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就是鹿,但权力会让你相信它是马
历史有时候并不是远去的,它更像是一面反复被擦拭的镜子。你以为那只是尘封的故事,是书本里的一段旧闻,可当某些画面在现实中隐约重现的时候,才会突然意识到—:那些被讲述过的情节,从来没有真正离开。
在漫长的历史长河里,王朝更替、人物兴衰,看似各不相同,但总有一些瞬间,被一代代人不断提起。它们之所以留下来,并不是因为离奇,而是因为太过典型。典型到,哪怕换了时代、换了形式,那种内在的结构,依然能够被一眼认出。
赵高的“指鹿为马”,正是这样一个瞬间。

很多人喜欢把这个故事当作一个简单的权谋笑话,说的是一个奸臣如何荒唐、如何试探人心。但如果只是停在“荒唐”两个字上,那这个故事几乎什么都没有说。真正值得琢磨的,不是赵高说了什么,而是为什么他说了之后,满朝文武没有立刻把他当疯子。
鹿当然是鹿,马当然是马。
这一点,赵高知道,群臣也知道。
问题从来不在于认知,而在于位置。
当一个人站在权力的顶端,他说的话,就不再只是意见,而开始具有“定义现实”的力量。那一刻,问题已经悄然转变:
不是鹿是不是马,而是谁有资格说“这是什么”。

于是,群臣的沉默就变得意味深长了。
有人支支吾吾,是因为知道真话的代价;
有人随声附和,是因为明白位置的分量;
更有意思的是,还有人开始认真地“分析”起鹿与马的相似之处,鹿的奔跑姿态,鹿的体态结构,甚至可以延伸出一套似是而非的逻辑,证明这“也可以理解为马”。
荒诞,就在这里完成了它的升级。
从最初的权力压迫,变成了主动的合理化;从一句违心的话,变成了一整套自洽的解释。
到最后,甚至不再需要赵高反复强调,人们自己就会在脑子里完成那一步转换。
这才是这个故事真正冷的地方。
如果把目光从这段历史移开,再看当下的很多现象,你会发现,这种结构并没有消失,它只是换了一种更精致的形态存在着。
比如我们常常谈论的资本主义与社会主义。
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为什么不仅是两种制度的差别,而是两种完全不同的社会运行逻辑。
很多讨论之所以会滑向“指鹿为马”,恰恰是因为把它们当成了可以随意拼接、调和、甚至互相替代的东西。但从根子上讲,它们的分界,不在口号,而在“谁掌握生产资料、生产是为谁服务”。
资本主义的核心,不是“有没有市场”,而是生产资料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生产的目的,是为了资本的增值。
换句话说,劳动不是为了满足人的需要,而是为了让资本不断扩张。
人在这个体系里,是被嵌入到资本运动中的——你不工作,就无法生存;你工作,本质上是在为资本积累服务。
社会主义的出发点则完全不同,它试图改变的,不是分配表面,而是生产关系本身。让生产资料摆脱私人占有,使生产从“为资本增值”转向“为社会需要服务”。
这里的关键,不是平均分配,而是让劳动者不再作为被支配的对象,而是成为生产关系的主体。
所以,两者之间的对立,并不是“多一点国家还是少一点国家”“多一点福利还是少一点福利”这么简单,而是:
生产是围绕资本展开,还是围绕人展开。
一旦把这个核心抓住,你再回头看现实中的各种说法,就会发现很多“模糊叙述”的问题所在。
有一种常见的说法,会把资本主义的运行方式保留下来,但用一些带有社会主义色彩的语言去描述它,比如强调“共同富裕”“全民发展”“机会公平”。
这些词本身并没有问题,但问题在于:如果生产关系本身没有发生根本变化,那么这些目标是通过什么机制实现的?
如果仍然依赖资本扩张、利润驱动、竞争淘汰,那它的底层逻辑依然是资本主义的。
这个时候,如果继续用另一套更具正当性的语言去描述,就不是在讨论现实是什么,而是在努力把现实“解释成”另一种东西。
这就像“鹿有四条腿,也会跑,所以可以理解为马”。
逻辑上可以绕,现实却没有变。
你会看到一种很有意思的现象:现实的运行逻辑,依然围绕着资本扩张、竞争淘汰、效率优先展开,但语言却越来越倾向于使用另一套更温和、更正当的词汇来描述这一切。各种听起来充满善意的表达层层叠加,把原本尖锐的矛盾包裹得光滑圆润。
于是,问题不再是“它是什么”,而变成了“它能不能被理解成另一种东西”。
这和当年那句“这是马”,何其相似。
更进一步说,这种现象之所以能够成立,并不是因为人们真的分不清,而是因为背后存在着一整套稳定的利益关系。
当一部分人依附于既有的结构获得位置、资源与安全,他们就天然有动力去维护这套结构的叙述。哪怕这种叙述与现实之间存在张力,他们也更倾向于去调整语言,而不是触动结构本身。
于是,就会出现一种看似温和、实则坚固的机制:
不用强迫你否认现实,只需要不断提供一种解释,让现实听起来“也说得过去”。
这种解释未必完全虚假,它往往抓住一些局部的相似性,然后不断放大、延展,最终覆盖整体差异。就像当年那些人所做的那样:鹿确实有四条腿,也确实会跑,但问题从来不在这些相似点上。
问题在于,它到底是什么。
当这种解释反复出现,反复被接受,语言本身就会发生变化。原本界限分明的概念,开始变得弹性十足,可以容纳彼此冲突的内容。到最后,人们甚至不再觉得这里有什么矛盾,而是习惯于在这种模糊中生活。
这时候,“指鹿为马”就不再是一种需要权力强行推动的行为,而变成了一种可以自发运转的社会习惯。
最讽刺的,也恰恰在这里。
当年赵高还需要站在朝堂之上,举着一只鹿,强迫众人表态;而今天,很多时候,连那只鹿都不需要出现,人们已经学会在语言中提前完成判断,在心里自动修正现实。
甚至有人会认真地告诉你:
这不是马,但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可以被看作是马”。
听起来多么理性,多么包容,多么富有解释力。
也正因为如此,才更显得荒诞。
荒诞并不在于谎言本身,而在于谎言被精心打磨之后,逐渐失去了“像谎言”的样子。它不再粗暴,不再突兀,而是温和、周全、逻辑自洽,甚至带着某种善意的光泽。
于是,人们不再质疑它,而是开始适应它,最后依赖它。
直到有一天,再有人指着一只鹿说“这是鹿”,反而显得不合时宜。
从“指鹿为马”,
到“鹿可以理解为马”,
再到“没有必要区分鹿和马”,
这条路径并不漫长,但每一步都显得合情合理。
等走完之后,人们甚至会反过来觉得——当初坚持说“这是鹿”的人,未免有些固执。
这或许就是荒诞最成熟的形态:
它不再需要颠倒黑白,而是让黑与白之间,变得不再那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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