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中央发出了要深化农业改革的号召,但没有具体方案。王宏斌看到,不少地方都有弃农经商的现象,大包干在一些地方也出现了问题。荒芜了土地,造成了土地资源的浪费,粮食产量有的在下降。南街村的大包干问题也不可忽视,一平如镜的良田,被开沟挖圳,筑埂修堤,水利灌溉设施更是遭到严重破坏。一遇天旱,都来抢水,为了抢水,有的人六亲不认,打得头破血流,村里天天打架骂架闹得不可开交。家家户户自办抽水机,造成重复建设,增加农民的负担,有的人到处挖井,由于坡上的树被砍光了,水土保持不好,挖了很深也见不到水,到处是深坑,有的人不小心掉到坑里差点出不来;有的农户自发打井时,因压井杆碰到高压线触电身亡,造成重大伤亡事故;生产队开会无人参加,碰配巧来了一些人也因各自利益大打出手,拳脚相加,会都开得不欢而散;南街村距县城近,一些农民去县城打工、开个小店做生意,田地委托别人耕种,或干脆抛荒,产量急剧下降。

种种现象在王宏斌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般,令他感到不安。王宏斌想,党组织在任何时候都要发挥战斗堡垒作用,发现错误,就要纠正错误,不能让错误蔓延下去。王宏斌主持开支部会,跟村干部交流思想,认为这种放任自流、大包干的做法不适合南街村。想把土地重新收回来走集体。有的干部存在忧虑:联产承包是中央政策,我们搞集体,那不是与中央对着干吗?大家都陷入了沉默。王宏斌要求大家再学文件,深入领会中央精神。有人看得仔细,说:你们看,中央的精神是:因地制宜,宜统则统,宜分则分,不搞一刀切。

大家看了这一段都很兴奋,可又一个人说:可是实际上怎样呢?谁不搞承包,就会被认定不改革,就会被撤职。在这样的情况下,谁敢不搞承包呀!

王宏斌说:只要我们按中央精神办就没有错。河北有个周家庄,一直在搞集体,依然是人民公社制度,社员还像以前一样出工计工分。人家就不盲目跟风,干得很好,丰衣足食。我们南街搞分田单干,是我们盲目跟风,犯了一刀切的错,给大伙带来了危害。

有人反驳王宏斌说:人家周家庄搞集体,是因为周家庄公社的党委书记雷金河资格老,他是一位搞战老兵,而且他是组织了一次村民全体会议,全村人都积极赞成维持集体化的发展模式。雷金河在村里发起了一份“集体共进退承诺书”,全村共计3055户家庭均在此承诺书上郑重签字盖章。这样还不行,雷金河跑到县里,县里不敢批,跑到地区,地区不敢批。跑到省里,最后是省委书记李尔重批准他们试行一年,如果效果好再继续。是这样才保留了人民公社制度。南街村如果贸然收回承包地走集体,那肯定是要犯“路线”错误的,不要说你王宏斌书记,我们这一班人都吃不了兜着走。

会议陷入了沉默。

王宏斌最后说:不管怎样,我们不能为了自己不犯错误就盲目跟风,我们**员要有对群众高度负责的态度。为了群众的利益,我们个人受点委屈吃点苦算什么呢?无数的革命先烈,为了让人民过上美好的生活,连自己的生命都牺牲了。我们**员,要勇于保护革命先烈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今天,只要我们是符合中央精神的,我们就大胆去干。

经过支委会反复讨论,大家终于达成共识。1986年农历的二月初五,村委会门口贴出了一份《关于回收部分闲置责任地的告示》,这后来被人们广泛地称之为《安民告示》。全文如下:

关于回收部分闲置责任地的告示

安民告示原件,摄于南街村博物馆

《安民告示》如一声春雷,在南街村的天空炸响。人们兴奋地奔走相告:南街村又要走集体了!附近很多村的村民也感到惊奇:还有这样的事?很多人纷纷跑到南街村来看《安民告示》,看到那一张盖了南街村村民委员会红印的《安民告示》,人们感觉到南街村又要大变了。一阵春雷从头上滚过,一阵春雨下来,飘到看《安民告示》的人头上、身上,春天来了。

二月初五是龙头节后的第三天。相传二月轩辕黄帝的生日,人们把这天称为“龙抬头”或龙头节,人们会在“龙抬头”这天敬龙庆贺,以祈龙消灾赐福、风调雨顺、五谷丰登。也有剃龙头、起龙船等活动; 同时还有吃龙食等食俗。“龙抬头”主题有一个历史性发展过程,但核心所指一直没有离开农业生产和龙形象崇拜。当“龙抬头”之日到来之时,人们不仅祭龙以求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还会将自己同“重新升起”的东方苍龙加以类比,以期“从头开始”,焕然一新。

《安民告示》一贴出,申请将土地交回集体的有300多人。村支部并没有想到有这么多人申请,本意只是收回部分闲置土地,主要是针对那些四属户、五保户、单亲家庭等缺乏劳动力的家庭,帮他们解决实际困难。收回土地归集体经营,纯粹按经济效益讲,集体是要亏本的,种子、化肥、农药、耕作成本以及每人每月40斤面粉的供应。每月40斤面粉的定量供应,就比当时吃“国家粮”的供应还多,相当于当每一个交回土地的人吃上了南街村的“国家粮”。当时农产品价格很低,工业品价格很高,这也是许多农民弃农经商、让土地荒废的原因。村委经过认真研究,把那些有能力耕种的家庭排除在外,只接收了70多户农民的土地。

随着村集体经济的不断民展壮大,村民的集体主义思想逐渐形成,村里接收土地的能力也越来越强,村办企业也能接收更多的人就业,还要招收外来工。从1987年开始,村里每年批准更多的农户把土地交回集体。到1990年,南街村800多户,3700多人的责任田全部交回给集体,没有一户申请要回责任田的。南街村这一回归集体的过程,用了整整五年的时间。回望当初,农村从初级社到高级社到人民公社用了7年时间。南街村从分田单干到回归集体的五年,是南街村集体经济不断壮大的五年,是民心从各自为生到集体发展逐渐回归的五年,是村民的私有观念不断减弱集体观念不断增强的五年。从本质上来说,南街村没有与中央对着干,而是与盲目跟风对着干,南街村没有任何形式的强迫命令,而是积极引导农民自觉地走上了集体化道路。南街村重回集体道路的成功,是毛主席”实事求是,一切从实际出发”思想路线的伟大胜利,是一批忠诚的**人崇高理想信念的胜利。

许多有识之士认为,一些地方没有准确理解中央精神,盲目分田单干,阻碍了生产力的发展,不利于大型农业机械耕作,不利于规模化和集约化经营,不利于农作物新品种的大范围改良与推广。农村的许多劳动力,离乡离土去外地务工,成为资本运作下的廉价劳动力,造成大量土地荒废,即使继续留守种田的,也为了把更多的时间用于打工赚钱,简单、粗暴地耕作,把双季稻变为单季稻,总产量显著减少。另外一些所谓的“死农民”,就是除了种田什么也不会的,固守在有限的耕地上,造成劳动能力的巨大浪费,同时也除了粮食没有其他收入,成为新的贫困户。鉴于上述情况,中央又提出了“土地流转”的新课题,不少农村经济合作组织应运而生,但实际上国家的财政补贴却肥了极少数“有头脑”“有门道”的人,造成了新的贫富差距,广大农民的问题没有从根本上解决。

1999年8月,小岗村支部书记沈浩带领20多位村干部到南街村参观学习,沈浩在留言本上留下了耐人寻味的一句话:“向南街村学习,走共同富裕道路!”当年小岗村大包干18位带头人之一的严昌宏在南街村说:“小岗村和过去相比,翻天覆地,但与南街村相比,天壤之别。过去这些年,小岗村错失了好多发展致富的机会,个体式的农耕作业,只能吃饱肚子,不可能致富,必须走集体合作之路!”

当年在小岗村那份契约上按下鲜红手印的另一位老者更坦率地说:“我们是一夜迈过温饱线,多年未进幸福门!现在的小岗村,穷的穷,富的富,要早想到这个情况,就是砍我的脑袋,也不搞承包啊!”

小岗村的领导和当年的那些英雄已经从痛苦中醒悟过来,这是多么的宝贵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