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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中国资本市场波涛汹涌,风云变幻。

不久之前刚刚因“宝万之争”而名声大噪的宝能系,如同一头嗅觉敏锐的资本巨鳄,在中国A股市场寻找着新的猎物。

在那个以“资产荒”为背景、保险资金等金融资本以前所未有的力量和杠杆撬动市场的时代,一批股权分散、现金流充裕、品牌价值卓越的蓝筹上市公司,成为了这些嗜血巨兽眼中的饕餮盛宴。

珠海格力电器股份有限公司,即董明珠治下的格力电器,彼时作为中国制造业的标杆企业,以其稳健的经营、强大的盈利能力和千亿级别的营收规模,不幸地进入了宝能系的视野……

要理解那场风波,首先必须理解宝能系及其掌门人姚振华的资本运作模式。

宝能系的核心金融平台——前海人寿,是其发动系列收购战的主要弹药库。而2016年前后,中国保险业监管政策相对宽松,万能险等产品大行其道,为前海人寿等新兴保险公司带来了巨量的、低成本的资金。

这些资金具有投资期限短、追求高收益的特性,驱使着宝能系在资本市场上采取一种极其激进的投资策略。

其逻辑核心可以概括为:通过高杠杆的保险资金在二级市场快速吸筹,谋求对目标公司董事会的控制权或重大影响力,进而通过改变公司分红政策、处置核心资产、或将上市公司作为更大资本运作平台等方式,实现短期内的资本增值与套现。

前一年的“宝万之争”正是这一模式的经典演绎。

宝能系通过连续举牌,一度成为中国房地产龙头企业万科的第一大股东,引发了王石团队的激烈抵抗,也让“野蛮人”的标签从此与宝能系紧密相连——这一绰号后来又随着董明珠的公开控诉而更加名扬。

宝能系的这种行为模式。显然对实体经济的长期发展构成了潜在威胁。

他们往往不关注企业的长期战略、技术研发和产业协同,其目的纯粹是财务投资甚至是投机。

如此资本短视与实业的长期主义形成了天然的矛盾,这也是董明珠后来将宝能系斥为“破坏实业的千古罪人”的根本原因。

在成功搅动万科之后,宝能系将目光投向了另一个“千亿级别”的优质标的——格力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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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力电器之所以成为理想的猎物,除了自身优异经营,更重要的就是它分散且有缝隙的股权结构。

长期以来,格力电器第一大股东为珠海格力集团有限公司(隶属于珠海市国资委),但持股比例并不构成绝对控股。

在2016年风波前,格力集团持股比例约为18.22%,第二大股东河北京海担保投资有限公司(由格力核心经销商组成)持股约8.91%,其余股份高度分散在众多机构投资者和散户手中。

另外,以董明珠为首的格力电器管理层虽然对公司的经营拥有绝对的话语权,但其持股比例极低。加之格力电器管理层与大股东格力集团之间历史上曾多次出现不睦甚至公开冲突,即所谓的“父子之争” ,这种内部的微妙关系无疑会被外部入侵者所利用。

十年前那个阶段,格力电器就像一艘满载黄金但船体坚固、船员强大,唯独股权结构这块“船甲板”存在缝隙的巨轮,对宝能系这样的资本海盗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

从董明珠的角度看,她是中国实体经济最坚定的捍卫者之一,多次在公开场合强调“中国制造”的重要性,甚至早在2005年时曾上书广东省委强烈抵制格力电器“卖身”美国资本、践踏民族制造业的根基。

因而,她对资本市场的投机行为向来抗拒。

不夸张的说,董明珠真的是将格力电器视为自己的“孩子”,是她和团队数十年心血的结晶。她信奉的是通过技术创新、质量控制和精益管理来创造价值的实业逻辑。

因此,当以宝能系为代表的以“钱生钱”为唯一目的、并可能对公司长期发展造成破坏的金融资本叩响大门时,董明珠的反应是本能的、决绝的,甚至是充满情绪化的激烈抵抗。

她的立场不仅仅是保卫自己的管理权,更被她提升到了保卫中国实体经济、防止优质国有资产被掏空的高度。

这种将个人、公司与国家利益高度绑定的叙事方式,为她后续的反击赢得了广泛的舆论支持。

可以说,在宝能系扣动扳机之前,一场理念的战争、价值观的冲突早已埋下伏笔。

风波的爆发点集中在2016年11月17日至28日这短短的八个交易日内。

根据格力电器事后披露的公告,前海人寿在此期间大量购入公司股票,其持股比例从2016年三季度末的0.99%急剧攀升至4.13%,一跃成为格力电器的第三大股东 。

这一行为的信号意义极其明确:4.13%的持股比例距离5%的举牌线仅一步之遥。根据中国证券法规定,投资者持有一家上市公司已发行股份的5%时,应当在该事实发生之日起三日内,向监管机构、交易所作出书面报告,通知该上市公司,并予公告,此即“举牌”。

在举牌期间及举牌后的一定时间内,投资者不得再行买卖该公司股票。

宝能系采取这种“准举牌”策略,既向市场宣告了自己的存在和意图,又在一定程度上保留了操作的灵活性,避免了立即进入锁定期。

宝能系的大举买入,迅速点燃了市场的投机情绪。

各路资金纷纷跟进,推动格力电器股价连续大涨。

这在客观上增加了宝能系后续增持的成本,但也使其账面浮盈颇丰,同时也向格力电器管理层施加了巨大的心理压力。

格力电器方面被迫于11月30日发布公告,对股价异动进行核查,并确认了前海人寿的增持行为,正式将这场桌面下的资本暗战公之于众。

至此,战争的序幕被完全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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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能系资本,或者说姚振华当然是有底气的。

因为当时,他的背后站着的是深圳。

生死存亡之际,董明珠没有选择闭门开会研究对策,而是第一时间走向台前,利用企业家峰会等公开场合,向宝能系发起了猛烈的“炮轰”。

她用极具感染力和道德批判色彩的语言,将这场商业收购定性为正义与邪恶的较量:

如果你是真正一个投资者,是谁都没有关系,格力电器依然会给你回报。但你是一个破坏者,那你就是罪人!

我希望这些人不要成为‘中国制造’的罪人,不要破坏中国的实体经济!

这些言论,尤其是将宝能系资本定义为“破坏实业的千古罪人”的说法,迅速通过媒体发酵,传遍全国。

董明珠成功地将自己塑造成了中国实体经济的守护者,而宝能系则被牢牢钉在了“野蛮人”、“投机者”的耻辱柱上。

舆论战的胜利,为她争取到了广泛的社会同情和支持,并间接影响了监管层的态度,是整个战役的关键一步。

与此同时,作为发动舆论攻势的侧翼辅助,格力电器管理层也用真金白银表达了与公司共存亡的决心:包括董明珠在内的多位格力高管在股价异动期间增持了公司股票——虽然增持的绝对金额和股份比例对于庞大的公司总股本来说微不足道,但其象征意义巨大,这向外界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公司核心管理团队高度稳定,对公司未来充满信心,并且将与任何潜在的恶意收购者斗争到底。

这一举动有效地稳定了内部员工和部分投资者的情绪。

紧随其后,证监会、保监会终于连续出手,特别是后者,对前海人寿等相关保险公司采取了监管措施,包括叫停其万能险新业务、派驻检查组进驻、彻查其资金运用和公司治理问题。

监管层的这两记重拳,直接击中了宝能系的“七寸”——资金来源。

万能险业务被叫停,意味着其后续的资金“弹药”被切断,持续增持格力电器的能力受到了根本性遏制。

同时,证监会领导的一系列发言定性也让宝能系在道义和合规性上都陷入了绝境。

强劲的监管“东风”,成为了压垮宝能系的最后一根稻草,也宣告了董明珠在那场保卫战中取得了决定性的胜利。

4

然而,是否“野蛮人”对格力电器这块超级大肥肉的垂涎就此终结?

答案显然非也。

不足两年,格力电器再一次在走到十字路口。

2018年4月,迎来新官上任三把火的珠海市印发《关于推动思想大解放、作风大转变、效率大提升的决定》,号召全市“高举改革开放旗帜,重铸特区精神,再燃改革激情”。

此后,时任主政珠海市的新书记亲自推动了珠海国资改革。

当时,格力电器早已是珠海市规模最大、实力最强的国企,格力集团的绝大部分营收和净利润也都来自格力电器。

那一年,格力集团的营业收入和净利润分别占珠海市国企总量的71.78%和61.64%。

而这位新书记则表示:

珠海市希望格力股转能够成为业内混改标杆。

半年多后,珠海市国资委迎来新主任。

作为似乎专门为格力股改而赴任的领导,他对外直陈:

我们研究了全球多家家电企业由盛而衰的案例,意识到空调市场的‘天花板’已经制约了格力电器的发展。

格力电器的决策效率难以适应市场需求,现有的公司治理结构、发展模式需要完善。珠海市国资委已无法向格力电器提供适应未来竞争的战略资源,也难以注入更市场化的体制和机制。

不改,格力电器由盛转衰的时间会很短;改,则可能遏制这种势头。‘改’比‘不改’强得多。

格力电器的命运,终归难逃一“改”。

事实上,董明珠本人倒并不拒绝脱离格力集团乃至国资委。

早在2003年前后,格力集团内部就已突出存在严重的管理黑洞和腐败问题,其中最著名的案例是格力集团下属的凌达压缩机有限公司原总经理高国萍等人,通过虚报账目、设备转卖等方式侵吞、套取国有资产。

根据公开报道,格力集团财务问题金额至少已达五千万,一度被称为“广东最大国资流失案” 。

董明珠本人也曾在2005年估算格力集团的国资流失数额“远远大于20亿元”,为此她对外提供了具体数据:格力电器从成立至今为集团上缴近10亿元分红,但这些资金“没有了”,同时格力集团竟然拖欠银行巨额欠款达十几亿元。

因此,董明珠不止一次控诉格力集团高层的“官僚主义”、“不适应市场创新环境”、“干预经营生产”。

但是,她始终明确反对「资本野蛮人」的趁机入侵。

格力需要的是真心诚意愿意帮助格力电器发展的企业..……此次交易绝不接受野蛮人参与。

在那年5月22日的投资者见面会上,董明珠如是说。

近三个月后的2019年8月12日,珠海市国资委公告“格力电器国有股权转让项目公开征集受让方方案”,厚朴投资、高瓴资本等知名投资机构竞相参与竞标,最后张磊的高瓴资本逐步成为赢家。

但彼时原定11月初高瓴与格力的《股份转让协议》签约日期,最后关头一度被董明珠延后——“铁娘子”还是在意控制权。

高瓴资本是一家PE机构,PE机构的老本行是做杠杆并购。

如果去翻一下KKR、黑石这些美国PE巨头做杠杆并购的历史就不难发现,没有一起杠杆并购是和风细雨地——当时最近的例子是2017年高瓴资本并购百丽鞋业,两年之后高瓴就把百丽旗下的运动品牌滔搏分拆上市,

以常规逻辑审视,高瓴资本如果满足于财务投资格力,那么继续用它的HCM中国基金在二级市场增持就好了(2006年高瓴就已投资格力),没必要动用几百亿资金体量亿拿下格力电器的控股权。

最终,高瓴在受让平台GP中的股权退到了49%,并与管理层实体格臻投资(董明珠麾下)、曹俊生的Pearl Brilliance分享三个董事名额。

在格力电器的董事会层面亦如法炮制:交易后,格力电器将进入无控股股东和实际控制人的状态,同时珠海高瓴、HH Mansion、Pearl Brilliance、管理层实体均不谋求格力电器实际控制权——上述各方还承诺,未经其他各方事先书面同意,均应确保不变更各自实际控制人,也不得将珠海明骏(高瓴麾下)份额转让至格力电器的竞争对手。

至此,这场在时任珠海市领导层的亲自指挥主导下的格力混改,终于落幕。

格力电器混改案的唯一“合法性”,是建立在董明珠个人的爱国主义、民族情怀与“制造业优先”理念之上的。

这也是那场混改终极方案——董明珠领衔的管理层团体“格臻投资”持股比例达到41%(出资430.50万元,成为珠海毓秀单一最大股东)、其中董明珠持有份额达95.482%、其余17名高级管理人员加起来持有不到5%——得以获得各方、特别是外界舆论默许的缘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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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无论如何一个事实已然发生:从2016年的宝能系,到2019年的高瓴系,“野蛮人”最后还是如愿吞下了格力电器这枚流着油的工业肥肉。

况且,何止2019年的格力电器,次年(2020年)珠海市进一步“整合改革”,市属国有企业一年内减少四家…

2024年7月,前文提及的那位“似乎专门为格力股改而赴任珠海市国资委主任”并此后继续推进珠海市“国企改革”的李丛山,宣告落马。

逾一年半后,2026年3月27日,曾深度参与2015年“宝万之争”、2016年宝能系侵蚀格力电器以及那场早在2018年上半年便已开始酝酿的格力电器股改案的、前文提及的时任珠海市委书记郭永航,涉嫌严重违纪违法,目前正接受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纪律审查和监察调查。

历史不会放过一粒污尘,倒查其实早已开始。

自2024年4月至当年底,珠海水务环境控股集团原党委副书记/总经理施雷,阳普医疗董事长/总经理邓冠华,珠海市人大常委会党组成员张强相继被查。

去年,反腐风暴继续向珠海市属核心国企席卷:珠海大横琴集团原党委书记/董事长胡嘉,珠海市农业投资控股集团原党委副书记/总经理黄峻,珠海九洲控股集团原党委书记/董事长黄鑫,以及珠海正方集团原党委书记/董事长/总经理唐亮等人相继落马。

对了,格力地产原董事长鲁君四也于去年4月被查。

野蛮人的背后,谁也藏不了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