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兰街头日记:渴望解放,

却被困于两种反动势力之间

在我们悼念那些为自由、正义和美好生活而斗争、却被伊斯兰共和国残酷杀害的人民之时,也必须同时抵抗那些试图将多年大众反抗斗争据为己有、为自身反动目的服务的势力。

商人罢市与镇压力量的高度在场

近期汽油价格上涨及其季节性继续上调的计划,加之政府公布的实施方案(例如对新登记车辆进行惩罚),成为广泛讨论的话题。但真正被切身感受到的,是美元汇率的急剧飙升。各行各业的商贩都在谈论价格每周、甚至每天上涨的现实。

抗议与罢市最初从德黑兰的手机市场开始,随后蔓延至黄金市场,最终扩展到十五赫尔达德大巴扎(Fifteen Khordad Bazaar)。这一过程在我和周围人中激起了不断变化、甚至彼此矛盾的情绪与分析。

在我看来,巴扎并不是一个统一或同质的整体。它包括富裕的商人、掮客、不稳定和/或非正式就业的工人,以及街头小贩。然而,是否罢市、是否关店的决定权,掌握在拥有资本的商人手中,而不是在那些在最恶劣条件下、毫无合同保障地被剥削的工人手中。雇主通过解雇威胁控制工人;在现实中,决定一家店是否开门的,始终是老板。

这种现实,再加上抗议发生的时间点——恰逢当周议会公布年度国家预算(12月23日)——以及巴扎过去与政权互动的历史(例如2019年11月 [Aban 98]),让我怀疑,部分寡头正通过市场对政府进行要挟。我将这一动员理解为来自巴扎高层的协调、由上而下推动的行动。

与此同时,我也清楚地意识到,社会早已处在一点即燃的状态,而抗议的起源并不必然决定其走向——这一点在事态发展过程中变得愈发清晰。

当然,某些行业(如黄金市场)的商人所发起的罢市,并未使买卖活动完全停摆。即便公开宣布罢市,许多人仍通过替代渠道继续交易,并采用各种方式避免直接拒绝销售。

罢市第三天上午9点左右,我和一位朋友前往十五赫尔达德巴扎(Fifteen Khordad Bazaar)。走出地铁后,街上依旧是行人、摊贩和购物者的常态景象,但巴扎入口被关闭,镇压力量驻守其中。我们从侧巷进入,发现店铺开着,却没有顾客。大约一小时后,沿街人数逐渐增多。到上午11 点,大多数店铺已开门,传统巴扎中出现了相当数量的买家。主要通道重新开放,也不再需要从小巷离开市场。

当我们离开时,遇到大规模的镇压力量:警察、特种部队、巴斯基成员,以及大量停放在一起的摩托车、汽车和面包车。那些原本打算罢市的人被压制并被迫复工。最令人震撼的是镇压力量的年轻化——制服松垮地挂在身上,手里紧握警棍。我们未戴头巾从他们身边走过,并未遭到任何反应。他们被赋予了另一项任务。

从巴扎到大学,再到街头:反对单一叙事——既不要君主制,也不要最高领袖,要自由与平等

抗议随后蔓延至大学,并走上街头。德黑兰不同社区中,人们开始走向街道。对我们而言,无论是在巴扎还是在街头所听到的口号,都未能反映出一个进步、追求民主的运动。

我们与一小群同志一起,试图厘清自己与这场抗议的关系,并主动将自己定位为一个政治力量。坦率地说,我们始终被矛盾的情绪与思考所包围:我们难以置信地感到,伊朗人民一个多世纪以来为自由、平等与正义而进行的斗争,正被挪用,并被转化为一种反动诉求。

我们震惊、悲伤。当大学里的学生高喊“打倒压迫者——无论是国王还是最高领袖”时,我们意识到,必须进行主动介入——不是为了“政权更替”,而是为了革命,并且要在镇压中支持抗议者。我们开始通过街头涂鸦介入公共空间。

德黑兰是一座布满监控摄像头的城市,任何城市行动都极其危险。尽管如此,我们仍尽力保护自己。通过在地铁站、公交站等繁忙区域书写政治信息、张贴贴纸,我们表达了自己的诉求、立场与愤怒:

女性、生命、自由——面包、工作、自由

不要君主制,不要最高领袖——自由与平等

打倒压迫者——无论是国王还是最高领袖

不要君主制,不要最高领袖,也不要拉贾维*的反动主义

*拉贾维(Maryam Rajavi)是伊朗人民圣战者组织(People’s Mujahedin of Iran,简称MEK)的领导人。该组织主张推翻伊朗政府,她同时担任其政治联盟——伊朗全国抵抗委员会(National Council of Resistance of Iran,简称NCRI)的“当选总统”。她的丈夫是马苏德·拉贾维(Massoud Rajavi),后者是人民圣战者组织的共同领导人。

Haft-Hoz抗议:参与者多数为女性

1月7日(周三)下午,我与几位同志前往凯沙瓦兹大道,随后走向瓦利亚斯尔广场。凯沙瓦兹大道一如往常。瓦利亚斯尔广场有镇压力量,但人数不多。然而,当我们抵达七·提尔广场(Haft-e Tir Square)时,看到的是完全不同的部署:大量摩托化部队包围了广场,一侧停着一辆黑色装甲车,两名武装人员站在车顶。现场没有任何集会迹象。

根据此前几天来自不同社区的消息,我们转向Haft-Hoz。到达时,气氛紧张。许多戴着或没戴面罩的行人走在人行道和通向主广场的支路上。镇压力量最初驻守在广场内。我们像其ta人一样在街边来回走动,等待时机。机会出现了,大约100人的队伍形成,我们加入其中,70%以上是女性。

最初我们拍手、跺脚。接近广场时,前排的人转身让我们改变方向——镇压力量正在逼近。有人转向,有人坚持前行。

最早的口号开始出现。一位女性大声说我们不应该喊口号,只需继续走动。但情绪已经被点燃。我们开始喊:“可耻!”“打倒独裁者!”“打倒哈梅内伊!”突然,有人喊出“国王万岁!”。我们震惊了——一个女性占绝大多数的队伍竟在呼喊这一口号。我们没有跟喊。有人提议,要么用其它口号介入,要么离开。

就在这时,镇压力量发动了进攻。人群四散逃入小巷、商铺和商场。我们后来从一个商场出来,又进入一条小巷,人们在那里重新聚集,随后再次遭到攻击。我们与人群一起逃跑。一些建筑敞开了门,抗议者躲了进去。

镇压力量撤离后,我们讨论下一步。我们人数太少,又不熟悉社区,无法直接介入。于是决定在驱散过程中为抗议者提供支持,例如留意是否有人需要帮助。大家一致同意。

人群重新聚集后,我们再次加入。我们在街上来回移动,与镇压力量进行“猫鼠游戏”。他们的人数不断增加,商铺也逐一关门,逃生空间被压缩,只剩下小巷和少数敞开的建筑。最终,人群被驱散,但仍有人在街边和小巷里以小组形式停留。商铺关门与人群驱散形成了新的空间秩序,标志着镇压升级。

我们离开了该区域。晚上10点前,在家中听到口号声——邻居们从窗户喊:“打倒独裁者!打倒哈梅内伊!”有人喊:“这是最后一战,巴列维将回归”,但无人响应,立刻有人接着喊“打倒独裁者”。我们加了一句:“打倒压迫者——无论是国王还是最高领袖”。这句没有被重复,但也没有遭到反对。随后,“打倒独裁者”“打倒哈梅内伊”成为主导口号。

通过介入打破一种统一、单一的幻觉对我们而言是必要的,即便我们的口号并未与他人产生共鸣。

我们不必在最高领袖统治(法基赫监护制)与国王统治之间做选择

周四,我们在城市的部分区域看到了一些涂鸦。这些口号数量不多,但内容包括:

女性反抗一切形式的统治!

我们不会允许前独裁者的儿子劫持我们的斗争

礼萨·巴列维,帝国主义的傀儡!

种族灭绝政府的黑手,滚出我们的革命斗争!

反对颠覆,支持革命!

女性、生命、自由

面包、工作、自由

周四傍晚,我们在凯沙瓦兹大道(Keshavarz Boulevard)附近。从大约晚上7点半开始,车流明显增多,人们开始按喇叭。大约8点,我们听到周围楼宇里传来口号声,但并不普遍。口号是“打倒独裁者”“打倒哈梅内伊”。有一次听到“这是最后一战,巴列维将回归”,但只是一个人的声音,没有被重复。

8点半后,大道上开始出现一些零散的小群体。那里有三四个人高喊“国王万岁!”随后这群人逃进了一条小巷。堵车中的车辆不断鸣笛。9点前,大道上形成了一个更大的群体,最初大约有70人,在人行道上喊口号。我们加入了人群。

“打倒独裁者”“打倒哈梅内伊”的声音非常响亮。接着出现了“既不要加沙,也不要黎巴嫩,我的生命献给伊朗”,随后又是“这是最后一战……”。我们高喊:“不要君主制,不要最高领袖——自由与平等!”,但除了我们自己,没有人重复。人们只是转过头来看我们。

然后我们喊:“不要国王,不要毛拉,权力归委员会(???? - Shora)!”人群中有人问:“什么是‘委员会’?”我们接着喊“Zan, Zendegi, Azadi(女性、生命、自由)”,仍然没有人跟喊。但至少,我们的口号让人们看到,并非所有人想法一致,也在一定程度上中断了“国王万岁”和“这是最后一战”的口号回声。

就在我们附近,催泪瓦斯被发射,我们逃进附近的小巷,进入一栋敞开大门的建筑。几分钟后出来,在通向凯沙瓦兹大道的支路上重新聚集,大约二三十人。几个人把一个垃圾桶拖到巷子中央,向Ofogh Kourosh商店的摄像头扔石头。口号再次响起。

有一群人高喊“国王万岁”。我们与他们展开了对话。我们说:“我们不想从一个独裁统治下逃出来,又落入另一个独裁统治之中。”他们问:“那我们该怎么办?该喊什么口号?”我们说:“三年前我们喊的是‘女性、生命、自由’。”

一名年轻男子说:“问题已经不是女性的问题了,女人现在已经自由了。”我们一起喊:“不要国王,不要毛拉,权力归委员会!”他们再次问:“什么是委员会?”我们说:“委员会就是你和我!”那名年轻人回应道:“我连自己的内裤都提不好,我能干什么?”

我回答:“你看,他们让我们觉得自己如此无力,以至于我们总觉得需要一个救世主来把我们从困境中拉出来。但实际上,是我们自己走上街头、斗争了这么多年,而不是那个唯一‘资格’只是因为他父亲曾是国王的人。”一位同志补充说:“我们反对裙带关系,那为什么要开始为另一个‘官二代’欢呼?”

这时,其ta人介入说:“现在不是争论这些的时候,我们需要团结。”有人说:“我们被迫只能在‘坏的’和‘更坏的’之间选择。”我们回应:“为什么被迫?还有另一种选择。我们不必在最高领袖的统治和国王的统治之间做选择。”

就在这时,有人问:“‘打倒独裁者’可以吗?”我们说:“那就喊‘打倒独裁者’吧。”有人宣布:“我们同意‘打倒独裁者’。”但不久之后,“国王万岁”的声音再次响起。我们喊:“自由!自由!”以及“女性、生命、自由”。

有人说:“我也不喜欢巴列维,但替代方案是什么?首先得把毛拉赶下台。”有些人在喊口号,有些被卷入讨论。我们开始喊:“面包、工作、自由!”这个口号太陌生了,有人问:“你们在喊什么?为什么喊‘打倒自由’?”我们解释:“我们喊的是‘面包、工作、自由’。”他回答:“哦,好吧,我以为你们在喊‘打倒自由’。”

类似的情况在同一区域的其它地方也发生了。这些对话和口号的作用在于:让在场的人意识到,并非所有人想法一致;同时我们也理解到,走上街头的人群并不必然是亲君主制的,而是反伊斯兰共和国的,有些人是出于绝望才喊出支持巴列维的口号。事实上,我们的口号削弱了亲巴列维口号的回声。

那天夜里,在街头的几个小时里,我们遇到了各种各样的人。我们遇到了一群女学生。有一次,我们中的一人与其中一人对视,问她:“你们也是在为巴列维喊口号吗?”她回答:“学生不可能是君主主义者!”她们彼此拥抱。

我们人数不多,但一起高喊:“女性、生命、自由”“打倒压迫者——无论是国王还是最高领袖”,为彼此的相遇感到高兴。人群一次次被驱散,又以更小的群体重新聚集。摩托化部队冲进来,喊着“走开!走开!不要聚集!”,我们从凯沙瓦兹大道(Keshavarz Boulevard)一路向卡尔加尔街(Kargar Street)移动。

当人群逐渐稀薄,我们计划前往萨尔萨比勒街和阿塞拜疆街。途中,我们注意到英格拉布大街聚集了一大群人。正当我们准备加入时,催泪瓦斯被发射,人群散入支路。又一次,“国王万岁”的口号响起。我们喊“女性、生命、自由”,三四名女性加入进来。我们喊:“不要君主制,不要最高领袖——自由与平等。”

一名与我们年龄相仿的年轻男子从旁边经过时低声嘟囔了一句,听起来像威胁。我们没听清,互相问他说了什么。他转身大喊:“你这个‘基佬*…’,要不要我摘下口罩让你们看看我是谁?”这是我们唯一一次遭遇来自其ta抗议者的强烈敌意反应。

*波斯文原文为“????” (Kuni),在波斯语街头俚语中极具侮辱性和歧视性。??? 在波斯语俗话里本义是“屁股/肛门”,加上后缀 -? 做成 ???? 后就成为针对同性恋或被视为“娘”的人的侮辱称呼。

我们随后驱车前往城市的其它区域。在萨尔萨比勒街(Salsabil Street)和阿塞拜疆街(Azerbaijan Street),我们看到了大规模人群。在托希德广场(Tohid Square),很明显在我们到达前就已有抗议发生:街上散落着泡沫碎片,垃圾桶被焚烧过。在萨塔尔汗街(Sattarkhan Street),也聚集了一支相当大的队伍。

大约晚上11点,当我们返回时,街道基本已被镇压力量控制,显得空旷。只有少数地方还有小群体试图通过焚烧垃圾桶等方式封路。出于安全原因,我们没有携带手机。只有在车上时才发现,通讯运营商Hamrah Aval 的网络已经中断,只有Irancell还能使用。第二天我在新闻中看到,其中一家运营商拒绝执行断网命令。

凌晨1点,我们经过的路线上已不见抗议者踪影,市中心多处设置了检查站。

周五——黑暗中的屠杀

到9号早上,手机线路似乎恢复了,电话可以拨打,但短信无法发送。我们只能收到银行等服务短信,以及政府发送的信息。例如,警方给家庭发短信,要求他们“看好自己家的年轻人”。由于断网,一些刷卡终端也无法使用。互联网从周四下午左右开始中断,只剩“国家互联网”(“national” internet)可用。

白天城市表面平静。涂鸦仍在,一些破坏痕迹可见,如BRT站玻璃破碎、金属护栏被拆毁。晚上7点左右,我们所在区域比往常的周五夜晚安静。8点左右,窗外和街上传来口号声。鉴于局势和缺乏组织,我们犹豫是否要上街。我们讨论了几种选择:留在家中、外出观察、加入人群用口号介入,或避开人群、专注涂鸦。

一些人认为,前一晚的抗议已完全被巴列维阵营劫持,因此在巴列维发出号召*的同时参与抗议并不合适。另一些人则认为,前一晚与其ta抗议者形成的对话正是再次走上街头的理由。经过集体讨论,我们决定驱车前往前一晚去过的地点观察。

*伊朗末代沙阿(国王)之子、流亡海外的礼萨·巴列維(Reza Pahlavi)号召国内民众星期四(1月8日)發起一場更大規模的抗議行動。

七·提尔广场(Haft-e Tir Square),瓦利亚斯尔广场(Valiasr Square)、英格拉布广场(Enghelab Square)布满镇压力量。根据周四、周五的观察,我们判断:此阶段镇压力量的部署重点在于控制特定地点——主要广场、象征性街道(如七·提尔、瓦利亚斯尔、英格拉布),以及革命卫队基地和军事总部周边。因此,人们更多是在各自的社区而非主干道上聚集。

来自小城市的消息称,死亡人数极高。随后,大城市和中心城市的屠杀消息也传出。连国内的媒体也在报道吉兰省急需献血,这意味着镇压极其残酷,伤者众多。一位朋友说,周五夜里,在德黑兰某些地区能听到军用级别的枪声。

另一个新的现象是,除了大规模断网外,国家媒体对抗议的报道方式发生了变化。ISNA、法尔斯通讯社、Entekhab等仍使用惯常的政权话语,但不再像以往那样完全否认抗议的存在,而是报道了有人被杀。一些人认为,在切断互联网后,他们意图通过这些消息制造恐惧。

卡赫里扎克(Kahrizak)大量尸体的视频最初正是由政权发布,号称这些是被抗议者杀害的革命卫队成员和政权支持者。他们试图在互联网恢复前“预处理”公众认知,或通过展示死亡规模来震慑人们、阻止再次上街。

周五夜里,在阿塞拜疆街(Azerbaijan Street)和萨尔萨比勒街(Salsabil Street),我们看到的人群比前一晚少。但在萨塔尔汗街(Sattarkhan Street),聚集了多达约1000人的队伍。镇压力量使用催泪瓦斯并封锁部分街道。在亚德加尔·埃玛目桥(Yadegar-e Emam bridge)上,车辆停下,人们从桥上观望。桥下,前一晚被烧毁的六七辆车仍在,人们封路、点火,高喊:“打倒独裁者!自由!自由!”有人喊“国王万岁”,但无人响应。

与周四相比,周五在凯沙瓦兹大道、萨尔萨比勒、阿塞拜疆、萨塔尔汗、索赫拉瓦尔迪等地,支持巴列维的口号明显减少,“打倒独裁者”“打倒哈梅内伊”则更多。其ta在城市不同区域的人也得出了同样的结论。但同时,镇压也明显更为严厉。

结语:我们已经在街头很多年了

过去几天的观察让我们意识到,如果有一个清晰的组织,我们本可以以小组形式进入集会,发挥更大的作用。诚然,事件发展的速度和镇压策略的变化如此迅猛,这类小组的作用可能只能在短时间内发挥,但仍可以根据局势变化为其设定不同任务。

我们认识的许多公民和政治活动者,由于君主主义口号的高声出现以及对被劫持的恐惧,并未将这些抗议视为自己的战场,从而选择不参与。当然,这也与镇压的极端强度有关。无论如何,在我们看来,在此情境下制造多元性、改变抗议的面貌至关重要。

我们亲眼看到,那些喊“国王万岁”“巴列维将回归”的人中,并非所有人都支持巴列维成为国王、领袖,或真正想要一个君主制。同样,我们也看到反君主制的人在街头,高喊“打倒独裁者”“打倒哈梅内伊”“自由!自由!”。

正如在巴列维发出号召前的夜晚,人们早已在街头抗议。事实上,周四夜里的集会中,有人问我们:“如果你们不支持巴列维,为什么8点上街?”我们回答:“我们前几晚就在街头,这些年一直都在。是巴列维在搭乘人民斗争的浪潮,想要劫持它。我们来,是为了表明这场斗争并非铁板一块——这些年来一直如此。”

不可否认,支持巴列维的口号确实广泛存在。但同质化的宣传和媒体再现,使得许多反对巴列维的政治力量要么不参与抗议,要么只能喊一些“中性”口号。就这样,多年的斗争在我们眼前被劫持。

当晚结束后,我们聚在一起,讨论我们的介入和对话。我们谈到,如果有组织、如果能更深入地与人群在一起,局势或许可以被改变。

这些对话和口号的作用,在于让个体意识到并非所有人想法一致;同时我们也更清楚地理解到,街头的人群并非统一的亲巴列维力量,而是反伊斯兰共和国的,其中一部分出于绝望而呼喊巴列维。在实践中,我们的口号削弱了亲巴列维话语的回声。

此前数周、数月中,我们与一些将巴列维视为可行选项的人交流的经验,早已表明,这种反动话语的主导地位是脆弱的。这意味着,仍然有时间与之对抗。如果提出其它选择,许多目前依附于巴列维的人会离开,而许多尚未上街的人则会加入。这再次凸显了组织与清晰行动方案的必要性——而这正是我们往往停留在讨论、却很少真正付诸实践的部分。

我们也讨论了所经历的镇压和被打散的群体。一位同志认为,有必要再次尝试建立组织,即便是和那些曾与之存在分歧的人一起。这位同志在 2022–23年起义之间并不在伊朗,因而强调介入的可能性。其它一些一直留在伊朗的同志指出,关于介入可能性的这种分歧,部分源于他们长期、持续承受的高强度镇压所带来的影响;或许,他们也需要尝试从这种镇压的阴影之下走出来。那位曾离开伊朗一段时间的同志也承认,自己的判断确实受到未直接经历近期镇压的影响。但所有人都同意:介入是必要的,我们需要谈论这些天在街头的经验、许多公民与政治活动者不愿加入抗议的原因,以及那一夜的介入。

本报告反映了我们这一小组截至1月9日(周五)夜晚在所到之处的观察与行动。事件发展的速度如此迅猛,以至于不断推动人们的抵抗形式和政权镇压策略发生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