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玩面蛋

王宏斌担任南街大队党支部书记时,是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26岁的王宏斌已经有过两度当生产队长的经历,种过高产地,成为了全县的典型,对农业生产已十分熟悉。

但王宏斌觉得自己毕竟年轻,要搞好工作,就要向先进典型学习。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特别是身边的榜样。

身边的榜样是谁呢?那就是河南新乡县七里营公社的刘庄。

1952年12月,史来贺当选为刘庄村党支部书记。挑起了带领全村人治穷致富的重担。他立下誓言:“跟党走,拔掉穷根,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从1953年开始,史来贺组织平整土地攻坚队,带领刘庄人车推、肩挑、人抬,起岗填沟,拉沙盖碱,用了整整20年,把刘庄周围750多块凹凸不平的“盐碱洼”、“蛤蟆窝”荒地改造成了现代化农业园区 。

1957年,刘庄成立科研小组,史来贺亲任组长,与科研小组人员一道,认真学习,刻苦钻研。小田搞试验,大田搞推广。当年,刘庄皮棉亩产达到53.5公斤,成为全省、全国的先进单位。在全国棉花会议上,周恩来总理勉励史来贺:“千亩棉花亩产皮棉百斤以上,你们带了个头儿。希望你们高产再高产,彻底改变贫困面貌,给全国树立榜样。”史来贺在棉田里向村民讲解种植技术史来贺牢记周总理的嘱托,带领刘庄人继续创高产。1958年以后,刘庄一带的棉田,发生大面积毁灭性的棉花黄枯萎病。为夺棉花高产,史来贺在棉田一住就是8年,和大家培育“刘庄1号”、“刘庄2号”和“刘庄3号”新品种,年年获得丰收,荣获全省科技进步奖。并先后在河南、河北、山东、山西、安徽、浙江6省推广,创造了显著的经济效益和良好的社会效益。

1964年,史来贺带领刘庄群众自力更生,发展畜牧业,他用90元钱从新乡买回3头小奶牛,后来又从新疆买回27匹母马,从沁阳买回7头驴,经过精心饲养,自繁自养,牲畜头数迅速增加。刘庄畜牧业大发展,发展成为相当规模的畜牧场,成为刘庄村发展商品经济的突破口。到70年代中期,畜牧场已每年卖骡马20多匹,100多头奶牛每天产奶几千斤,又衍生了奶粉厂、冰糕厂、乳品加工厂 。

在史来贺带领下,从1964年冬到1968年,刘庄共打机井7眼,架设高低压线路5500米,兴修桥梁涵闸7座,改明渠为暗渠37条,总长13000米,铺设地下管道1000米,实现井渠双保险,旱涝保丰收。与此同时,大搞养猪积肥,广开肥源。翻新扩建集体养猪场,家家有圈,户户养猪。粗肥变为优质肥料,既减少了肥料投资,降低了生产成本,又改良了土壤,为粮棉稳产、高产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伟大领袖毛主席曾9次接见史来贺。

当大队支书三个月后,王宏斌带着几名大队干部来到了七里营公社的刘庄,

史来贺热情地接待了王宏斌一行。王宏斌参观了机井、低压线路、桥梁涵闸、养猪场等,一边参观一边赞叹:“搞得好啊,史书记真是下了功夫!”

史来贺说:“宏斌你也不要谦虚,你现在是临颖县的红人,你把农业搞得这么高产,我还要来向你学习呢。你真是年轻有为。”

参观养猪场、奶粉厂、冰糕厂、乳品加工厂时,王宏斌内心震动不已:搞这些致富更快啊。

参观完,刚到新乡县委招待所住下,有几个人说要到县城去逛一逛。王宏斌说:“别逛了,马上开会。”

支委扩大会议在宾馆一间会议室里举行。王宏斌主持会议,大家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开来。

王宏斌开了个头。

“五十年代末,我还只有几岁的时候,国家提出家务劳动社会化。我们南街也动了起来,这样我们南街才办了社队企业。我们南街的社队企业,现在的一炉两组,就是那时办起来的。一炉,就是一座打铁炉,能够打制锄头、镰刀、剪刀、犁头等,两组一个是修配组,能够到外面修理打麦机、抽水机、脱粒机,还有一个缝纫组,一天能够做十套夏衣,或者做三五套冬衣。这就是我们南街大队的底子了。要想富起来,光靠种地不行。我们南街人均只有六分地,即使每亩都达到600斤也是富不起来的。一定要学习刘庄,学习史来贺,办加工厂,办企业!”

有的说:“办企业光靠一张嘴巴可不行,咱一没资金,二没技术。”

有的说:“以大队的名义搞点投机倒把,做点生意中不中?个人做会打成投机倒把,咱以大队的名义做是不会的。”

……

一时大家拿不出一个思路来。

王宏斌抽了一口烟,说:“今天参观启了我们的思路,刚才听了大家的意见,我看一句话,就是:无农不稳,无商不富。我们一定要在搞好农业生产的基础上,想办法办起大队企业,中央不是鼓励大办社队企业吗?这就是我们的东风。人家刘庄为什么能够乘着这股东风,办这么多企业,关健是我们自己没有开动脑筋,没有因地制宜想办法。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我们只要根据我们南街的资源特色来办企业,这个企业就一定能得起来。至于资金,可以想办法筹款、借款,至于技术,总有懂技术的人,我们可以去请人。所以关键的一条,是要选好一个符合南街实际的项目。”

大家听了频频点头,好像若有所思。

一时间,大家陷入了深思,有的人因没有醍醐灌顶的思路,狠狠地抽起了烟来。房间里面烟雾缭绕。

突然有人说:“刘庄的奶粉厂、冰糕厂、乳品加工厂,不都是靠着自己的粮食资源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

“对啊,我们也有粮食啊!”

“对啊,我们有小麦啊!”

王宏斌兴奋起来:“哪个知道临颍县有几个面粉厂?”

有一个兴奋地站了起来:“我知道,只有两个。”

“你怎么知道只有两个?包括了队办企业吗?”

“我小舅子在县面粉厂当技术员,另一个商桥面粉厂有什么技术问题,都是去请他的。”

王宏斌一拍桌子:“这不有了吗?不但有了项目,而且有了技术!”

有的人不懂,一脸的懵然。

王宏斌继续说:“大家想想,临颍偌大一个县,只有两个面粉厂。其它都是各生产队的磨面房,磨面房都是小型一风吹,咱天天都看到有人拉着架子车磨面。人多时,还要等到大半夜才有。你说白天干了一天活儿,晚上还要受那洋罪?”

大伙一高兴,说:“对,咱们也办个面粉厂,包管有生意!”

“是啊,办面粉厂,咱大队有的是小麦呀,邻村的也可以收购啊!”

……

大家越说越兴奋。

“对,就办面粉厂!”

王宏斌一锤定音。

怀揣着建面粉厂的梦想,王宏斌一行回到南街大队后,心里就充满着无限的豪情。

第二天上午,王宏斌来到黄土岗上,这里是建面粉厂的最佳位置。不占田地,审批容易,又临近公路,交通方便。王宏斌站在坡上,看着一辆接着一辆的架子车到城里来排队拉面粉,想到自己这一次肯定是抓住了商机,不免有些微的激动。

建厂是一个大工程,是南街大队前无古人的事业。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王宏斌想,做这么大的工程,也只能像百足之虫一样,一节一节地去做,每一节都做好了,这条百足之虫也就做好了。

现在址是选好了。接下来就是砖。

砖从哪里来?

自己烧砖?

若要这样做起来,这个厂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办得起来。

大队没有砖,但县红砖厂有砖。

去赊?对,去赊。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粗略估算,建个厂估计要用到30万块砖。这么大的数目,人家会借么?

王宏斌亲自跑到红砖厂找到厂长。厂长见是北街新任的支书来到,不敢怠慢,连忙让座、倒茶、装烟。

见厂长那么热情,王宏斌有点不好意思。感到厂长在热情地引狼入室。因此闷着喝了好几分钟的茶,又抽了半根多烟,还是没好意思开口。厂长感到有点异样,望着王支书,心想:王支书肯定无事不登三宝殿,不肯说话肯定是有难处。于是主动问:“王支书,您是大忙人,今天光临敝厂,一定是有事,您尽管说。”

王宏斌抬起头来,微微笑了一下,说:“厂长,今天来找您,还真的有事,有大事。”

“您不妨直说,于公于私,只要我龙某做得到的,万死不辞!再说了,我一个南方人,跑到河南来做红砖生意,强龙不压地头蛇,您是本地支书,真正的地头蛇,我怎敢得罪您呢?”

王宏斌笑了:“话不能这么说,好像我真是个地头蛇似的。厂长, 我们南街要建一个面粉厂,没钱,砖要先用着……”

厂长一听,脸立刻黑了下来。

王宏斌说了,只要厂子一生效益,立马还钱,不用上门去讨。

看着这个年轻人,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汉子,这个说一不二的大队支书,厂长相信,支书说话是算数的。更何况,砖反正是要卖的,不过是晚一点给钱。

经过一番艰难的思考,厂长最终答应了。

砖的问题解决了。接下来是水泥、大沙、石子。这些东西可不归私人经营,是归水利局管的。这些东西后来归私人经营,炸烂了多少青山,毁坏了多少房屋,挖掘河沙又破坏了多少河床?直到“两山”理论提出来后,河、山才得以慢慢修复。

既然归水利局管,就决无赊账的可能。在人们的观念里,只要是机关,就代表着国家,国家是神圣的,是权威的,不可能讨价还价。

为了筹到购买水泥、大沙、石子的钱,王宏斌带头,把当工人时积下来的两千元钱交给了大队会计,大队干部和生产队干部也纷纷把自家存的五百、三百交给了大队会计。社员看干部,干部都交了钱,社员也不甘落后,你三十我五十的交,也有的社员交五百的。这些都算做大队向社员个人的借款。

购买水泥、大沙、石子的钱筹齐了。

接下来就是出工了。

这个好办。大队有水泥工,有砖瓦匠,劳动人民是英雄,什么人间奇迹都能创造出来。

但这是匠人,是技术活在,比在生产队搞生产的技术含量要高。大队支委研究,一天工夫记15个工分,比平常的劳动力高了半个工分,体现了多劳多得,优劳优得的原则。匠人们也就很开心,干得很起劲。

厂房终于建好了。

现在缺的就是机器。只要有了机器,小麦要多少有多少,本村不够外村会送来。

但购买面粉机至少要五万元钱。

大队已经是尽了家底,再也拿不出钱了。

这时,王宏斌想到了城关信用社。信用社是支持社队办企业的,个人生活困难,如果是借钱买猪种、红薯种等自留地生产用的东西,也是可以借钱的。

王宏斌来到城关信用社,找到主任,说明了借款的原因。南街也属于城关,南街大队办面粉厂的事,城关人都知道。又是支书亲自门。城关信用社于是答应放款。

南街大队的第一个面粉厂在1975年投产了,当年实现了70万元的产值。

南街人建面粉厂,后来被人们称之为“玩面蛋”。

第六章玩泥蛋

在建面粉厂的过程中,王宏斌发现砖的重要性。人家一个个体老板,一次性能借30万块砖给你,这固然是人家重情重义,也是大队支书有信用,面子大。但同时也说明了另外一个问题:人家本钱大。可不是吗?30万块砖,按5分钱一块算,就是15万块钱。人家借得出来,至少说明身上有15万元钱可以借得出来,要不然不活活被你这个借主给背死?

人家本钱大说明什么?说明做砖生意好,要得人多,说得通俗一点,就是市场大。

为什么市场大?70年代后期,随着社会义建设取得了巨大成就、农民解决了吃饭问题,农民对居住也有了更高的要求,普遍开始对老住房升级换代。

1975年代的农村住房是个什么状况呢?一是有一部分木屋,这些木房子住着很舒服,但农民普遍拥有的面积不大。都是五十年代初土改后从地主那里分来的。地主建的一大栋木房子,往往分给四五户,甚至七八户农民居住。那时没有搞计划生育,或者说没有搞严格的计划生育,一对农民夫妇生三四个,五六个的很常见,多的生了十来个。人口一多,住房不够,往往在分了房子边上再加建一两间土砖房,每间房子铺两三个铺,或者在谷柜上、麦柜上再铺一个铺,每个铺小的睡两三个,大人也至少睡两个。很少有一个人单独睡一个铺的。

二就是纯粹农民建的土房。一种是土砖房。制土砖是有模具的,模具是一个长方形的木框框,约两尺长,一尺宽,八寸高(深)。制砖时,先将泥巴搅熟,让其具有粘性,再在泥巴中掺入剪短了的稻草,再次搅拌之后,将泥巴用箢箕打出来倒进模具,上面抹平,然后抽出模具,一块土砖就做成了。土砖晒干以后,就可以用来砌房子了。农村的房子比较矮,两千块土砖就可以建一栋比较好的房子了。

另一种叫土坯房。土坏也有模具,形状与土砖的模具差不多,只是长一些,有七八尺长。工艺也更加简单,无需等砖做好晒干后再建房,而是直接在地基上一层一层地垒。垒到七尺多高,一栋房子的墙就算垒好了。土坯房看上去比较毛躁,也没有那么经得起风蚀,承重也会差一些,上面一般不盖瓦,而是盖毛草。毛坯房一般是偏厦,正屋一般还是建土砖房。但也有少数家里劳力弱的,就建个土坯房当作正屋。

1975年1月,周恩来在四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上作政府工作报告,重新明确了“四个现代化”的宏伟目标:“在本世纪内,全面实现农业、工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的现代化,使中国国民经济走在世界的前列。”

四个现代化的再次明确提出,是基于我国综合国力不断增强,人民生活水平不断提高这个基础的。反映在老百姓对更高生活的追求,就是住房的改善,或者说升级换代。七十年代的农民,都把“红砖青瓦、楼上楼下、电灯电话”作为自己的追求。主要就是休掉土砖房、土坯房,建一栋红砖青瓦的房子,这成了大多数农民的追求。笔者老家的二层红砖房,就是1976年建的,至今完好无损,只是在今年1月份,把老式的瓦换成了琉璃瓦。对偏厦进行了装修,放了三千来本书,作为“伍满书屋”,于今年农历六月初五日免费向村民开放。

王宏斌迅速捕捉到了做砖这个商机。

南街大队做砖有一个有利条件:这里坡地多。北方的坡地,就相当于南方的山地。坡一般有五米至十米高。这些坡地不是耕地,上面长了些杂树,平时放过牛羊什么的,也种不了菜。

南街大队南部是“四十五里黄土岗”的一部分,素有“一面高岗两面坡”的说不法。黄土岗比周边的地势高出两米多,土质均匀细腻,岗上沟坎相连。这坡地如果种作物,不利于灌溉,不利于粪肥的储存和吸收,不要说做成高产地,就是做成有收成的地都很难。而且交通不便,岗地沟多坡多,道路不平,只能靠人工肩挑手提。而南街大队的大块丘早就实现了半机械化。

但是这一块坡地用来做砖倒是恰到好处。一是现在需要量大,这是天时;二是这土质是做砖的上佳土质,是谓地利;三是南街人巧匠多,做砖这活除了烧窑的技术要求高一点外,其它如搅土、制砖、晒砖的技术含量不高,是粗活,丁壮劳动力都能干。

王宏斌一连几天的下午都来到坡地上散步,迈上那高出普通地面两米多的坡地,看着自己脚踏着的黄土地,他感到这不是土地,而是一层厚厚的黄金。把这一片坡地全做成砖,将给南街的社员们增加多少收入啊。而做完砖的坡地,又变成了可以复耕的耕地,那又会为南街增加多少耕地,增加多少粮食啊。

经过反复思考,酝酿,王宏斌终于在大队支委会上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办砖厂的想法一提出来,大家十分震奋,一片叫好之声,觉得南街真的要发财了。然而,一个现实的问题如一只巨大的拦路虎挡在了众人的面前:钱从哪里来?办一个砖厂至少得30万元。现在面粉厂刚刚建好投产,借社员的钱没有还,借信用社的五万元钱还没有还。社员是肯定再没有钱借了,信用社估计也是不会借了的。有借有还,再借不难。有借还没还,再借肯定难呀。

王宏斌想了很多,唯独把这个最重要的事抛到了脑后: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呢?

晚上回到家里,王宏斌翻来覆去睡不着。坡岗上这厚厚的优质黄土,眼看着就是遍地黄金,只要孙猴子的金箍棒一点,说声“变”,再吹一下,黄土就变黄金了。可是,孙猴子的金箍棒怎么就找不到呢?

一整夜,王宏斌没有想出办法。

一连几天,也没能想出办法来。

王宏斌脸上出现一丝不易觉察的憔悴。

妻子觉察到了。

吃中饭的时候,妻子不经意地问:“斌,这几天形神不对,想什么呢?不会是你的前女友见你当了支书,又想跟你和好吧?”

“拉鸡巴倒吧!”

宏斌笑骂道:“我们两娃都生了,她也可能早嫁了吃国家粮的人了,我早都给忘了,你还提这个!”

妻子说:“那我怎么看你有点魂不守舍呢!”

宏斌便把想办砖厂没钱的事说了。

妻子笑道:“这事真没辙了。你如果跟你的那个女朋友结了婚,说不定这事还真能成!”

“你这是说什么话?”

“我听说,信用社的主任,就是你前任小罗姑娘的表舅!”

宏斌睁大了眼睛:“你从哪里知道的?”

妻子笑了:“从哪里知道的,女人们爱聊天,爱嚼舌,马路消息总比男人多呗!”

宏斌笑了:“别说是她表舅,就是她亲爸我也不会去找她。”

妻子说:“那你咱个弄到钱?”

宏斌说:“我就直接去找主任,管他是谁的亲爹野爹!”

妻子嘿嘿地笑了起来。

第二天早饭后,王宏斌带着会计郭全忠直奔信用社找主任。

主任似乎早就知道了南街大队要借钱。他也知道王宏斌是个难缠的主,早早地躲了起来。

一连三天,主任都“到外面去了。”

三次赴空的王宏斌不急也不恼。他打听到主任所住的单元楼。白天找不到,就晚上去“抓活的”。

这天晚上,王宏斌和郭全忠来到主任所在的单元楼,院子里有很多柚子树。两人就站在一棵柚子树下,浓密的枝叶把他们两个遮得严严实实,身上一点儿月光也没有。就像两个作案的歹徒。

临近晚上十点的时候,一个瘦瘦的中年男子提着一个公文包走过来了。郭全忠眼尖,一眼就认出了是信用社罗主任。

他们两人从柚子树的阴影里走了出来,把个罗主任吓了一大跳。他好像突然看到两个磨鬼一样不由得往后退。

两人连忙说:“罗主任,是我们!”

“哎呀,是王支书呀,真把我吓死了!”

王宏斌连忙掏出烟盒来,抽出一根献给罗主任。

王宏斌一般是抽喇叭烟的,今天为了见罗主任连忙买了一包纸烟。

王宏斌刚把烟递上,郭全忠掏出火柴来划了一根火,就要朝罗主任递去。

“不,不,不,我不抽烟的。”罗主任一边满摇起手,一边后退。好像只要他接了这根烟,他就必须得把这笔款戴出去一样。

罗主任推掉了烟之后,才镇定地说:“王支书啊,你的意思我知道了。但是你知道,现在的贷款是很难放的。特别是你大队有贷款,是肯定不能再借的。必须还清了才能再借。再说了,三十万!就是能借,也不是我这个主任能借的,你想想这是个什么概念,现在一个公社干部的月工资只有三十多块钱,三十万,相当于一万个干部一个月的工资,我们临颍县全部加起来,包括老师在内,都还不到一万干部呢。所以不是我不帮你,也不是我不借给你,是的的确确不能借。等你们面粉厂出了效益,把贷款还了再说。请你理解,请你理解!”

罗主任一面说,一面双手举着公文包向王宏斌打拱手,那样子就像投降一样。

王宏斌和郭全忠对视了一下,知道没有办法。也就罢了。王宏斌说:“那不好意思,打扰罗主任了”。

两人告了辞,悻悻而去。

但王宏斌要办砖厂的意志,却没有因此而有任何的懈怠。他想,任何事情要想成功,都要经过很多难关。弱者在难关面前退缩不前,强者在难关面前勇往直前。只有敢于打通一个又一个难关的人,才是真正的成功者。只有克服了一切难关,为社员办了好事,社员才会真正认可你。

虽然目前的困难很大很大,就像四面高墙,把人困在一个狭小的井里。人在井里,根本出不来。

但只要有信心,奇迹总会发生。

遇到有所未有的困难时,王宏斌总喜欢一个人独自漫步,既是漫步在现实世界,也是漫步在历史的天空里。王宏斌学历不高,但喜欢读书看报,特别喜欢看名人传记。看看这些名人是怎样突破人生的困境的。

突然,一个陌生的词眼临空而降在他的脑海里:楼花!

对!楼花!

他不记得在哪本书上看到过,也不记得是怎么回事,但似乎是天意授予了他这个词,是这个词让他成功。

他快步回到家里。家里没有书柜,书东放一本西放一本。他拿到一本就翻,看里面有没有“楼花”两个字。

突然,王宏斌在小孩子写作业的笼子(方形箱子,那时农家没有专门的书桌,就趴在两个方形箱子垒起来的“书桌”上写字)上发现了他看过的一本《霍英东传》,对,就是这本。

王宏斌凭着模糊的记忆在书上找了起来。很快,他找到了“楼花”两个字。这是霍英东在1953年提出来的,房子还没有建起来,刚刚打好地基,就开始卖房了。收了钱再建房。这就等于拿顾客的钱建房,建好了房再卖给顾客。

古为今用,洋为中用。资本主义的好东西,也可以为社会主义所用。

王宏斌豁然开朗了。

霍英东可以卖楼花,我南街大队能不能卖砖花?

在支部会议上,王宏斌提出了“卖砖花”的计策:南街大队马上办砖厂了,砖卖3分钱一块。对外宣称,大队干部和生产队干部每人可以买3万块,可以按优惠价2分5厘钱一块购买。

没有不透风的墙。

那个时候,大家觉得最大的好事就是公平,谁如果搞不正之风,那逃不过群众雪亮的眼睛。

但是谁也不知道,这是王宏斌和支部的一个策略。

群众听说干部可以优惠,他们也要建新房,也要求按优惠价购买。

外大队的社员听说南街大队的社员可以优惠买红砖,也纷纷找亲戚,找关系,也要买优惠红砖。

这正是南街大队支委要的效果。

一时间,到大队财务部交钱订砖的人络绎不绝。

王宏斌怕“招架不住”,贴出告示:限时三天。

三天一过,共预售砖1300万块。

先还了贷款。

一座36门的大型砖厂奇迹般地崛起在南街大队黄土岗上。

办砖厂这事,后来被人称为“玩泥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