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后仍被派发工作内容、被工作要求袭扰、被工作消息包裹……这其实也就是我之前写过的“无产阶级的客体化”的一种更为极端化的悲剧体现,也可以视作数字资本主义内在矛盾的又一次剧烈爆发——它标志着劳动者被异化到与其生命本体彻底分离的境地,人已经彻底沦为生产数据流中一个可被算法无视生死的节点。

这是让人震撼到极点的“人的物化”。

“死后仍收到工作消息”这一悲惨情境的发生,其前提是资本塑造的工作时空对劳动者生活时空的全面殖民。

越来越发达的远程办公与即时通讯工具的普及,打破了工厂围墙和八小时工作制的物理时空限制,将剥削的可能性拓展到24/7的全天候和全球任何有网络的地点。

这直接导致了工作与生活边界的严重模糊化,之前我在吐槽中国旅游的微博里也连带提过,信息技术已经使劳动者得以被迫“随时随地”响应工作需求,传统的“下班”概念在数字连接中被事实瓦解。

这种“隐形加班”或“永远在线”的状态,正是数字资本主义劳动形态的典型特征。工作群、微信、钉钉、企业微信等App不再仅是沟通工具,而是资本权力延伸至劳动者卧室、餐桌乃至枕边的剥削体系的毛细血管。

劳动者在物理上离开了工厂或办公室,但在数字空间里,他们从未真正“离线”——而时空界限的消融,又为资本进行全天候的劳动力榨取创造了技术条件,也为“死后指令”这种荒诞剧的上演搭建了平台。

在某些高度异化的情境下,劳动者的数字身份(其生成的数据、预设的工作流程)可能被算法继续调用和“运作”,仿佛一个“数字幽灵”仍在为资本创造价值。因此,“死后指令”并非单纯的黑色幽默,它是数字管理逻辑彻底无视劳动者生命主体性、将其彻底物化为可随时插拔的“数据端口”的冰冷体现。

此等可怖情境中,劳动者猝死这一最重大的生命悲剧,在资本系统的逻辑里,却首先被解读为一种“生产流程的意外中断”或“人力资源数据的异常”——系统关心的不是生命的消逝,而是“任务派发对象失效”……劳动者的肉身死亡,被降格为等同于“网络连接中断”、“设备故障”的技术性问题。

这是“物化”过程的终极完成:活生生的人,其存在意义完全被其在生产数据流中的“节点功能”所取代。

当生命停止而指令仍在,表明系统根本无法识别、也无需识别节点的“生命”属性——它只能识别节点的“功能”状态……

所谓“人不为人”,信哉斯言。

看看下面这张图吧,被这位惨者生前视为珍宝的“奋斗证物”,此刻宛若一枚枚侵害记忆,肆意定义着那个被资本物化、客体化、商品化的生命。

在劳动场域,当资本家通过延长工时(绝对剩余价值)进行高强度经济剥削时,往往会面临合法性危机和劳动者的潜在反抗——此时,一张张实际是废纸但却被包装成精致的“荣誉证书”、“优秀员工”、“季度最佳”、“上墙表彰”的精神激励,被作为一种象征资本的投资与颁发,便发挥了加深洗脑与剥削的关键作用。

这一张张废纸,瞬间将无法持续兑现的实质性经济回报(如与付出匹配的高额工资、股份、充足的休息)转换为一种象征性的认可。

布尔迪厄曾有强调,象征资本的有效性依赖于“误认”,即社会行动者不将其视为一种统治策略,而认可其价值。

当工人渴望并获得“优秀员工”证书时,他/她可能误以为这是对自身“奉献精神”和“卓越能力”的真谛认可,从而获得心理满足,部分地“误认”了其背后隐藏的经济剥削实质。

毫无疑问,这是一种“炼金术”,将经济上的剥夺(工资增长有限、休息被剥夺)神奇地转化为象征上的授予(荣誉、地位)。

它试图告诉工人:你失去的是健康和闲暇,但你得到的是尊重和荣耀。这正是现象荒谬性的核心:用实在的生命能量,交换虚幻的符号光环。

通过定期颁发荣誉,资本将“无私奉献”、“以司为家”、“拼搏奋斗”塑造为值得嘉奖的至高美德,并将其与个人成功、职业尊严挂钩。

这使过度加班不再仅仅是被迫的谋生行为,反而被食利阶层赋予了一种道德光环和意义感。

当“多劳多得”(这里的“得”主要是象征性的)、“奖勤罚懒”成为工作场所不容置疑的常识时,资本增殖的逻辑就完成了对劳动者心智的殖民。

质疑加班、追求工作生活平衡,反被视作“不进取”、“不敬业”。

如是霸权的强大之处在于,它让劳动者主动参与对自己的剥削,并为获得剥削者的认可(荣誉证书)而自豪,从而加剧无产者之间的内斗与内卷。

在这个过程中,掠夺者便完成了自我美化。

剥削本是一种强制或隐蔽的夺取,但那一张张寡廉鲜耻的“荣誉证书”们却试图将这一过程仪式化、戏剧化、情感化:它把血汗工厂的逻辑,包装成“奋斗者乐园”的叙事;把对剩余价值的无情汲取,演绎成对“卓越贡献”的深情褒奖。

好比小偷在盗取财物后,给失主颁发一张“最佳财物提供者”奖状。

此等逻辑上的自反与自欺,构成了机制性的荒谬。

眼下,随着它们被这张办公桌的下一任主人轻飘飘的扔进垃圾桶,一个生命本该拥有的尊严和价值在这个世界上也便几乎不会再被提及。

这位猝死的程序员其生前一切“力工”式的努力,在此刻化为泡影。

于我个人看来,在“人均可支配收入”概念早已深入人心的当下,我觉得“人均可支配时间”的概念也早已到了该登上历史舞台的时候了,它同样应当被作为评议社会幸福感、国家发达与文明程度的标准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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