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歌城里起了新工程,说是御花园要扩。督工的蜚廉骑着马、甩着鞭,匠人们赤着膊,从地底掘出湿热的黄土,一筐一筐,堆成小山模样。有老者嘀咕,这坑够深了,做什么用呢?

不过月余,坑成了池。那池子大,望对岸人都小了一圈。池里灌的不是水,是酒。浓稠的、暗红色的液体,日夜不停地从无数陶瓮倾泻而入,汩汩地,冒着细密的泡。酒气冲天,熏得池边柳树都蔫头耷脑。这便叫“酒池”。

池沿,立起了无数木架,粗大结实,如一片光秃秃的林子。架上悬下的,也不是果子,是肉。整只的牛、羊、鹿,剥了皮,露出鲜红或暗红的肌理,抹了盐和厚厚一层不知名的香料,挂在铁钩上。下头燃着堆积的炭火,不急不慢地烘着。油滴下来,“噼啪”一声,窜起一缕带着焦味的烟。油和血水混着,慢慢渗进池边的土里,那地总是黑的、腻的,走上去打滑。这便叫“肉林”。

大王有令,百官同乐,日夜饮宴。

起初,是有些新鲜气的。钟鼓齐鸣,笙箫聒耳,穿着彩衣的宫人穿梭不息。大臣们峨冠博带,在池边席上落座,看着舞姬在临时搭起的台上旋转。酒是大盏大盏地筛过来,肉是大块大块地切下来。有人高声颂圣,说此乃亘古未有之盛世气象。大王斜倚在软榻上,笑了笑,举起手中玉杯,一饮而尽。

酒必须喝,肉必须吃。这是恩典,也是律令。有几位老臣,颤巍巍举杯,抿一口,脸便皱成一团,偷着将酒泼进袖中。可监酒的力士就立在身后,目光如炬。只得闭眼,灌下去,喉咙里火烧火燎。

日夜变成了混沌的一片。白天,日头白晃晃地照着池面刺目的光,照着油腻的肉林,人声嗡嗡,夹杂着呕吐与咳嗽。夜里,火把点起来,在池水上投下摇曳的红光,肉被烤得滋滋响,人影在光影里晃动,像一群疲惫的鬼魅。丝竹声早哑了,只剩粗野的吆喝与催促:“喝!大王赐酒!”“食!莫非嫌滋味不佳?”

人的脸,渐渐浮肿,泛着不祥的酒糟红。眼睛混浊,没了神采。华丽的袍服沾了油渍与酒痕,污秽不堪。起初的谈笑,后来的敷衍,如今只剩一片麻木的吞咽声。一个大臣,吃着吃着,头一歪,倒在地上,喉间发出“呃”的一声,便不动了。两个宫人默然上前,熟练地将他拖走,在池边留下一道歪斜的痕迹。席上的人,眼皮都没抬,继续撕咬手中的肉。池水映着天光,也映着这些晃动、变形的人影,默默荡漾。

那一日,是个阴天,云层低低压着。酒气、肉腻、人身上散出的馁败气味,沉甸甸地混在一处,凝滞不化。一个中年臣子,摇摇晃晃站起,想离开这令人作呕的筵席,脚下一软,竟朝着酒池踉跄扑去。众人只听得“扑通”一声闷响,接着是几声短促的、被酒液呛住的“咕噜”声。池面暗红的酒液裂开,又迅速合拢,只余下几圈扩大的涟漪,和池边一只漂着的、精致的锦帽。

席间,死一般寂静。所有人都停了下来,望着那圈渐渐平复的涟漪。风吹过肉林,铁钩上的半扇羊,轻轻晃了晃,一滴油,“嗒”地落在池边黑土上。

上首传来大王懒洋洋的声音,带着一丝餍足的笑意,在凝滞的空气里异常清晰:

“看来,爱卿是醉得深了……且让他歇着。诸公,请满饮此杯,莫负良辰。”

力士们又动起来,沉默地将新酿的酒,倾入那些总也填不满的杯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