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南大学湘雅医院2023级研究生孙同学已于2026年3月15日16时许被打捞上岸,确认坠江身亡,已无生命体征‌。网络上有消息称,孙同学生前曾反映长期承受导师及带教老师的压力,涉及规培与科研任务冲突、情绪打压等问题,甚至曾因心理危机被送入精神科治疗。事件发生后,中南大学与湖南省卫生健康委已联合成立调查组,对网传相关情况依规依纪依法开展调查。”

在许多人的印象中,临床医学类专业的学生“前途光明”,甚至认为某些医学类专业是“越老越吃香”,到了中年以后各种收入少不了,顺便揶揄一下医疗体系的昂贵和“一定在里面吃了好处”的医学从业者。又有人说,规培是提高临床医师专业化规范化的“关键一招”,比如笔者的一位亲戚,“你们实践学科当然得实践了,苦点累点算什么”……又有人想不通,为什么一本规培证和一本学位证比命还重要,因为“一些委屈”就发生了这种事情。更有一些人看到去年有一个董姓规培生只规培了一年,便要惊呼:“天哪,居然有人只规培一年?这不仅是特权,这是对病人不负责!”于是有的媒体和对医学体系不了解的人士开始为“3年规培”说活。在他们眼里,规培等于质量保证。哪怕这3年你其实只是在打电话、写病历,但舆论认为这很重要。

他们确实看到了医生的平均收入高于全国人均收入,也看到了高年资医生的高收入。不过,随着三明医改的逐渐落地,就算是高级别的医师,工资也要被定格。更何况是仍然是“医学生”,正在参加职业医师规范化培训,同时又要完成科研任务的临床医学专业硕士。Ta们参与的这些培训项目,似乎“理所应当”地以“学习锻炼”为名,可是在医疗市场化和医保资金见底,高校学术竞争加剧的背景下,这些专业硕士所参与的培养机制却被赋予了另一种色彩。

为了让住院医这个层次的医生少拿钱多干活,有司把在医改和医患关系紧张的背景下,原来要让正式编制的医生完成的日渐复杂艰巨的文书工作,交给“谈工作是医生,谈待遇是学生”的规培生来干。为了防止规培生因承受不了高强度工作而离开,制度便用“规培证”这个紧箍咒把规培生锁死在岗位上,方便医院管理——对于普通家庭出身的规培生,丢了规培证可是会找不到体面的工作的。而对于经济较为困难者,五年本科加上保(考)研、规培的长周期,更是押上自己和整个家庭命运的赌搏。而湖南地区三级医院临床医师岗位基本都要求规培证或规培合格证明。

既然临床医师岗位基本上都需要规培证,那么医学生在专业硕士阶段就要参加三年规培,很难有等到硕士毕业再参加规培的机会。研究生的延毕率本来就在逐年攀升,研究课题却要和规培双轨进行。就笔者了解,许多正在参与规培的在读专硕学长学姐们在完成规培所要求的临床任务之外,还要经常熬夜写论文、改论文,并且在规培工作的间隙充当导师的免费劳动力,给导师干与课题无关的私人工作,稍有差池,便要挨骂。比如孙学姐“一方面要进行规培的临床工作,另一方面还要参与导师与药企合作项目的入组、随访、伦理审核,帮导师做课程PPT和各种学会任职的申报〞,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像广东省省自然课题这样的重点项目,最后竟被导师摊派到她这样的研究生手上审核。导师这样做正是有利可图——节省出时间干别的事情营利。一些学长学姐告诉笔者,这一类情况在ta们的经历之中,也多多少少存在。更有甚者,一位学姐三个月的研究数据被导师拿走私吞或者送给关系户,连半个作者署名都没有给她。

学位证书拿捏在导师手里,决定找工作的规培证拿捏在规培基地领导手里。所以,为了未来,还是乖乖当牛马吧。再加上公众普遍认为医生应当成为“白衣天使”,讲待遇讲工资便有自私冷血之嫌;医学院校五年如一日的“奉献教育”,与考试资格和毕业证书挂钩的纪律性管理,各种职业化规训……这些机制把千万个孙同学的劳动和额外劳动,包装成“锻炼”,包装成医生的必由之路。规培生或者规培生和专硕研究生双重身份者向管理者讨价还价的合法性与可能性,正被层层剥夺。

“想到权力的机制,我总是想到权力以毛细血管状的存在;在这些毛细管处,权力触及到每一个具体的人,触及他们的躯体,注入他们的行动和态度,他们的对话、学习过程和日常生活。”剩下的,便只有名为“医疗规范”的体系制造出的驯服的、训练有素的医疗劳动力个体。这种规培证和学位证书获取所关联的权力机制,并不简单等同于传统的惩罚权,而是一种生产性的生命权力。其通过对新一代执业医师临床权力的“赋予”,使新生产出来的医疗劳动力变得更同质、更可控。

可是连福柯也没有想到的是,在一些地方,规培生去听课是要请假的,请假基本上是不给允许的。做的工作几乎看不见知识的再生产过程,而是夜以继日、日以继夜的海量的查房、病历、医嘱、搞卫生、做上级医护的出气筒……就连硕士研究生也不仅要干知识的再生产,还要做“合理合法”的学术生产关系的再生产——正如孙学姐所经历的那样,给导师打白工。甚至有时候还有人的再生产——帮导师接孩子。

有的事情,不仅以福柯没想到,马克思或许也没想到。网传神都的规培生各项补助可达中千甚至过万,某些规培基地的招生简章也常用月补助中千来吸引人。而郭嘉标准是每人每年3w。可是神奇的是,笔者身边的学长学姐每个月拿到的补助普遍不超过1k,可能在有些个医院规培的每月到手只有中百,连用来负担医院食堂(有时一个套餐20)都似乎不够。恕笔者孤陋寡闻,笔者目前没有听说过哪个在那个地方参与规培的规培生拿到招生简章规定的补助数额。有些科室宣称为规培生提供必需的耗材,但有时就连小到口罩等耗材的供应也常不够。结果是规培生只好从本就不充裕的小钱包里掏钱给自己补上。

参与规培的专硕研究生们之间常常流传着一些不便入于经传,专为“教人保命”的小故事。

比如,规培生要站在临床一线。去年东南沿海一个骨科医生和所带数个规培个某日下班较晚,此时一个患者进屋,反锁屋门,拿刀当场带走了那个医生,规培生重伤。经审讯,犯人表示是门口的一个医生说受害者把病治坏了。无独有偶,笔者这边一位学长值夜班时见一形迹可疑之人问医生在何处,学长见事有蹊跷,忙取出证件,解释自己是学生而不是医生,可以帮助联系上级。学长拨通电话,上级医生发现事情不对报了官,才避免了惨剧。

又如,规培生要承担重责,因此说话须慎之又慎。某学姐在规培时与一幼年白血病人关系略熟。一日病人问起自己得白血病之缘由,学姐便按所学一一解释,其中有一条药物性白血病。不料病人将其所述告诉家长,家长因此投诉医院。后学姐被处分,无缘规培证。

“谈工作时是医生,讲待遇时是学生。”

“我的导师性格急躁,一有事情进展没有达到预期就会无论时间地点训斥。”

“学校把我关精神病院了,刚放出来。”(酥莲笑话原来是真的)

“然后刚刚通知说我导要作为通讯作者撤回我发的文章,也不给我数据写毕业大论文,也不让我挂靠别的导师。”

“我导要我因为我自杀对她造成的名誉损失负责和公开道歉,这几天一直在各种施压……”

站在江水边,远处是橘子洲头的雕像,脚下是自己的倒影。身后,外卖员黄色的身影呼啸而过。

原来这北去的湘江,竟是由泪汇流而成。

……

只要活着就要干无尽的苦工,就要受无尽的欺辱。而就20多岁的身体而言,连猝死都是小概率事件。正如J.R.R.马丁的小说《冰与火之歌》中在古瓦雷利亚十四火峰之下的矿井中工作的奴隶——有着“火魔法”的加持,奴隶们似乎连死都做不到,所以连无面者所“给予”的死亡也能够被ta们称作“礼物”。所以奴隶要么接受“馈赠”,迎接死亡;要么加入无面者,把“礼物”送给那些高高在上的龙王。可是这也改变不了矿坑中其他奴隶的命运。

可是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反复地、不断地告诉大家,你现在这么苦是有原因的。你负重前行,是因为有人岁月静好。现有的结构让我们负重前行,就是为了让有的人岁月静好。把压在身上的大山卸下来,消灭产生这种悲剧的土壤才是最终的目的。既然现有机制那么喜欢把实际上的公共问题矮化成个体问题,那么我们便把像孙学姐这样的个体问题引导回一个公共化的领域之中。

《希波克拉底誓言》中写了师长,医学,患者,唯独没写宣誓人自己,因为当时能学习医学的已是人中龙凤。而明代面向当时更为平民化的外科医生的《医家五戒十要》,更加直白,把习医者作为一个人“行乐登山,携酒游玩”的权利也否认了。如今的医学伦理,更是对医生尤其是基层医疗工作者的生命避而不谈。人非机器,如果医者不首先作为人而是作为一种“适应疲劳工作”(刘进语)的医疗器械,那么疲劳行医之下不仅医生痛苦,患者所获医疗服务的质量也全然得不到保障。

艰难时世。三明的医院医生跑光,2025年的临床医学类专业分数线也一降再降。就算是经历大规模扩招,也再难激起高中毕业生委质临床医学的更大热情。以前读向子期的《闻笛赋》,疑惑这篇文章为什么写的都是典故,不看历史背景,连悼念的是谁,发生了什么事都不知道。如今略明白了点,却也只能效阮生之哭了。
 

最后附上编辑部成员悼孙同学所作:

《吊湘雅医学生赋》

寒江咽石,颓日沉洲。橘井波凝,杏林雾收。见玄霜之覆冢,抚孤柳而溯游。苍者何愆,陷此厄咒!

若夫烛火未冷,素手曾温。执金针以破瘴,擎玉壶而驻春。奈何天维既折,魍魉昼奔。岐黄委地,玉树摧身。恶犬噬月,鸱吻吞云。使仁者冻毙于荆艾,豺狼簪缨于朱门!

至于湘流呜咽,楚竹斑深。酹椒浆于荒垄,拭禹鼎之旧痕。寒雪皑皑,犹浸苍生之血;古刀铮铮,空鸣大壑之冤。欲招魂兮北渚,恐蛟室之昼昏。惟寒鸦兮数点,没万山于苍旻。

乱荻摇风,相鼠怀鸩。春寒未解,残骨尚陈。生事刀俎,死作埃尘。目悬长空,身捐枯坟。南望兮湘水,赍我兮长恨。忽觉明镜蒙尘久,原来照鬼不照人!

呜呼哀哉!

是为祭。

魂归来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