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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卫兵交响乐》 长篇小说三部曲连载 017 第一部 第五章(4-1)

这是

为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理论摄的一朵彩霞,

为当年一心投入反修防变战斗的革命造反派写的一篇追记,

为悲壮的红卫兵运动谱写的一首挽歌。

诗云:

披蓑戴笠十八载,小荷婷婷渐闻香。

愿达天庭陈腐恶,或为人间正短长。

力无三石舞剑戟,才空半斗教儿郎。

心身枯槁不堪用,聊替红侠留芬芳。

《红乐》第一部 疾风

第 五 章 坚盾利剑

─ 1 ─

昨晚半夜才睡。朦胧中,外边人声熙嚷。我、贡齐铁和都跃峰都被吵醒。都跃峰揉着眼睛,烦恼地嘟囔着:

“不好好睡觉,才五点钟,就狼嚎狗叫的!”

张楠推门进来,兴致冲冲,说:

“礼堂周围,一夜之间,贴出一批新大字报。太轰动了!”

“什么内容?”贡齐铁问。

“你听听题目,有《反修纵队成立布告》、《挥起金棒扫尘埃》、《谁需要这场大辩论》、《我们的基本立场》、《警惕南大事件再度发生》、《党委领导人有错误,真的批评不得吗?——我们偏要摸摸老虎屁股》、《政治系和化学系革命派联合声明》,还有《‘引蛇出洞’意在扑灭文化大革命烈火》、《刀光剑影奈何谁》、《梅花欢喜漫天雪》等等。署名,有‘反修纵队总部’,也有化学、政治几个系的‘支队’。最震聋发聩的一篇,你们猜猜是什么?都跃峰你别不关心,猜猜嘛!”

“他上哪猜去?别卖关子了!快说。”贡齐铁催他。

“别磨叽,快说吧。”连都跃峰也焦急了。

“最吸引人的,是一篇叫《肮脏的历史,丑陋的灵魂》的大字报,把韩溯书记老底週个底朝上。我敢说,这是一颗原子弹。不仅韩溯书记要玩完,连‘左’派们也准筛糠了、麻爪了、闭上臭嘴了!”

这些大字报,除《 肮脏 的 历 史 ,丑 陋 的 灵魂 》,我都明了。我急于想知道《肮脏的历史,丑陋的灵魂》写了什么,便和贡齐铁几个朝礼堂奔去。

礼堂周围,大字报跟前,人头攒动。几百号人抻脖子趯脚,边看边评议着。有人疑惑,有人惊愕,有人怒骂,有人叫好,也有闷葫芦罐儿似的,一声不吭。

揭发韩溯的那篇大字报,悬挂在礼堂正面,碗大的楷体字,满满的写了五张大白纸,谁都能看得着。


 

林婧、沐喻是谁?

韩溯这些问题如果属实,够严重的。这才是“之一”啊!《二揭》、《三揭》,会是些什么事?岂不把韩溯的画皮剥得精光,把兆大的这座“不周山”拱倒?韩溯是厅级干部,归省里管。大字报所列十条,有根有蔓的,作者一定有省机关的干部。

“这全是谣言!”猛听得有人大声叫嚷着:“这是对韩溯书记的无耻的诬蔑。”

我向喊声方向看去,那是外语系的刘舒。他是个瘦高个,比普通人高半头,又站在台阶上,一眼就捕捉到了。他愤慨地继续喊道:

“这他妈的完全是敌人的阴谋!诬陷,栽赃,这些卑鄙手段,用以来搞臭韩溯书记,搞垮校党委。当我们是白痴!哼!”

人群中有几个人拍起了巴掌。很快,巴掌声被多数人的“恶心喽——,哄喽——”的嘲笑声淹没。刘舒还想说,阶梯下立即有许多声音吆喝道:“刘舒滚下来,别挡着我们的视线!”

“是不是造谣诬蔑,是不是敌人阴谋,不须你来放屁!”

“怎么张口就骂人?辱骂不是战斗!”刘舒指着人群中 某个方位斥责着。

“你怎么就断定,写这张大字报的同志就是‘敌人’?你又怎么知道,这张大字报写的十条,全是‘诬蔑’‘造谣’?大字报刚贴出来,你怎么就敢断定这是‘敌人的阴谋’? 说你这是放屁,还是轻描淡写的!”

人群中响起一阵哄笑。有人接着嘲讽着喊道:

“我说怎么臭烘烘的呢!原来,是有人放狗臭屁呀!是哪家的哈巴狗啊?”

听声音,是柳临泉。他和那位在一唱一和。刘舒气得脸色发白,骂起赃话:

“屌毛!一群只会嗡嗡叫的蚊蝇!一群流氓痞子!不可理喻的……”

他的话未说完,被“哄了”“滚一边去”一类嘲讽声淹没了。很多人拿话敲哒刘舒。刘舒在一片叽嘲声中,气鼓鼓地走了。

我随贡齐铁浏览我布置的几张大字报。革命派里的笔杆子真不少!几张大字报,立论鲜明,论据充足,遣辞准确,文笔生动而流畅。在一篇题为《对党委,也要一分为二》的大字报中有这样两段:


 

刘天野在人群里面,大声读《化学系和政治系革命派的联合声明》,挂在大字报棚显眼的位置,观看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刘天野在人群里面,大声读道:


 

人群里不时暴发出掌声和叫好声。

听到人群里有人问:“谁授权你们代表两系写的?我怎么不知道?”

“你是哪个系的?”苏畅问道。

“政治系的。”那个学生回答。

“他不是我们系的!”这是纪海燕的声音:“他是外语系的保皇派!”

一阵哄笑声造得那个学生灰头土脸,挤出人群,走了。

在礼堂右侧大字报棚前,也里三层外三层簇拥着很多人,在看《反修纵队公告》。

学生、教职工来了一批又一批。人们在看,在议论,在争辩,在思索。
 

海侠一进家门,冲入自己的房间,扑在床上,嚎咷大哭。韩溯正在洗漱,见此,忙进了女儿房间,关切地问道:

“怎么啦?一大早的,挨谁欺负啦?”

海侠手捂着耳朵,双肩一起一伏地,哭得更伤心了。

韩溯四八年春跟邓晓卿结婚后,夏天便生下了海侠。后来,邓晓卿因病,再不能生育,只海侠这么个女儿,视若心肝宝贝。爱是爱,韩溯与邓晓卿对女儿管教还是严格的。海侠从小学到高三,一直是个品学兼优的学生。高考,她瞄准的是清华、北大。不期而至的一场风暴,把一切都刮乱了。附中也乱了套,包括海侠在内许多学生,竟然给附中校长、书记贴了大字报,还揪到台上批斗了两个小时。韩溯对此大为恼火,曾狠狠地责骂了海侠:

“你胡闹!你是韩溯的女儿,你的一举一动,师生们看在眼里!年龄叫狗叼去了?老大不小啦,能不能给你爹妈省点心?!”

任凭韩溯斥责臭骂,海侠也不服,还振振有辞反驳他。气得韩溯直哆嗦。连女儿都反了,何况大学生呢!这些天,家里家外,他闹心,不安,悲凉,没个好心情。

海侠不理会父亲的问话,只呜呜地哭。韩溯心里发毛,忙到厨房,跟老伴说:“赶紧的,去问问。”

邓晓卿扔下手中的活,进了女儿房间,拍着女儿的肩背,问道:

“怎么啦?一大早,说哭就哭,咋回事儿?”

海侠一反身,坐起来,见父亲在妈妈身后,便扑到妈妈怀里,放声大哭。韩溯急得直冒火,训斥道:

“天大的事,说出来,才能解决嘛!总哭什么?哭能解决吗?十八岁了,还这么不懂事!还团支部书记呢!”

邓晓卿把女儿搂在怀里,抚摸着女儿的脊背,见韩溯还在旁边站着,便说:

“这儿傻站着干什么?该干嘛干嘛去吧!”

韩溯抬起右腕看了看手表,快七点了,忙吃饭去了。刚吃了几口,就听电话铃急促地响了。他起身到书房,拿起话筒。

“我是韩溯。”

“韩书记,我有重要情况报告。”电话的那一头是季立群,他带着喘报告说:“韩书记,昨夜到今晨,右派搞了个大动作。”

“说具体点。”

“第一,同时贴出了十八九张大字报,有一张是关于您的,写了您历史上的一些问题,纯属他妈的造谣巴瞎。第二,右派们搞起了非法组织。有张大字报署名是‘反修纵队总部’。这些反动的大字报影响恶劣,我估计,现在,全校学生都已看过了。”

“关于我的大字报,写了些什么?”韩溯竭力控制自己的愤怒情绪,问道。

季立群犹豫片刻,说:

“我已派人抄写,您上班来,就可以看到。胡编滥造,您不必在意。”

“写我大字报的,是谁?”

“是两个叫‘林婧’‘沐喻’的人。”

“哪个系的?学生还是老师?还是干部?”

“正在查。据我所知,党群机关没这么两个人。”

韩溯放了话筒,再无心思吃饭。点了支烟,紧张地思索起来。他自己知道自己的历史,革命中左一下右一脚,这谁都难免,不怕,几件不大光彩的事情,已向党组织交待过。不怕,倒不了!他这样寻思着,胆也壮了起来。

女儿的时断时续的哭声传入耳鼓。他突然明白:女儿定是看了揭发他的大字报,心理受到强烈地冲击。在她心目中,他这个父亲,由老革命变成了老坏蛋。令女儿感到自豪、荣耀、尊贵的一切,瞬间冰消瓦解。纷至沓来的,将是过去加给地富反坏右子弟的种种政治压力,种种噩运。从天堂坠落到地狱,一棵稚嫩的禾苗怎能经得起冰雹?

“一定是这样的。”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憎恨,一种仇视。“等着瞧吧!掘地三尺,必须查到他,绝饶恕不了他!!”

他下意识中攒紧拳头,猛击了一下饭桌的桌面,桌面上的碗、杯、碟等物品被震得蹦起来,有的还滚落到地上,摔得粉碎。

响声惊动了邓晓卿。她从女儿房间走出来,瞅着韩溯,冷静地说:

“你爷俩一路货,一点儿风吹草动,就都麻了爪、筛了糠!就这么不经磕碰?还不如我一个老娘儿们?!”

韩溯望着妻子,显然,她已从女儿嘴里掏出了哭的缘由,但妻子的神色镇定自若,他受到了鼓舞。是啊,大风大浪不止一次了,哪一次不是平安过来了?历史上有些错误,不会超出组织掌握的范围。文革以来的举措,又都来自上级的指示,怕什么呢?女儿不经事,也难怪,这对她也是一次锻炼嘛!哪一次狂风骤雨之后,不是艳阳天呢?他的心稍得宽慰,便强作笑颜对邓晓卿说:

“你告诉女儿,他爸是棵铁树,十二级台风,也吹不倒它。”

他上班走了,边走边盘算着如何追查写大字报的人,查到了怎么收拾他。这张大字报破坏了他家庭的幸福气氛,威胁到他和他的女儿的政治命运,可恶已极,可恨已极,必须让他尝到苦头。他任由这种憎恨情绪,滋长漫延。

进了办公室,季立群就闯了进来。他递上抄来的大字报文稿,坐到一边去了。韩溯不紧不慢,沏上茶水,点上支前门牌香烟,才摊开大字报文稿,不动声色地阅读起来。

在季立群的眼中,韩溯绝对处变不惊,心态平静如水。他对韩溯油然生出钦佩之心。季立群心里惦着杨帆的那把椅子,对韩溯的椅子没兴趣。为着能坐到杨帆的椅子上,季立群需要有人助他一臂之力。他选中韩溯。季立群时刻提醒自己,谨慎小心,在韩溯面前,一定要表现得干炼、勤勉、谦逊、低调,要让韩溯全心全意视他为心腹。

韩溯看完了大字报的手抄稿,冷笑着对季立群说:

“这是篇奇文!捕风捉影、胡编滥造、诬陷造谣。这种恶意中伤,我不在乎。这两人挺有才气的嘛!可惜用的不是正地方!”

他本想大骂一通,硬是憋住了。他要在下属面前装厚道。

“您对党的忠诚,久经考验。我们对您有信心。搞这等卑鄙的手段,打不倒您,也无损您的形象。”

“林婧、沐喻是谁呢?”韩溯装着不经意,淡淡地问道。

“我查了,铁道工程系,有位老教授叫林静,安静的‘静’,反动权威,在我们监管之下,没机会。况且,她六十多岁,只知道教书,对您不熟悉,编不了这多瞎话。地勘系有个三年级学生,叫穆棫,是咱们的左派学生,这两天的活动全有人证实,基本可以排除。”

韩溯对季立群很满意。早晨出了针对他的大字报,季立群就自觉地去查了。他觉得应该赞赏他几句。他吸了口烟,和霭地望着季立群,亲切地说:

“好!抓住了苗头,跟得紧。要查,发动群众,明查暗访,要把这两个人找出来。你查出来,我要登门拜访他。我韩溯是什么样的人,党组织完全清楚。这是阶级敌人的新花招,新阴谋。有些话,我不好说,你去说,方便些。”

季立群频频点头,韩溯的信任感他体察到了。韩溯端起杯子,细品茶香,他低声建议道:

“韩书记,我琢磨着,要找出这两个人,一是要问问刘晓鹏,他跟一些右派老师学生的关系密切,很有可能他知道是谁写的。再一个,我要审问杨帆。能编出这么些瞎话的,应是有些资历的人,一般人想都想不出来。”

韩溯听着,不置可否。季立群继续说:

“刘晓鹏那儿,得您亲自跟他谈。杨帆那儿,让专案组去谈。不行,我再去。”

“好!你想的很细。注意,不要打草惊蛇。蛇出洞,是好兆头。还有:放出话去,说党委领导欢迎这样的大字报,就说我韩溯说的,如果革命师生认定我是修正主义,就大胆开炮!我以党性担保,绝不抓辫子、打棍子、扣帽子!”

季立群愣了一会儿,转而放声大笑,连连说道:

“韩书记,你这‘引蛇出洞’,活灵活现,高明,绝了!”

韩溯摇摇头,微笑着说:

“得跟保卫处商议一下,大字报棚,要害之地,夜间派人盯着!人手不够,从别的处抽调可靠的。这是一。再者,组织个暗班子,对全校干部和教职工重点查查,危险的人物往往出在最可靠的人群当中。各系也要秘密查学生,要逐个的对照笔迹。这些事,要不动声色去做。蛇已出洞,要诱使它亮在众人耳目之下。”

季立群又汇报了反修纵队的文告和它的几篇文章的内容,韩溯再没表示什么。他已知道韩溯的心事,便恭顺地走了。韩溯品着名茶,稍觉宽慰。他思考片刻,拿起话筒,拨通了刘晓鹏。

“晓鹏,是我。到我这儿来一趟!”

他撂下话筒,脑子里盘算着如何同刘晓鹏谈话。想着想着,思路一岔,突然,一个可怕的念头象闪电一样击穿他的脑壳,象蛇一样钻进脑海,继而整个地盘踞了他的心和脑,他惊恐极了,不由得“哎呀”的尖叫了一声。他自己都觉察到心跳加剧,手脚发凉,浑身颤抖不停。他无奈地趴在办公桌上,想稍歇一会儿,以图镇定一下心绪。

刘晓鹏推门进来了。他见韩溯额头枕着双臂趴在桌面上休歇,便不声不响地坐下等候。刚坐下,电话铃响了。韩溯很不情愿地抬起头,朝刘晓鹏看了一眼,吃力地点了点头,便伸手去抓话筒。抓起来,又放下,挂断了。刘晓鹏发现,韩溯脸色苍白,额上满是虚汗,双手颤抖着。显然,韩溯病了。

“韩书记,病了?!走,送你上医院。”

“不,不用了。让我歇一会儿。”

“不行!”刘晓鹏语气诚恳而坚决:“你先别动,我去要车。”

韩溯望着刘晓鹏一脸的真诚,心头稍觉舒坦,但仍摇摇头,固执地说:“一点小毛病,别闹得人人都知道了。你 扶 我到 里 面 床 上 躺 一 躺 ,我有话跟你说。”

已交代过,韩溯的办公室是个套间。刘晓鹏双手扶着韩溯,到了里屋床边,手托着韩溯的脊背,让他平着躺下。天气不冷不热,二十四五度的气温,正适宜。刘晓鹏只拿了条毛巾被给韩溯盖上。又去拿了条干毛巾,给韩溯擦了擦额头。

“韩书记,躺着休息吧,哪儿也别去。我告诉总机,有电话一律转给办公室,让立群同志处理。你要跟我说的话,我看,也别急着说了,好些了再说吧。”

韩溯这时已平静了许多,他觉得要问刘晓鹏的事情已不再重要,便点点头说:

“我原想找你商量一下,如果工作组的事离得开,就回来,党委这里许多事等着处理。眼面前,算了,不谈了。把邓晓卿给我叫来,你回政治系忙去吧。”

“好。”刘晓鹏猜测,一定是今早贴出来的那张大字报,给了韩溯强烈的心理冲击,甚至可以说是“打击”。他也不清楚大字报的作者“林婧”“沐喻”是谁,也不能判定大字报所列的十条,有多少是真的,有多少是假的。因此,临走时,他只能诚恳而又极泛泛地说:

“韩书记,你是老革命,经历过风雨。这次,就相信党,相信群众。心底无私,自然会风平浪静的。”

刘晓鹏到外屋,跟邓晓卿通了电话。然后到了党委办公窒,跟季立群通报了韩溯的病况。季立群早已明白韩溯的病因,却假装惊诧,又责问道:

“你跟韩书记怎么谈了什么!?把他气成这样!”

刘晓鹏知道季立群心地淫恶,凡事总把人往坏里想。所以,他不得不解释几句:

“韩书记用电话把我叫来。进屋时,发现韩书记头枕着双臂,趴在桌子上。我想,他可能熬了夜,困了,就睡着了,我没敢惊动他。一个电话,惊醒了他。我见他脸色苍白,额头全是虚汗,想是病了。我劝他上医院,他坚决不去,只好扶他到里屋躺下休息。情况就是这样,根本没谈上什么,无法谈了嘛!”

“嘿嘿,我说着玩的。” 季 立 群 皮 笑 肉 不 笑 , 说:

“好吧,刘部长,忙你的去吧,这里的事交给我了。”

刘晓鹏下楼,回政治系去了。

刘晓鹏走后,韩溯静静地躺着。他想睡,但睡不着。脑子里,种种思绪犹如大海波涛,迭荡起伏。他半个小时前那个阴森恐怖的推测,久久地盘旋在他的脑海,越想越让他心惊肉跳。人到这时候,往往钻进了牛角尖,思维呆滞,思路狭窄,很难挣脱出来。

邓晓卿很快就来了。一看韩溯的神色,她立刻明白是咋回事。她惊讶的是,女儿被这点事闹得塌了天似的,可以理解,韩溯怎么也这样的弱不经风?

“还亏得革命了几十年呢!一张大字报,就成了豆腐渣?”

“你不懂!”韩溯叹口气,低声说:

“这张大字报,你别不以为然。它写的那几件事虽无关痛庠,但有人带了个头,怕是滔滔不绝呢!”

邓晓卿哪里晓得韩溯想起了一件担惊受怕的事儿,她半斥责半劝解地说:

“你真的要学学杨帆哩!你看杨帆,定了‘三人俱乐部’黑帮头子,照样,该吃的吃,该睡的睡,挺胸扬脖子的,谁找他,他吆五喝六的,还是当副校长那副神气。你说你怕啥?有什么可担心的?那点事儿,要想打倒,早就打倒了,还等到今天?”

韩溯睁开眼,侧过身,面朝着邓晓卿。

“要打倒谁,组织说了算,特别是上级组织说了算,对不对?”

“那当然。所以,群众的一张大字报,把你吓成这样!怕个鬼哟!”

“那些个事,都是跟组织交待的。老百姓,一般干部怎么会知道呢?有些事,连杨帆、雷铭都不可能知道。我担心这张大字报有来历,这妖风怕是从上面刮下来的。你不说杨帆还好,说起杨帆,我更胆怵了:他不就是陈岍点了名才抛出的吗?”

邓晓卿明白韩溯担心什么了。他不是惧怕群众的大字报,群众打不倒他。全校师生都反对他,顶多将来换个地方当官,官职甚至可能不降反升呢!能打倒他的,只有上级领导,一句话,一个批示,就行了。这张大字报,会不会是某领导授意下写出来的?先造舆论,弄臭他,再找机会顺理成章把他端出去?要是这样的话,确实是可怕的了!

“陈岍不是你老上级吗?你怀疑,打个电话,或亲自找他,问个清楚不就得啦?”

韩溯摇了摇头,叹口气,慢慢地说:

“你不懂。这种事,不到最后一刻,上边是不会有实话的,你根本问不出来。”

“那也不用自个儿吓唬自个儿。陈岍他想干什么?都不顺眼?都是眼中钉?都打倒?这些年来,你没得罪着他吧,他怎么会看你不顺眼呢?要不,你干脆,别操这份心了,也住进医院去吧!雷铭那招,挺好。”

“我跟雷铭不同,他平时就是个病篓子。我这会儿住医院去,成什么了?没事也就成了有事的了!”

“那就挺着,腰杆直直地挺着!上边还没怎么样,你倒先麻爪了,还像个男子汉吗?娘儿们都不如!在这点上,我佩服杨帆。有股硬梆梆的骨气,我看他倒不了。即使倒了,也不臭,是个英雄好汉!”

韩溯被邓晓卿几句话一激,心头顿时热血涌起,长了几分英雄气。他朝邓晓卿咧嘴笑了笑,眼睛盯着天花板,寻思许久,对邓晓卿说道:

“老伴儿,你说得很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我也管不了那么多了。好了,给我倒杯茶水来,我再躺会儿,你回图书馆去吧。我担心侠儿……就全靠你了。”

韩溯躺了一个多小时,里里外外的事和理,特别是如何避害趋利的策略,基本想明白了。他断定,大字报肯定有上边的背景,邪风来自上面。是谁,暂时还不知道。但只要季立群把作者找出来,顺藤摸瓜,就能弄清真相。根据他的经验,他知道省委领导们也不是铁板一块。眼下,他不能装孬种,而应挺直腰板,精准领会陈岍的意图,把兆大的事办好。这样,即或某位大人物想对他下手,陈岍和其他领导也会为他说话的。他对陈岍还有信心,他自信没有得罪过陈岍,陈岍不会拿他开刀的!

韩溯跟陈岍通了电话。韩溯汇报说:右派的活动出现了新的情势,今天早晨亮出所谓“反修纵队”的招牌。这说明,右派的反党活动越来越呈现出有组织、有预谋的特征;他们集中攻击党委的领导人,无中生有,杜撰编造谎言,把目标抹黑,以欺骗、裹挟大批不明真相的群众跟着他们起哄。韩溯说:对右派,特别是骨干分子,我们已一一登记造册,他们每天二十四小时,一切活动,一切言论,都在党和左派视野之中。反击一旦开始,右派将无一漏网。韩溯还汇报说:前些天,我们的左派骨干,滋生出一种苦闷情绪,抱怨两报一刊社论总给右派打气撑腰,让左派难说话。对此,我跟左派讲,这是中央“引蛇出洞”策略。左派这才感觉宽慰,大家枕戈待旦,等着省委下令反击呢。最后,韩溯激昂地说道:

“广大党员、干部、左派群众已憋足劲了,就等您一声令下了,我们誓以反击右派斗争的绝对胜利,向我们党的生日献礼!”

陈岍在电话的那头说道:

“韩溯同志,你说左派着急了,我看呐,你本人是不是也急不可耐了?同志,全国、全省,都差不多,右派都很猖獗,他们在‘反修’的名义下,干着反党的勾当,这是共性。告诉左派,反击的日子不远了。让右派可劲闹,闹得越凶我越高兴。没闹彻底的,要创造条件推动他们闹。党的各级领导干部,要强压怒火,硬着头皮挺住;要把哭丧脸变成笑脸,鼓励他可劲闹。这是阶级斗争,不是你跟他、他跟你之间有什么过节,用不着灰头土脸、憋气窝火。有的院校党委指挥系统实际上已瘫痪了,不作为。看来,很多党、团干部,弱不经风啊。一时的瘫痪,对左派也是考验。看看谁是真正左派,铁了心跟党走,保卫党,跟党一起度难关的。左 派骨干,要爱护,必要时,应跟他们打个招呼,吃点小灶。”

“我们一定按您的指示,带领全校党团干部和群众,顶住右派猖獗的进攻,并做好反击的一切准备。”

“你个人处境怎么样?挨了多少炮弹?”

韩溯略作思索,回答陈岍道:

“我当前主持全局,当然成了右派进攻的主要目标。不过,请陈书记放心,我皮糙肉厚,筋骨皮实,多少炮弹飞来,也炸不烂轰不碎。我坚信,有您的正确领导,有广大左派支持,挺得住,狂 风恶 浪 只 等 闲。”

“好啊,韩溯同志!”陈岍在电话那一端夸奖道:

“有些**人,没有怕过日本鬼子的刺刀,没有怕过蒋介石的酷刑,没有怕过美帝国主义的飞机大炮,却害怕右派学生的几张大字报,岂非拙拙怪事?我知道你,你这个人,风流轶事不少,屁股不大干净。也曾似个小脚女人,走路左右摇摆。你不怕,好!告诉所有同志们,不要怕,**的天塌不了!”

韩溯觉得,脊梁骨一下子挺直了起来。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