渴盼有一天,朝廷内外,举国上下,同仇敌忾,精诚团结,铲除奸佞,整肃吏治,换发精神,激励斗志,厉兵秣马,重整山河,打败金人,华夏一统。

一句“斫去桂婆娑,人道是清光更夺”,看似希望遮蔽月亮的云雾一朝散去,让月华清辉普照大地,让人间山河靓丽壮观,实则寄寓着词人无尽的情怀与期望。这就是,词人对朝廷依然心存念想,对收复失地仍信心犹存、斗志犹在。此二句还应包含以下意蕴:一是清除当朝奸佞,二是消除收复失地顾虑,三是荡涤收复失地障碍,四是鼓起举国上下收复失地信心,五是坚定必胜信念,六是一旦如此,南宋朝廷必会脱胎换骨、焕然一新。若如是,人心聚拢,斗志倍增,戮力同心,众志成城,全力出征,所向披靡,故国山河,复入囊中。

词句里面,既有词人的个人情感,也有所有志士的殷切期待;既有词人的无限希望,也有一切爱国民众的深情寄托。词人仍坚定认为,只要能“斫去桂婆娑”,就必会迎来“清光更多”。

只可惜,词人与同时期早于他的爱国诗人陆游一样,因遇到软弱无能的朝廷,遭遇耍奸使坏的奸佞,虽穷其一生求索奋斗,却最终夙愿难成。他只能与陆游一样,在“此生谁料,心在天山,身老沧州”的遗憾与无奈中,隐入时代与历史纵深处,让后世一代代爱国者,空自悲叹,引发出无限敬仰与同情。

2026.4.2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