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4月5日在河南安阳的曹操高陵遗址博物馆内,一面黑色的格子墙上出现了令人瞠目的景象:布洛芬缓释胶囊红白相间的药盒层层叠叠地铺满了供品柜,几乎集齐了市面上所有品牌,仿佛一座“布洛芬博览会”。前来祭拜的年轻人不仅送药,还附上贴心医嘱:“吃了布洛芬,记得不能喝酒啊”,手写信里更是字里行间充满关切:“曹老板,你还记得荀彧那双忧郁的眼睛吗?不要不遵医嘱,你不是小孩子了,布洛芬一日三次,每次一片”。与布洛芬相伴的,还有象征“青梅煮酒论英雄”的青梅酒、三国杀卡牌乃至大魏锦旗。同样的“花式祭扫”并非孤例——张居正墓前摆满了马应龙痔疮膏,霍去病墓前堆起了辣条和薯片,孝文帝墓前挂着“汉化大使”锦旗,就连诸葛亮像前也出现了“东风”系列导弹的照片。4月18日南京徐达墓开放日,因徐达因背疽去世,有人在徐达墓前放了红霉素软膏和盐酸金霉素软膏。

表面上看,这是年轻人用幽默方式与历史人物展开的一场跨越千年的温情对话。然而当剥开这层温情脉脉的糖衣,将其置于阶级分析的透镜下审视,一个令人不安的真相便会浮现:当代的打工者,正以一种近乎天真的姿态,向历史上最残忍的剥削阶级代表献上廉价的同情。

一、谁在心疼谁?

首先审视这场“跨时空关怀”的行为主体。将布洛芬郑重摆上曹操墓前的,不是历史学者,不是世家子弟,而是当代城市中的年轻人——学生、上班族、普通劳动者,这些在社会生产中处于被雇佣地位、在资本链条中处于底层的群体。他们中的许多人每日忍受着996工作制的压榨,背负着沉重的房贷和医疗焦虑,精神处于持续的疲惫与耗竭之中。当这些打工者终于挤出宝贵的休息时间,千里迢迢赶往安阳,为的却是“治愈”一位两千年前封建统治者的头痛。

再来看被他们心疼的对象。曹操是什么人?东汉末年最有权势的军事地主集团代表,挟天子以令诸侯的封建军阀,一生南征北战、屠城无数。他治下的政权建立在残酷的街集压迫之上,包括农民被剥夺土地、沦为佃户和私兵,劳动力被无休止地榨取等。陈寅恪早已将寒族/士族的社会文化身份框架引入历史分析,指出了曹操政权背后深层的阶级属性。他以“唯才是举”之名,行巩固统治集团利益之实;他以屯田之策,将无数流民束缚在国家土地之上,剥削率高达百分之五十甚至更多。这不是什么“可爱的奸雄”,而是不折不扣的封建统治阶级的核心代表。

如果说曹操一人不足以说明问题,那么不妨看看被年轻打工者们“精准投喂”的其他历史人物:张居正,明代万历年间首辅,主持一条鞭法改革,表面上是为整顿赋役,实际上是通过加强中央集权来强化对农民的经济掠夺;霍去病,西汉名将,少年封侯,其军事成就建立在对匈奴的大规模征伐之上,而支撑这些战争的,是千千万万被征发服役的农民的血汗;孝文帝拓跋宏,北魏封建皇帝,以汉化改革著称,然而汉化的核心是使鲜卑贵族向汉族地主阶级转化,进一步巩固对农业劳动力的封建控制。徐达,明初名将。这些人物,无一例外,都是封建统治集团的核心成员,与普通劳动者之间存在根本的阶级对立。

但是这些年轻打工者们对这些视而不见。他们感受到的只是曹操的“偏头痛”,是霍去病“23岁早逝”的青春遗憾,是张居正“因痔疮手术元气大伤”的野史轶闻。他们将自身的生活焦虑比如头痛、疲惫、久坐带来的不适等天真地投射到这些封建统治者身上,仿佛曹操与他们在同一条战壕里承受着同样的病痛。这种情感的错位令人不寒而栗:打工者在被资本压榨到精疲力竭的间歇,却自发地为一个两千年前的剥削者“送药”;他们对自己的医疗负担、劳动强度无能为力,却幻想一盒布洛芬能够穿越时空、抚慰一位丞相的头风。

二、历史、现实与意识形态

这场荒诞祭奠背后,嵌套着多重深刻的悖论。第一重是历史与现实的撕裂。年轻人用现代医疗产品为古人“治病”,看似温情,实则是对历史苦难的轻量化想象。在曹操的时代,头风病意味着无休止的折磨——没有有效的止痛药物,没有系统的诊疗手段,发作时只能忍受剧烈的痛苦。然而年轻人将这一切简化为“缺一盒布洛芬”,用当代消费主义的逻辑去消解历史的残酷性。这种轻量化想象不仅抹平了古代医疗匮乏的真实状况,更使得历史中无数底层百姓因病痛而惨死的悲剧被彻底遗忘。打工者们没有意识到,在曹操所代表的封建秩序下,他们自己的祖先正是被剥削、被压榨、在病痛中自生自灭的那一群人。

第二重是娱乐化祭奠与历史严肃性的冲突。网友们将曹操墓前称为“布洛芬博览会”,以“玩梗”的方式处理对历史人物的凭吊。这种表达方式看似“有趣”“鲜活”,实则将历史压缩为一组可供消费的符号——曹操=偏头痛=布洛芬;张居正=痔疮=马应龙;霍去病=早逝=零食。每一个历史人物被简化为一个“痛点”,再被一个现代产品“治愈”。这种简化彻底消解了历史人物背后复杂的阶级结构和社会关系,使历史沦为娱乐工业的原材料。有媒体评论将这种现象赞为“活着的历史”,却从未追问:这样的“活着”,是谁在活?是剥削者的“痛点”被关怀,还是被剥削者的苦难被遗忘?

第三重也是最为深层的一重,是打工者情感投射与自身阶级立场之间的致命错位。年轻人将自己的健康焦虑投射到曹操、张居正这些古代统治者身上,却忘记了一个根本事实:曹操头痛时,有当时最好的名医华佗为他诊治,有无数侍从服侍左右;张居正晚年位居首辅,权倾朝野,太医院的御医可以随时出诊。而今天坐在格子间里996的打工者们头痛时,面对的却是挂不上号的医院、排不完的队、支付不起的高额药费。将自己的困境投射到特权者身上,是一种精神上的自我麻醉,是意识形态驯化最成功的范例。

三、文化霸权与虚假共情

这种现象的蔓延绝非偶然。它是文化霸权在当代社会中精细运作的产物。从《三国演义》电视剧到《三国杀》游戏,从易中天《品三国》中的“可爱的奸雄”到网络段子中的“曹老板”,曹操的形象经历了持续的去政治化、去街集化包装。他被呈现为一个有血有肉、有缺憾有魅力的“凡人”,而非一个手中沾满农民鲜血的封建统治者。这种叙事策略的奥秘在于:它将阶级敌人转化为情感对象,将剥削者转化为“需要关怀”的弱者,从而在受众心中建立起虚假的共情。

当代流行文化对历史人物的大规模“洗白”与“柔化”,本质上是一种意识形态驯化的过程。当打工者们津津乐道于“曹丞相的偏头痛让学生们牵肠挂肚”时,他们已经被巧妙地引导到了一条错误的共情轨道上。有网友称“追古人比追星安心,他们不会塌房”,这恰恰暴露了问题所在:历史人物不是偶像,他们身上承载着真实的压迫与被压迫的阶级关系。将封建统治者当作“永不塌房”的精神偶像来崇拜,本身就是对历史真相和阶级立场的双重背叛。

这种现象反向巩固了统治的合法性。当打工者们自发为封建帝王“补遗憾”时,他们在无意识中完成了一场意识形态的再生产:他们认可了“统治者也值得同情”这一命题,从而默认了统治秩序本身。将自己的创造力、共情力和行动力,消耗在了对历史剥削者的虚拟关怀上,而不是用来审视和改变自身所处的现实压迫。正如现象中所呈现的,打工者们为曹操的偏头痛牵肠挂肚,却对自己被996压榨的偏头痛习以为常;他们担心曹操吃药会不会有耐药性,却不在意自己的医保卡余额能否支撑到月底。这种关怀的错位,正是阶级意识彻底消解的标志。

四、结语

博物馆方面对这种现象的默许和配合,耐人寻味。工作人员表示“不会随意清理游客送的礼品,只会将它们码放整齐”,甚至考虑“增设祭祀空间”。这种态度看似是对游客的尊重,实则是对一种被驯化的文化行为的鼓励。布洛芬祭品不会挑战任何秩序,不会触碰任何禁忌,不会引发任何真正意义上的反思,相反它让年轻人在一种“有趣”“浪漫”的幻象中,安全地消耗了自己的情感能量。

打工者心疼曹操,是当代文化生产中最精妙的欺骗术。它将劳动者的同情心导向历史中的剥削者,从而使其无法指向当下的压迫者;让年轻人在“跨时空对话”的浪漫叙事中迷失方向,从而无法看清自身所处的现实处境。这是统治阶级为被统治阶级编织的一场温柔幻梦,是阶级意识的麻醉剂,是文化霸权最成功的杰作。当打工者们将布洛芬郑重地放入曹操高陵的格子墙时,他们或许不知道,真正需要这盒药的,恰恰是他们自己。而真正需要被“治愈”的,是那个让他们在身体疼痛时只能对着千年前的统治者投去廉价同情的整个社会结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