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话 | 伊朗发生了什么?——抗议动荡背后的驱动力
译者/Cliceplassey
排版/文森特Materialismus Phantom
校对/真知子
我看见羔羊揭开七印中第一印的时候,就听见四活物中的一个活物,声音如雷,说:“你来!”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白马,骑在马上的拿着弓,并有冠冕赐给他。他便出来,胜了又要胜。
揭开第二印的时候,我听见第二个活物说:“你来!”就另有一匹马出来,是红的。有权柄给了那骑马的,可以从地上夺去太平,使人彼此相杀,又有一把大刀赐给他。
揭开第三印的时候,我听见第三个活物说:“你来!”我就观看,见有一匹黑马。骑在马上的手里拿着天平。我听见在四活物中似乎有声音说:“一钱银子买一升麦子,一钱银子买三升大麦,油和酒不可糟蹋。”
揭开第四印的时候,我听见第四个活物说:“你来!”我就观看,见有一匹灰色马。骑在马上的,名字叫做死,阴府也随着他,有权柄赐给他们,可以用刀剑、饥荒、瘟疫、野兽,杀害地上四分之一的人。”
——出自《圣经新约》末篇《启示录》第6章
伊朗发生了什么?
编者按:
文章由Cliceplassey翻译,转载自Iranprotests:Whatisdrivingtheunrest?,TheMiddleEastOfEye。下划线部分与“评论”一节为“海河评论”的同志所作的补充内容,原文写于1月7日。
德黑兰商户的罢市迅速升级为全国范围的抗议活动,并在伊朗各地与安全部队发生致命冲突。自周日以来,示威者已在30多个城市走上街头,将一场经济抗议演变成更广泛的政治动荡。

示威活动仍在继续,至少有7名抗议者丧生,数十人受伤。罢市始于德黑兰大巴扎,这是一个历史悠久的中心,商人们长期以来一直支持该国的宗教机构和统治当局。他们与政府的对峙为其他伊朗人走上街头、表达对统治者的反对创造了空间。中东之眼调查了抗议活动的起因、蔓延情况以及当局的应对措施。
抗议活动是从哪里开始的?为什么会举行这些抗议活动?
周日,德黑兰市中心,靠近阿拉丁手机市场和伊朗开放货币市场中心萨布泽广场附近,爆发了小规模抗议活动。
大巴扎(当地人称之为“巴扎里”)的商户们很快纷纷关门歇业,以示声援。汇率的剧烈波动和不稳定引发了示威活动。伊朗里亚尔对美元汇率已连续数月持续下跌,推高了通货膨胀和物价。截至周日,1美元在公开市场上的交易价格约为145万里亚尔,而2018年美国重新实施制裁时,交易价格约为1美元兑5.5万里亚尔。
随着商店关门,通常显示货币汇率的电子交易板也一片空白。德黑兰的商贩告诉顾客:“我们不做交易了。”
美元汇率是衡量伊朗经济健康状况的关键指标,而里亚尔的暴跌已成为伊朗民众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分析人士指出,美国对伊朗石油、天然气和石化产品出口的制裁、国际银行业的限制以及普遍存在的腐败是造成这场危机的主要原因。

2025年6月以色列袭击伊朗后,里亚尔的贬值速度加快,随后美国又对伊朗核设施发动了袭击。在为期12天的战争结束时,1美元在公开市场上的汇率约为85万里亚尔。
还有哪些经济因素加剧了罢市?
集市罢市和抗议活动的起因不仅仅是里亚尔贬值。还有两个关键因素发挥了作用:汽油价格上涨和下一财年预算的公布。
伊朗拥有世界上最便宜的汽油之一。政府每月以15000里亚尔的价格供应60升汽油,以30000里亚尔的价格供应100升汽油——这些价格是在2019年11月,在大规模抗议燃油价格上涨之后制定的,那次抗议导致321多名示威者被安全部队打死。

为了避免社会动荡,尽管经济压力不断增加,当局仍维持物价冻结状态。然而,12月,政府对每月用水量超过160升的重度用户推出了第三档价格,他们现在必须支付每升50,000里亚尔。政府还公布了新的预算案,提议对企业主、商人和大公司征收更高的税,同时预计在制裁下石油和天然气销售收入将减少。
这引发了人们的担忧,即该国将难以提供足够的外汇用于贸易。这些压力共同引发了周日集市罢市和随后的抗议活动。
德黑兰集市罢市者拥有哪些权力?
德黑兰大巴扎的罢市并非罕见事件。
伊朗最有影响力的传统经济群体之一——巴扎里商贩,长期以来一直通过关闭店铺来施加压力,常常迫使政府进行谈判。它们的真正权力远不止于狭窄有顶棚的小巷里的日常零售。集市各处办公室里进行的许多幕后交易价值数百万美元。
关闭集市的传统可以追溯到20世纪初。在立宪革命(1905-1911年)期间,德黑兰和塔布里兹的罢市成为革命力量的重要支持来源,这些革命力量往往与宗教领袖结盟。1963年6月,集市商贩们加入了反对国王独裁统治的抗议活动。在1979年伊斯兰革命期间,他们与宗教当局的联盟日益加强,最终在革命后的伊朗获得了重要的政治影响力。
政府的回应是什么?
政府意识到德黑兰集市的经济和政治分量,迅速采取行动,与主要商人和商业人士举行会议。政府为安抚贸易商,提供了税收减免、暂停征收税款罚款以及进口补贴外汇等措施。
周二,穆罕默德·礼萨·法尔津辞去了伊朗中央银行行长一职。他于2022年12月接任该职,此前,由于里亚尔大幅贬值,阿里·萨利哈巴迪辞职。当时,美元兑里亚尔汇率为43.5万。新任行长阿卜杜勒纳赛尔·赫马蒂承诺稳定外汇市场。为防止罢市蔓延,政府还以天气寒冷为由关闭了德黑兰的政府机关和商业中心。德黑兰和其他城市的大学已将课程转为线上授课。此举旨在阻止抗议活动蔓延至校园,校园长期以来一直是反政府运动的重要力量。

2025年12月29日,人们在伊朗首都德黑兰的塔吉里什集市购物。
1月5日,伊朗政府正式取消基本商品优惠汇率,资金将用来给伊朗人民发补贴。“优惠汇率”(政府补贴汇率)已从基本商品进口周期中剔除,以便将资源分配的公平性从进口商转向普通民众。根据政府信息委员会的公告,从今往后,每位伊朗公民每月将获得100万土曼的购物信贷;这笔信贷将取代此前分配给进口商的每年超过100亿美元的外汇补贴,而此前的补贴并未能平抑基本商品市场。
抗议活动是如何蔓延开来的?
尽管政府采取了措施,但抗议活动很快蔓延到德黑兰以外的地方。
这场动乱让人想起2022年因玛莎·阿米尼在警方拘留期间因佩戴头巾而死亡而引发的反政府示威活动。在以往的大规模抗议活动中,德黑兰通常是主要中心,并经常遭受残酷镇压,例如1999年、2009年和2017年。
然而,这一次,示威活动主要集中在首都以外的小城市。西部和西南部地区是库尔德人、卢里人、阿拉伯人和土耳其人等少数民族的聚居地,最早爆发了抗议活动,哈马丹是周二最早报告发生冲突的城市之一。周三,库赫达什特的抗议者冲击了州长办公室。至少一人死亡。
官方媒体首先确认死者阿米尔赫萨姆·霍达亚里法德是巴斯基准军事部队的成员,巴斯基是伊斯兰革命卫队(IRGC)内的一支由志愿者领导的部队。他的父亲在葬礼上否认了这一说法,称他是抗议者的一员。
在德黑兰和其他主要城市,防暴警察仍然大量部署,巴斯基民兵检查站也重新出现在街头。然而,周四最激烈的冲突发生在阿兹纳市。至少3人死亡,17人受伤。
周五,东南部城市扎黑丹在周五祈祷后也爆发了抗议活动。逊尼派著名反政府宗教人士毛拉维·阿卜杜勒哈米德(译注:尽管实为与伊斯兰共和国长期合作的可控反对派)的支持者参与了示威活动。在2022年运动期间,扎黑丹和俾路支少数民族一直是抗议活动的中心。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过去的经验表明,当局会毫不犹豫地对示威者使用武力。然而,尽管死亡人数不断上升,示威活动仍在继续。美国总统唐纳德·特朗普周五发表的言论使局势更加复杂,他表示,如果平民受到伤害,华盛顿将进行干预。“如果伊朗像往常一样枪杀和平示威者,美国将会出手相救。我们已经全副武装,随时准备行动。”他说道。
亲政府官员和媒体迅速做出回应,指责抗议者充当美国的棋子——一些人担心这种说法可能会被用来为更严厉的镇压辩护。支持伊朗伊斯兰革命卫队的网站Tabnak也表达了类似的观点,写道:“特朗普和内塔尼亚胡的声明反映了他们专注于通过国内动乱实现政权更迭。”
尽管局势紧张,但抗议活动仍在多个城市继续进行,示威者在严密的安保措施下表现出持续的反抗。

伊朗伊朗国际统计的有可视证据证明的全国抗议人数
据伊朗反对派媒体伊朗国际报道,伊朗库尔德地区已有反对派武装与政府爆发小规模冲突,伊拉克亲伊朗民兵已派遣800名武装人员支援伊朗政府。
评论
笔者认为本次抗议可以认为转化为了库尔德地区的地区性动乱,如果没有引爆新一轮伊朗-以色列或伊朗-美国冲突的话,很可能不会再有广泛影响。
正如马克思主义所揭示的那样,包括大规模抗议在内的群众性政治活动通常都有决定性的经济因素。细数伊朗近年来主要的大规模群众运动,18、19年的根本原因是鲁哈尼经济改革全面失败、昏招频出,叠加美国退出伊核协议导致的全国经济危机;2022年是莱西汇率单一化改革失败叠加俄乌战争引发的国际粮价和油价波动导致生活成本上涨;而本次抗议的根本原因是短期政策等因素导致的汇率暴跌——尽管在更根本的意义上,短期汇率暴跌是由长期的外汇短缺、通货膨胀等问题导致的,但汇率暴跌及相关的政策和状况主要影响的还是伊朗巴扎商人为主的商业小资产阶级的利益,而非学生、无产阶级或农村群众。尽管高速通胀导致的物价上涨确实影响群众生计,但程度较为温和,不足以引发广泛的社会反应。
伊朗政府在抗议初期采取了极度温和的表态,主要也是因为,这些巴扎商人既是伊朗城市经济的关键影响因素,又是伊斯兰共和国重要的支持者,也就是所谓的“基本盘”。对伊朗统治阶级来说,“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的原理在无产阶级群众那里是间接的,但在巴扎商人这里是直接的。
温和的另一个原因是现任佩泽希齐扬政府在伊朗统治阶级内部属改革派,需要以温和态度示人以保住选民对自己的支持。伊朗改革派长期将经济自由化(这与美国解除制裁高度绑定)和内政进步主义作为其主要纲领。在本届政府经济成绩不理想、解除制裁毫无希望,因而难以实现其第一个目标的基础上,如果在内政问题上也对抗议群众出重拳,那么对中间派选民来说自己还不如支持保守派,起码上一届保守派政府(莱西任期)经济成绩可算有目共睹(尽管不少本届政府遭的灾都可以追溯到上届政府的施政中,例如刚刚被撤换的央行行长法尔津就是莱西政府任命来主持经济改革的,当时他的成绩还挺不错咧;再比如伊朗一系列帝国主义扩张受挫,也跟莱希政府的缓和政策有关)。

马苏德·佩泽希齐扬(Masoud Pezeshkian),1954年9月出生于伊朗西阿塞拜疆省,现任伊朗伊斯兰共和国总统。
而此后的事态发展则彻底揭开了“改革派”的温情面纱——正如2018、2019年改革派的鲁哈尼血腥镇压群众运动一样。只不过佩泽希奇扬面对的压力更小,招数也更精妙,在对巴扎商人唯唯诺诺快速平息他们的不满后,库区群众便只能孤军奋战。既然他们失去了公众的广泛关注和同情,当局便可以毫无负担地以止暴镇乱的名义大兴镇压了。
至于在抗议活动中频繁出现的那个名字——巴列维,笔者并不认为他在伊朗群众中享有广泛的拥护,他的支持者主要是亲西方的小市民、学生、知识分子,而这一影响力完全基于媒体宣传和朴素的“敌人的敌人就是我的朋友”情感,不存在可靠的阶级政治社会根基。他们反对专制腐败反动的伊斯兰共和国政权的诉求是完全正确的,但受限于他们自身阶级狭隘的见识而诉诸了错误的道路,而无法像伊朗无产阶级一样指出正确的斗争方向。
他们不理解,当前伊朗资本主义面对的核心问题首先是伊朗国内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间的矛盾,其次是伊朗帝国主义与以色列-美国帝国主义在中东争霸的矛盾,两者均不可调和。美国对伊朗制裁的根本原因也是后者,而非所谓的“伊核问题”。在这一背景下,只有伊朗退让和/或衰弱到不再是帝国主义,美国才有可能解除制裁,而在此基础上的经济自由化、对美-以和解非但不能改善经济,反而会摧毁伊朗的独立经济、使之半殖民地化,导致无产阶级乃至广泛群众生活的进一步恶化。而巴列维若要战胜伊朗国内的各种政治力量,势必要对美-以做出如此妥协。反过来讲,只要伊朗还是帝国主义,那么不论台上的是保守派、温和派、改革派、巴列维还是什么其他的势力,美国都不会解除制裁。要么当帝国主义但吃制裁,要么解除制裁但当殖民地半殖民地,这就是今天全球资本主义危机中伊朗帝国主义的困境,也是诸多资本主义国家的困境,对无产阶级来说,这两者都意味着死亡。

只要生产资料仍然掌握在私人资本家手中,伊朗的财富就会永远流向海外账户,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不仅推翻伊斯兰共和国,更推翻资本主义本身,以革命剥夺资产阶级和统治集团其他成员占有的生产资料,消灭剥削,以社会主义原则重新组织经济,才能在帝国主义残酷的封锁中恢复经济,改善群众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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