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炭劫·牛胄冤

东方未白霜连天，
荒郊雪路漫寒云。
青衫孤影踏冰至，
赴京述职恐迟宣。
衣结冷霜眉锁雾，
忽闻牛车响破寂。
老翁身佝衣如絮，
目浊手皴步蹒跚。
羸牛垂首吐冻涎，
蹄陷深雪滞不前。

客前揖礼轻声问：
“能载同程赴市廛?”
翁勒缰绳凝面久，
喑言恍若识当年：
“去岁宫门夺炭日，
君曾欲阻吏骑边，
奈何势单力薄还?”
客叹重逢俱窘困，
相对风霜各泫然：
“何故驱牛非旧畜?
南山薪尽怎维艰?”

翁言去岁官差恶，
老牛惊坠断崖渊。
唯余犊子伴晨暮，
鬻炭谋得半升钱。
“观君颜貌亦清减，
何事离京复北还?”
“宦海沉浮皆难料，
谪官外放今归返，
欲奏民艰达帝前。”

语间忽闻蹄声震，
双马车舆碾寒沙。
雕辕过处雪尘翻，
皂隶呵声惊野鸢。
腰牌赫赫书“巡禁”，
黄衣耀耀立车前。
当年夺炭骄横吏，
今执新规似执鞭。
扬臂指翁叱声厉：
“无盔驾车犯禁严!
罚金十贯牛充役，
律令昭昭不可迁!”

翁蜷草索手皴紫，
泣辩声嘶旷野边：
“农家非是征战卒，
何来铁胄护牛肩?”
客整衣冠前致理：
“此规当限市井廛。
四野耕犁本驯善，
缘何苛法及林泉?”
吏瞥青袍暂敛色，
强称护庶苦心坚：
“去冬郊野多牛祸，
农夫伤首命难全。”
客指双骏轩车疾：
“官骑如电未着胄。
若言护首皆须备，
请自遵行示众先!”

吏掷文书声愈厉：
“君舆有厢可护员!
岂同村野羸牛比?
京兆新颁即圣宣—
护城河外皆王律，
抗者图形贴市垣!”
翁闻战栗身如叶，
跪雪哀呼乞悯怜：
“一车炭值通宵血，
愿纳充公赎犊还。
闻道刑曹施宽典，
可容改过不标旃?”
二吏相视讥笑起，
客欲掣缰拦吏去，
反被推搡坠雪间。
“恩赦只达贵戚筵!
今以炭车抵罚钱，
便算皇恩恤尔艰!”

语罢夺缰驱犊去，
空留深辙刻荒阡。
翁瘫雪地失枯笠，
客立苍茫悲满川：
“长安米贵居何易，
炭贱民哀天怎怜?
律典初心扶困弱，
怎成酷吏敛财弦。
冰锋虽利输苛政，
寒权似铁压良贤。
愿祈寒雪化春泽，
暂济荒田渡厄年。”

残月西沉天似墨，
谁家高阁奏管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