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京都那张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数字不停地跳动,最终定格在一个令人心潮澎湃的刻度上:八十万亿。去年服务业增加值,首次突破了这个整数大关。掌声雷动,香槟开启,无数份报告在打印机里吐出来,带着墨香,宣告着一个新时代的降临。报告里写满了“结构优化”、“高质量转型”以及“国际接轨”这些漂亮的词组。按照规划,再过五年,这个数字要膨胀到一百万亿,那将是一座何等辉煌的里程碑。

这的确是个激动人心的蓝图。五年时间,要硬生生再造出二十万亿的增量来。这就好比一个魔术师,向观众展示了一顶空帽子,然后豪迈地宣布,要从里面拽出一只活蹦乱跳、重达二十万吨的大象。观众们翘首以盼,想知道这具体的戏法是怎么变的。是该追问一下,这源源不断的养分,究竟是从哪片土壤里吸取上来的。

当剥开那层用GDP数据织成的华丽锦袍,会发现里面的肌理,远比想象的要斑驳。

先来看看这场盛宴的主角们。有一类人姑且称他们为“资本绅士”。这些先生们曾经或许也耐着性子办过工厂,搞过实业,但很快他们就发现,车间里的油污味,怎么比得上金融城里那迷人的香水味?当一台精密机床的利润率薄得像剃须刀片,而一个APP的估值却能像坐火箭一样蹿升时,逃离就成了最理性的选择。他们把资本从轰隆隆的生产线上抽离出来,优雅地转身,投向了房地产、投向了平台经济、投向了一切可以“收租”和“抽成”的领域。

这些“绅士”们发明了最精巧的盈利模式。他们不生产任何一颗螺丝钉,但每一颗在网上卖出的螺丝钉,都必须向他们缴纳过路费。他们不炒一盘菜,但每一份送到写字楼里的外卖,都要被抽取佣金。这是一种后现代的、脱离了低级趣味的“食利”,他们建造起一个庞大的空中花园,地基却由无数濒临倒闭的实体工厂的骸骨堆砌而成。平台越来越垄断,工厂的利润薄到透明,只能进一步压缩成本,减产裁员,最后关门大吉。工厂凋敝,释放出更多的劳动力和市场空间,又被吸入服务业的大缸,如此循环往复,螺旋向下,但服务业GDP的曲线,却昂扬向上,美妙极了。

另一群人则是这场繁荣里的“群众演员”,阵容浩大。他们曾经是穿着统一制服、有着清晰职业晋升路径的产业工人,在流水线上拧着螺丝,焊接着元器件,他们是工业文明的骨架。但这骨架,在“去工业化”的浪潮中,正被一根根抽去。他们被分流了,不,更准确地说,是被“优化”了。一个熟练的车工,他的双手能赋予金属以生命,但市场的无形之手告诉他,他这双手,不如去握方向盘。

于是,他穿上了一件明黄色的马甲。于是在某座城市的深夜,无数个这样的身影,骑着电动车在穿梭。他们从生产具有交换价值的工业品,变成了互相提供一顿饭、一程路的“服务”。这是一场声势浩大的劳动力“降级”迁移。曾经的工人,变成了原子化的“独立承包人”或“灵活就业者”,听起来自由浪漫,实则意味着劳保的阙如、议价能力的丧失,以及一个阶级的自我认同在风雨中飘零。他们把青春和汗水献给了流水线,锻造了组织的筋骨;如今,他们把剩余的时间和精力奉献给平台算法,换来的是一次好评和随时可能被优化的风险。这是一种深刻的异化,是从有组织的力量向碎片化的存在的倒退,仿佛工业文明的潮水退去,露出了前现代的礁石。

这就引出了那个最核心的冲突,用一句老话讲,叫“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服务业,尤其是那些面向消费终端的服务业,本质上是一种“毛”,它必须依附在工业和农业这张坚实的“皮”上。当工业农业枝繁叶茂,产生大量财富和稳固的就业,自然会滋养出蓬勃的研发、物流、金融、文化消费。可如今的奇景是,皮正在加速溃缩,毛却迎风疯长,长得妖娆而诡异。脱离了生产性根基的服务业,就像一株没有寄主的菟丝子,看起来郁郁葱葱,实际上正把宿主最后一点养分榨干,自己也终将枯萎。它不再是产业的润滑剂和催化剂,而变成了一个自我循环、自我论证的泡沫,人们在APP上互相借钱,在直播间里给彼此刷礼物,在短视频里观看别人的生活,然后用送外卖和开网约车的收入,去支付这些服务的费用。一个完美的内循环闭环,GDP就在这循环里,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煞是好看。

这也不可避免地掉入了那个著名的效率陷阱。一个理发师,哪怕技术再娴熟,一天能服务的顾客也是有限的,而一个五轴联动机床的加工效率,却能以几何级数增长。当前的局面是,巨量的人力资源被虹吸到技术门槛极低、效率提升极慢的所谓“服务业”,在餐饮、零售、配送的汪洋大海里,展开红海竞争。这就像一场华丽的大合唱,调门越来越高,但谱写的乐章却单调贫乏。经济体量愈发庞大臃肿,但全要素生产率却如陷入流沙,步履维艰。统计数字上,服务业占比越高,恰恰对应着经济增速放缓的普遍规律,这不是巧合,而是一种富贵病,看似富贵,实则气虚。

这就构成了一个短视与远见的对立。让那些低门槛的服务业野蛮生长,在短期内确实是一剂妙药。它能像海绵一样,迅速吸纳那些从工厂释放出来的汹涌人潮,让他们不至于闲着饿肚子而闹事,在GDP账面上创造出漂亮的数字,维持住一种“繁荣”的体面。若细水长流地看,这无异于饮鸩止渴。当最聪明的头脑都去琢磨怎么让用户多刷几秒短视频,怎么把菜篮子做得更低价、更垄断,谁还会去死磕光刻机?谁还会去攻克航空发动机的叶片?那些需要十年磨一剑、需要庞大工程师红利、需要稳定产业政策扶持的硬核技术,在短期账本面前,显得那么不合时宜。长此以往,国家的竞争力便不是建立在磐石之上,而是建在流沙之上。盛宴之后,账单终究会寄来。

所以,那八十万亿的炫目焰火,其底色并非什么高质量发展的勋章,而更像是实体产业萎缩、资本与劳动力被动迁徙的一场体面的葬礼。如果把依附于工业之上的生产性服务,比如实实在在的工业软件、技术研发、高端物流剥离出去,剩下的那些爆发式增长,有多少是真正创造增量的进步,又有多少是劳动者在生存压力下,为彼此递送盒饭、互相提供出行便利的“伪繁荣”?这与其说是产业升级的凯歌,不如说是去工业化疼痛中,社会集体服用的一剂幻药,美帝国的今天将是该国的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