革命不是玩闹!来自巡捕房的吐槽

十里洋场上海滩,1948年,(美)伯恩斯 摄
1930年5月的一天,中午12点钟左右,武昌兰陵街(今解放路南段),湖北省立第一民众教育馆门前,彩旗招展,人山人海。
镁光灯闪烁之间,在各路嘉宾注目中,长袍马褂的讲演员,神采奕奕,走上高台。“兄弟”俩字刚出口,人群中突然窜出个学生装的年轻人,一跃而上,一把推开,面向观众,大声呐喊:“今天,武汉反帝大同盟与青年反帝大同盟合并,选举李守宪为青年部长。现在,我们的群众大会开始。”
要知道,民教馆的对面,就是国民党的武昌公安局和宪兵营,这不是太岁头上动土?但也正因为如此,才造成了灯下黑。时年23岁的地下党员李守宪,根据党的指示,策划了这场飞行集会,打了敌人个措手不及。

抢购大米的群众。上海,1948年,(美)伯恩斯 摄
地下党近在咫尺,讲演员却目瞪口呆,等李守宪揭露完国民党叛变革命,蒋介石卖国求荣,屠杀人民的种种罪恶,洒下一把把红红绿绿的传单,从容跳下台去,遁入人群,才醒过神来。
台上大喊“抓共党”,李守宪早就换上长衫,戴上礼帽,在同志们的掩护下,拐入小巷,消失得无影无踪。据说现场效果极好,群众纷纷表示,国民党不是吹嘘把**彻底消灭了吗?怎么春风吹又生,而且动静这么大,敢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发案”?
不过,不是每一次飞行集会都那么幸运,每一次成功都必然引起敌人的关注和反扑,使得下一次行动的危险性更大。

在苏州度假的公共租界巡捕房外籍警察。
即便是李守宪同志的这次成功,不久也因为大闹民教馆,被那个讲演员死盯上,差点就被他带着特务堵住。要不是敌人人手不足,李守宪环境熟悉,善于体育,跑得快,跳得高,跑到房顶上走脱掉,结果不堪设想。
问题是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武汉待不住,李守宪调到上海沪中区委,1932年的“十月革命节”,又是“大日子”,组织上要求飞行集会,尽管策划周密,还是被英租界巡捕房抓了,判了五年,关在提篮桥,即上海公共租界工部局警务处监狱,俗称西牢。
得亏李守宪同志斗争经验丰富,又有担当,被捕前就准备好供词,编了个化名,看一同被捕的工人要“撂”,赶紧截住话头,间接承认自己是负责人,否认是行动总指挥,讲究斗争策略,才避免进一步牵连其他同志,保住了组织的安全。

公共租界静安寺巡捕房。
这里要跟大家普及个概念,所谓“飞行集会”,简单说就是革命“快闪”,即我党在特点时间段内,快进快出搞的街头宣传活动。具体办法,就是由党的领导机关对集会的日期(一般为纪念日)、时间、地点(一般为热闹地区)做出具体规定。届时参加者扮成行人分散前往,到约定时间,则由一人或数人以燃放爆竹或摔酒瓶为号,与会者立即集合,有人演讲、喊口号、唱革命歌曲、散发传单,然后在军警到来之前解散。
王明曾有诗为赞:见空就投飞似箭,背人即贴快如风;莫言此道学无用,手足机灵耳目聪。
彼时,从莫斯科回国、缺少实际斗争经验的王明对飞行集会,非常热衷。在控制江苏省委和中央后,他要求所有的节日和纪念日必须举行飞行集会。甚至要求所有的党团员,包括从事秘密工作的同志,文化战线上的同志,都必须参加,拿此当作考核“忠诚”的重要参数。

上海街头的华洋巡捕。
从渊源上来说,飞行集会属于是苏联的“先进经验”。从1890年代开始,列宁和斯大林都搞过,1917年的二月革命和十月革命中,在传播革命思想和动员革命群众等方面有着突出贡献。问题是中国不是苏联,某些人从苏联学了些皮毛,就以为胜券在握,可以完美复刻苏联的革命道路,我老师能行,我为啥不行?
说到底,还是没有把马克思主义普遍真理与中国革命的具体实际相合,缺乏探索中国革命之路的勇气和担当。不愿意做长期的艰苦的基础工作,不愿意跟最底层的工农打成一片。
所以,结果可想而知,必然造成大量的无谓牺牲,增加暴露风险,属于是替敌人刷业绩!

上海第三次工人武装起义当天浙江北路街景。
大多数,尤其是上海的飞行集会,基本上这样的模式——
“那时我们在上海的工作便是占领马路。起初是大马路,即是英租界的南京路,凡可调动的工人和一般同志,三三两两地散立在马路两侧,时间一到,就散传单,喊口号演说。过不多时,人高马大的大批巡捕坐车到来了,动手捉人,最积极最勇敢的人最先被捉,一个英国三道头用手卡住了我的后颈,我跌倒在地,几个工人同志从后袭击他,等我爬起,他们已打到几丈远。年青女工最勇敢,那时都留着发辫,被捕时给包打探一手拉住两个辫子,两手四个,捉进捕房去,大多判六个月监禁。示威次数越多,参加人数越少,地点也逐渐改变,最后只在北四川路短短一段路面举行,只要有一个人被捉,其他就悄然散去,那时接触的省委区委时时换人,他们大都已关在监狱里,所以领导也越来越薄弱,等于把革命者送给敌人去监禁。”

巡捕房内的办公室。
这是一位飞行集会参与者的晚年回忆,在他看来,就是典型的“左”倾盲动主义,可笑可悲!
无独有偶,少奇同志就吐槽说,飞行集会成了我党冒险主义“教徒”的“礼拜日”。在严重的白色恐怖下,不管敌人的戒备和阴谋,照例要开,哪怕撞得头破血流,难以计算的损失,也要热热闹闹,甚至完全没有群众,仅仅是我们同志的独角戏。
今天来看,这何尝不是一种形式主义呢?
深层次来看,就是脱离中国革命的实际,脱离人民群众,内容空洞与群众利益无关,群众不想参加,加以几乎每次都带来损失,都有人被捕甚至牺牲,群众也越来越不愿意参加,只有党团员参加。结果是:这类活动非但不能起到任何教育或鼓舞群众的作用,反而造成越来越多的党员骨干暴露、被捕。

华人巡捕。
长此以往,必然带来群众、我们的党团员,包括同情者的反感。鲁迅先生就委婉地批评过“左联”的飞行集会,结果他也被扣帽子,搞得很无语。
我们自己的同志,对飞行集会稍有部门,人家轻则批评你:“工人都要拿起枪杆子直接行动搞暴动了,你们这些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就是怕死,就是右倾!”
重则把你开除出党,最冤的就是蒋光赤烈士了。
说到这里我严重推荐他的长诗《哀中国》,如果今年七一,您那里组织活动,这首诗特别适合朗诵,百年中国巨变,全在这首诗中,推荐指数:满星!

上海永安公司门口的骚乱和火灾。
上海的党员,不少都有公开职业,没有这个为掩护,我们这个穷“穷党”,又没有几块钱经费,大家不得饿死啊?很多同志甚至是知名作家,大中学老师等“体面”工作,这票“左”倾机会主义领导者非要逼着大家搞这种形式主义,不去就开除党籍相威胁。大家要参加,又不能换衣服,因为你换了衣服,出门就得被邻居、同事怀疑,更危险。只好西装革履、洋裙子,高跟鞋,拎着坤包就去了。
蒋光赤经验足,带着一位漂亮的女粉丝到了现场,发着传单,忽然看到巡捕房的马队来了,闪身就进了道旁的咖啡馆。事后有人批评他,说你是参加革命活动,还是来泡妞的?不久就被上纲上线,开除出党。
即便被开除出党,蒋光赤同志仍然坚持以笔为战斗,笔耕不辍。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他贫病交加,身处逆境,遭敌追捕,书被查禁,而且又不为党组织和同志们理解,内心极度苦闷,但仍不断关心江西中央苏区工农红军的斗争。在临终的前一天,蒋光赤躺在医院的病榻上,还向探视者询问有无红军胜利的消息。

正在训练的新华捕。
左联的同志们,踏踏实实写东西,不是贡献更大吗?
鲁迅先生也是这么认为的,苦口婆心劝说,可没人听,还给他不断批发帽子。
一次,南京路上又搞飞行集会,夏衍所在的闸北区委布置一二百人,准备快速占领南京路山东路口的一个慈善机构,用来揭露帝国主义的阴谋诡计。
不料,事先就出了叛徒告密,二十多人多人被捕。夏衍侥幸逃脱,跑到外滩,遇到同样逃散的李求实同志。也就是鲁迅先生《为了忘却的纪念》中,提到“左联五烈士”里的那位“李伟森”。

龙华二十四烈士,其中就包括左联五烈士。
(对李求实(李伟森)烈士和左联五烈士感兴趣的读者,可以到我的微博和党人碑公众号搜寻相关文章,我写过很多。)
同时天涯沦落人,惊魂未定的李求实,对这种费力不讨好,给敌人平白送功劳的行动,非常不理解,对夏衍说:“这样不是等于主动送自己的同志进巡捕房嘛?!”
夏衍同感,也非常无语,因为田汉和蒋光赤都因为吐槽飞行集会遭到批评。
这种飞行集会,不管你是什么身份掩护,都得参加,有的是藏在敌人要害部门的,稍有不慎就可能暴露的,也得参加,不然就说你是对党不忠诚……

印度巡捕。
茅盾夫人孔德沚同志,与夏衍同在左联一个小组,茅盾就听夫人说起,他们所在的左联小组,应该是闸北区委第三街道支部,晚上到三角地菜场附近去写“武装保卫苏联”的标语。因为天黑路滑,孔德沚跌了一跤,弄得浑身上下一塌糊涂,幸亏夏衍同志是大好人,负责把孔同志一路护送回家。
一回家,孔德沚就跟茅盾发牢骚:“连自己也保卫不住,还说什么保卫苏联?”
顺便说夏衍是跑得了今朝,跑不了明日,后来出卖夏衍的也是个名人,这就是袁殊。
送人头送得太多了,不但茅盾同志吐槽飞行集会,甚至送得租界巡捕房的中国籍巡捕,都看不下去了。

租界里的一处案发现场。
时任团中央宣传部长的黄药眠,参加某次飞行集会,为了完成上级指标,逢人就塞传单,有位路过的老太太,黄药眠也塞给她两张。老太太也是个倔脾气,说啥不要,并且出手阻挡。
说时迟,那时快,上来两个巡捕,就捉了黄药眠的左右手,使他无法脱逃,随后就被抓进了巡捕房看守所。
看守看到黄药眠,就开始不断吐槽,直接一通长篇大论。

华洋高级警察。
“什么打倒帝国主义,拿个小旗子就能把帝国主义打倒啦?当年,李鸿章的军队好不厉害,还有义和团作战也很勇敢,但都被洋人打垮啦!打倒帝国主义有那么容易?人家是傻瓜?你喊喊口号人家就吓跑了?这真是头脑发昏!真是享福享到人都傻了!这一次明白了些吗?发发传单,呼呼口号是不行的,所以你们就被送到这里来啦。你们要打倒帝国主义,就上山打游击去吧?可你们又不去,待在上海,穿着西服皮鞋,享洋福,你那一套衣服,我两三个月的工资还不够,你还能穿草鞋上山打游击?待在这洋场里,口里叫着不三不四的口号,简直好像粪池里的红头苍蝇,嗡嗡乱叫。这不是糟蹋了这个英雄材料吗?你们待在这里喊口号,那不是废话吗?帝国主义如果怕你们,早就溜走了,还敢在中国搞租界?”

大名鼎鼎的“西牢”提篮桥
这些话,现在的编剧是想不出来的,可如果您熟悉党史,熟悉中国革命史,您就会发现这家伙,作为社会经验极其丰富的老油条,其实说得非常中肯,甚至可以说是直击了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要害。
此外,不要以为人家是我们的人,虽然我们在华捕里面有地下党,但这位真的不是。他只是单纯觉得我们被捕同志中,有些是读过洋书,会讲几国洋话,上过洋学堂,甚至留过洋,家里又是“体面人”,跟着我们党走“歪路”,实在浪费人才。
按他的“正路”,你们应该规规矩矩地吃好洋人饭,将来把身边的“密斯(Miss)”娶过来做老婆,娇娇滴滴、舒舒服服过日子,享福一辈子。

提篮桥内景,注意印度巡捕,这个话题我也写过
不过,有个方面,这个巡捕真没看错,这就是不管是李立三,还是王明,包括我不想点名的其他同志,那时候患的可不就是“上海病”?
总是幻想依赖苏联经验,不费劲就打败国民党反动派,建立他们幻想中的苏维埃,而不是“山沟里马克思主义者”提出的人民政府。更别说不愿意离开上海的花花世界,到吃盐都成大问题的苏区了。
说到这里,陈士榘同志讲过“苏维埃”和“工农兵政府”的区别,“苏维埃”这个名字老百姓听不懂。1929年我们打下长汀时,敌军的一个姓郭的师长都不懂,他以为苏维埃是个人名字。一个国民党的军阀都不懂这个名字,可见群众更听不懂。“工农兵政府”这个政权名称,是教员同志在井冈山就提出来的,群众一听就明白。问题是不够高大上,不够“洋气”啊,所以还得让位。

油画《向井冈山进军》,1977年,招炽挺、赵淑钦、王孝柏 绘
所以,只讲高大上,不愿意踏实走群众路线,接近真正的人民群众,革命只能是空中楼阁,是务虚不务实,是扎扎实实走过场的花架子。
我们再说回飞行集会这个话题,凡事有弊也有利,飞行集会这么搞下去,很多同志开始反思,觉得要变通,要把热闹一阵,变成更广泛深入的群众运动。此外,因为飞行集会被捕的一部分同志,在敌人的监狱里,不断反思,不断修炼。
此时中国革命的形势也发生了巨大转变,一个是抗战的爆发,一个是以教员同志为正确代表的**人,实现了地下工作的彻底转变,特别是教员同志创造性提出的“隐蔽精干、长期埋伏、积蓄力量、以待时机”的十六字方针。

油画《教员和安源工人在一起》,1961年,侯一民 绘
由此,淬火历练的**人,更加成熟和理性,他们或脱掉长衫,穿上草鞋,走入民间,或扎根基层,虽然洋装依旧,却更加务实,与环境更贴合,关键是与群众打成一片。
画个重点,我们的工作,一个是要实事求是,不要说过头话,干过火事,另一个就是要与群众打成一片,真正得到群众的认可和拥护呢。
说到底,说人话,干人事,扎人堆!

1939年,在延安杨家岭和农民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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