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概现在的工农是很有些怨言的。

茶余饭后,或是蜷缩在工厂阴影里的间隙,总能听到他们在诅咒,诅咒官僚的横暴,诅咒资本的贪婪,仿佛这世上所有的苦难都是从天而降的飞祸,而自己则是全然无辜的圣徒,只管在那儿摊开双手,等一个公道。

然而,这情形在我看来,却只觉出一阵阵的悲凉,甚而至于要冷笑了。

怪得了谁呢?

历史固然有它的巨轮,但那拉纤的绳索,何尝不是曾握在每一个人手中?

我想起当年的旧事。当ZCJJ粉墨登场,揣着那本名为“开放”与“市场”的账簿,大张旗鼓地收购灵魂时,我们的工农在做什么呢?

那时的农民,大抵是正沉浸在“分田到户”的狂欢里的。他们守着那一亩三分地,心满意足地计算着自家的囤粮,以为从此便能在这小生产的迷梦里安稳一生。

他们只看到眼前的篱笆筑起来了,却没看到篱笆外的荒野上,大资本的推土机正轰鸣而来,正准备着将他们连人带地一并吞入城市化的齿轮。

他们为了一点自给自足的幻象,便心甘情愿地交还了集体的博弈筹码。

而那时的工人,更是显得“乖觉”得可爱。一点点微薄的福利,一笔所谓的“买断”费,或是几个空头许诺的安置,便足以让他们乐滋滋地交出工厂的钥匙。

当工厂不再是他们的家,而变成了别人的提款机时,他们还在为手里那几张发烫的遣散费点票子。他们以为抓住了时代的红利,却不知自己正亲手拆掉遮雨的屋檐。待到积蓄花光,不得不重返工场,这时他们已不再是主人,而是被剥得赤条条的、待价而沽的“劳动力”。

这便是了。

当一个人为了一口眼前的残羹而卖掉打狗棍时,等到恶犬临门,他除了哀嚎,还能做些什么?

这种不幸,自然是极深刻的;

但这不幸背后的“不争”,却更叫人愤怒。

现在的苦痛,大抵是当年的“短视”结出的恶果。

因为短视,所以容易被收买;

因为容易被收买,所以甘愿被分化。

当阶级的自觉被个人的那点蝇头小利填满,当原本应当紧握的拳头散成了满地的指头,那除了被资本一个个折断,还有什么别的下场?

现在的人们,似乎更习惯于在深夜的手机屏幕前发泄,或者在背地里咒骂那看不见的“手”,可一旦回到现实,却又在为了那点奖金和绩效考核,对同类进行最疯狂的背刺和内卷。

若要寻救赎,倒不如去看看那些被我们遗忘的故纸堆,去看看那“五一节”的血色来历。

一百四十多年前,芝加哥的工人们在做什么?

他们面对的是黑洞洞的腔口,是冰冷的绞刑架,是报纸上铺天盖地的抹黑。

然而,他们明白一个最简单的道理:资本家是不会因为你加班到吐血而心疼你的。

为了那“五天八小时”的尊严,他们懂得什么叫“团结”,懂得什么叫“斗争”。那是血泊中开出的花,不是谁家后花园里施舍的盆栽。

五一劳动节的存在,不是为了让后人在这一天旅游消遣、凑假消费,而是要时刻提醒:权利这东西,从不是写在纸上的施舍,而是刻在脊梁上的抗争。

这苦痛也确实是深刻的。

现在的工人们在流水线上枯坐,在格子间里消磨,脊梁骨被KPI压得咯咯作响,眼睛里只剩下跳动的红绿数字。

他们抱怨房贷如山,抱怨药费如海,抱怨那名为“奋斗”的磨盘将人肉磨成了血粉。

可每当我们走过这些抱怨者的身旁,看一看他们的手,看一看他们的眼,我便又一次感到那透骨的荒凉——那手里没有棍棒,那眼里没有火光,有的只是对同类的侧目,和对强者鼻息的窥探。

他们似乎已经习惯了这种“原子化”的生存。邻人在受难,他在一旁庆幸:还好不是我。

同事被开除,他在暗地里算计:他的那份活计,我是否能顶上,好叫东家多赏几两碎银。

这种自私的、卑微的、像蝼蚁一般的聪明,正是资本家最乐于见到的“优良品质”。他们将你们拆散,教你们竞争,教你们互相憎恨,于是你们便真的成了孤魂野鬼,在这名为“自由市场”的荒原上乱窜,谁也拉不住谁的手。

难道真的无路可走么?

芝加哥的工人们在倒下时,曾向这世界大声地宣告过:团结。

这词语在现在的许多人听来,大抵是有些隔阂了,甚至要觉得是过时的胡说。

现在他们更相信“个人的努力”,相信只要自己跑得比同类快,就能逃脱被收割的命运。

可历史的逻辑从来不听这些辩解。

当潮水退去,当资本的逻辑运行到极致,不管是跑得快的还是跑得慢的,终究都是岸上的鱼,除了在那儿徒劳地开合腮帮,又能有什么指望?

那些曾经被一点点福利、一点点甜头就“收买”了的灵魂,现在的抱怨是何其的苍白。

这就好比一个武士,当年为了换一吊钱买酒喝,就把自己的佩剑卖给了对手,现在对手拔出那把剑来架在他的脖子上,他却在那儿哭诉对方不讲武德,这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

想要权利么?想要五天八小时么?想要像个人一样挺直了腰杆走在太阳底下么?

那便得先把那些小生产者的私欲、那些对恩赐的幻想、那些对同类的猜忌,通通像吐痰一样吐掉。

没有这种彻底的自我革命,没有这种在大难临头时敢于并肩而立的孤勇,一切的文字、一切的哀叹、一切的咒骂,都不过是给这悲剧平添了几分嘲讽的注脚。

路,其实就在脚下,只是这路上布满了资本布下的荆棘,也布满了官僚设置的藩篱。

走,或许会流血;

不走,则注定要被吸干骨髓。

如果不肯团结,如果不肯斗争,如果不肯为了那共同的命运去撞一撞那看似坚不可摧的铁屋子,那么,这种抱怨便是毫无价值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