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西·杰克逊于2026年2月17日去世，享年84岁,被认为是美国历史上伟大的民权运动活动家。

杰克逊年轻时就进入了马丁·路德·金(后简称MLK)的核心圈子。到了70年代，杰克逊已成为美国最知名的民权领袖。等到1984年和1988年他竞选总统时，他已经超越民权领袖，成为美国最知名的进步派领袖。


民权运动

1941年10月8日，种族隔离时期，他出生于南卡罗来纳州的格林维尔(Greenville)。1959年他从斯特林高中毕业后，凭借橄榄球奖学金进入伊利诺伊大学。后在大一暑假期间参与静坐示威而被逮捕。后因在该校不被允许担任四分卫，他便转学到北卡罗来纳州农业技术学院。就读期间，杰克逊在争取剧院和食堂种族融合示威活动成为领导者并第二次被捕。1964年获得社会学学位后，杰克逊进入芝加哥神学院学习，但由于痴迷于社会活动而辍学。

1965年3月，他前往阿拉巴马州塞尔玛参加民权运动游行。在那里，他第一次见到了MLK，并很快被南方基督教领袖会议(SCLC)聘为组织者。1966年，杰克逊协助组织了反对房东和房地产经纪人种族歧视的“开放住房游行”。之后，金任命他负责芝加哥的“面包篮子行动”(Operation Breadbasket)，这是一个旨在增加黑人就业机会的项目。到1967 年，杰克逊已是“面包篮子行动”的全国主任。

承载MLK遗志的穷人运动失败后，杰克逊在1968年10月的《复活之城：梦想……成就》中写道：

困难何在?痛苦在于如何将美国所有穷人团结起来：印第安人、波多黎各人、墨西哥裔美国人、贫穷的白人、贫穷的黑人——他们都被灌输了彼此为敌的观念。历史环境迫使每个群体彼此疏远，并根深蒂固地形成对彼此的不尊重。我们曾如此痴迷于争夺经济底层的少数工作和特权，以至于不敢过多地公开或参与政治活动，以免危及自身地位。我们以为竞争是最有效的工具，而合作才是我们真正的挑战。我们中的许多人将问题简单地归结为种族，但实际上，种族只是问题的一部分。阶级也是问题的一部分。经济体系对处于经济底层的被压迫者抱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蔑视。然而，国家的经济却建立在被压迫者的肩上。

穷人运动不可避免地带来了一种情绪和关注点的转变。人们的关注点首先是阶级，其次是种族，因为饥饿问题波及所有贫困群体。金博士远见卓识的精妙之处，或许也是他最终遇害的最主要原因，在于他开始将种族斗争转向阶级斗争。基于情感的黑人与白人之间的横向斗争，开始转变为基于经济的“有产者与无产者”之间的纵向斗争。金博士明确指出，我们的国家建立在贫困和剥削的特权之上。大型工业家们继续像吸血鬼一样榨取穷人的血汗，榨取他们的廉价劳动力，榨取他们的士兵进行帝国主义扩张，榨取他们的利润，榨取他们的生命，让他们成为自卑的白人的脚凳，从而维持他们“优越”的孤立状态。

“穷人运动”是迄今为止对我们的殖民体系发起的最大挑战。它也凸显了马丁·路德·金博士遇刺的一个深层原因，因为他是当时唯一有能力组织如此庞大联盟的在世之人。
 

自立门户

1968年后，杰克逊与金的继任者的冲突日益加剧。1971年，杰克逊离开SCLC，在芝加哥创立了“人类联合服务人类行动”(Operation PUSH)。他直到1984年竞选总统都在领导该组织。人类联合服务人类行动扩展了杰克逊的策略，利用道德与法律向企业施压，要求其雇用和提拔黑人员工，在雇佣员工上实行“种族配额制”，即在一定比例上雇佣黑人。他提倡“黑人资本”的概念并与黑人掌管的企业开展业务。

到20世纪70年代末，杰克逊已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成为进步人士在各种政策问题上的主要代言人。他反复强调“我是一个人”和“保持希望”，以此激励非裔美国人争取平等待遇，并挑战种族歧视。杰西谴责共和党人攻击社会支出并支持增加军费预算。并且他于内部打倒了民主党在芝加哥的山头芝加哥市长理查德·戴利(Lichard Michael Daley)。尽管正是戴利领导下的民主党推选约翰·肯尼迪当选总统。安德鲁·杨(Andrew Young)认为民权活动家在1963年举办的规模最大、最成功、最出色的筹款活动，正是由戴利市长和玛哈莉亚·杰克逊(Mahalia Jackson)共同组织的。他们并不认同戴利，但他不是敌人而是可以合作的人。1980年，杰西曾为吉米·卡特总统的连任竞选奔走，但最终卡特竞选失败。

杰克逊在对外关系上主张人权外交。他在20世纪70年代和80年代多次访问非洲大陆。杰西还将国际货币基金组织在非洲的政策比作奴隶贸易。他严厉斥责国际货币基金组织，称其为“奴隶主”。1983年，他前往叙利亚 ，促成被叙利亚政府扣押的美国飞行员罗伯特·古德曼(Robert Goodman)获释。里根亲自接见了二人。1984年6月，应卡斯特罗的邀请，杰克逊斡旋促成了22名被古巴扣押的美国人的获释。

罗格斯大学历史学教授史蒂文·劳森认为：

在20世纪80年代里根时代，杰克逊对民主党向右倾斜的趋势感到担忧。吉米·卡特败选后，没有可以继承他衣钵的领导人。

杰克逊看到了在民主党内部建立一个由工人阶级白人和黑人、进步白人，甚至受过大学教育的上层阶级组成的多种族、跨阶级联盟的机会。他认为这才是美国真正的大多数，这才是美国人的真实面貌，他们需要发出自己的声音。而他将成为民主党内这个声音的发出者。1984年，这确实是非裔美国人第一次成为总统候选人提名的有力竞争者。

1984年，他首次竞选并赢得民主党总统候选人提名，成为首位真正角逐总统职位的非裔美国人。他赢得了约80%的黑人选票。他帮助登记了200万选民，其中包括许多黑人选民，并在黑人人口众多的南方各州赢得了几场初选。


1984年和1988年总统大选

1984年，杰克逊开始拥有一个种族和经济背景多元化的追随者群体，他称之为“彩虹联盟”(National Rainbow Coalition)。这一联盟包括破产的白人农场主、失业的工业区工人、黑人及少数族裔社群、自由主义学生以及部分福音派人士。杰克逊的竞选聚焦于“经济正义”，他批评大公司和华盛顿的政治精英，主张大幅削减军费并将资金用于国内教育、医疗和基础设施等民生项目。他通过极具感染力的街头演讲风格，直接与基层选民沟通，在传统上不被看好的地区赢得了支持。这一立场帮助杰克逊在1988年民主党总统候选人初选中赢得了密歇根州，这令当时的政界人士感到震惊。

霍华德大学政治学副教授凯内西亚·格兰特认为：

这是他留下的非常重要的政治遗产，但如今我们却习以为常。他是最早倡导不同群体联合起来，共同推动政治为他们服务的人之一。

罗德学院历史学教授查尔斯·麦金尼认为：

他之所以能赢得密歇根州，是因为他当时说：‘听着，贫穷的工薪阶层，工会成员们，你们现在正被里根经济学坑害。我们正在推行的经济计划，其目的就是为了让穷人和边缘群体继续贫穷和边缘化。我们可以做得更好。我们应该做得更好，我们应该构建一种能够做得更好的政治体系。’这就是他的政治遗产。

到1988年，杰克逊也赢得了白人选民的支持，尤其是那些因企业合并和外包而失业的白人工人，以及因进口食品而失去客户的白人农民。他认为所有美国人都应享有经济机会，并反对大企业的不当影响。杰克逊猛烈抨击那些在亚洲建厂并将工作岗位转移到海外的美国跨国公司，强调“美国优先”。他认为，第三世界国家工会的弱势地位应被视为一种不公平的贸易行为。“让我们停止合并公司、辞退工人，”他在卡车司机的年会上说道，“让我们转变思路，重新投资美国。”《纽约时报》在1987年11月报道说：“杰西·杰克逊的演讲赢得了绝大多数白人听众的热烈掌声，无论黑人还是白人大部分都一样赞同他。”在1988年选举中支持杰克逊的白人选民里，约有40%的人四年前曾投票给里根，这表明他的吸引力正在扩大到白人自由派以外的群体。就连当年反对杰西的3K党成员也拜服于其经济民粹主张与克里斯马之下。

此时杰克逊竞选的核心纲领“投资美国”(Invest in America)直接挑战了里根主义的经济遗产，主张将巨额国防开支转向国内民生，用于教育、医疗、基础设施和就业创造。他创造了“经济暴力”这一概念，犀利地指出，无论是中西部被银行夺走土地的白人农场主，还是锈带失业的蓝领工人，抑或是内城区的黑人贫民，他们所遭受的剥夺源于同一套体制和同一批“兼并狂人”与“企业贪婪”。这种叙事，在杰克逊身上转化为一种近乎宗教复兴式的政治表演。在爱荷华州的格林菲尔德，这个因农业危机而萧条的“玉米面包之乡”，他坐在拖拉机上，向挤在巨大马戏帐篷下的两千名几乎全是白人的农民宣讲：“帮助流离失所的城市工人并不会伤害流离失所的农村农民……当你流离失所时，这才是你们真正共同拥有的东西。”在伊利诺伊州西塞罗，一个二十年前曾用石块和种族污语攻击他与马丁·路德·金的白人工业郊区，他站在一群高举“杰西，帮我们保住工作”标语的白人钢铁工人中间宣告：“如果我都能赢，你们肯定也能赢。”
 

与美国左派

DSA在1984年对杰克逊持中立态度，到1988年则成为他的拥护者。《纽约时报》重点报道了杰克逊接受DSA的支持，并与当时的联合主席迈克尔·哈灵顿合作。也正是彩虹联盟成功地将当时身为DSA成员的戴维·丁金斯(David Dinkins)推选为纽约市首位黑人市长。然而，杰克逊的Rainbow /PUSH(由杰西·杰克逊创立的两个非营利组织Operation PUSH和National Rainbow Coalition合并而成)并未发展成为一个群众性的民主组织，丁金斯的市长任期也仅持续了一届。而杰森·迈尔斯(Jason Myles)认为“如果杰克逊确实帮助丁金斯继续执政，那么丁金斯上任后的首批重大立法举措之一便是增加警力规模和预算。严厉打击犯罪，并将惩罚视为直接有效的解决方案，这被许多’进步派’人士视为应对暴力犯罪率居高不下的良方。”

杰克逊为奥巴马的胜利铺平了道路，并参与了占领华尔街运动。2016年和2020年，伯尼·桑德斯则在竞选中得到了杰克逊的支持。两者的关系从后者在1988年的大选便已开始。鉴于杰克逊的努力，佛蒙特州的活动人士看到了建立一个持久的全州组织的潜力。1984 年党内初选后，佛蒙特州的活动人士并没有解散佛蒙特的彩虹联盟，而是继续维持该组织的运作，并在接下来的三个选举周期中，分别支持州议会和州级公职的候选人。该联盟还支持伯尼·桑德斯在 1988 年竞选国会议员，虽然桑德斯最终落败。桑德斯以“独立社会主义者”的身份担任伯灵顿市市长八年，培养了一批被称为进步联盟的当地核心盟友，他们试图从市议会建制派成员手中夺取权力。1992年，佛蒙特州彩虹联盟与伯灵顿进步联盟合并，组成了全州进步联盟。

在2024年民主党全国代表大会上，桑德斯向杰克逊致敬。“杰西·杰克逊是过去一百年来美国最重要的政治领袖之一，”桑德斯说。“杰西对现代历史的贡献不仅在于团结我们，更在于让我们围绕进步议程团结起来。”

 

丑闻与争议

尽管近些年来杰西支持奥巴马、桑德斯与占领华尔街运动，但更是丑闻缠身、争议颇大。关于他严重的私德与腐败问题，这里则不加赘述。

比如金遇刺身亡后，由于杰西·杰克逊第一时间选择在媒体面前接受采访，并且没有选择支持在MLK死后的黑人暴动，所以有一些活动家和白人认可他是MLK的接班人，但也有人认为杰克逊太年轻，部分金的助手与金家族则觉得他在吃MLK的人血馒头。

著名民权活动家，与杰西同为MLK助手的安德鲁·杨在后来回忆道：

他们把马丁的遗体抬走后，拉尔夫·阿伯纳西(Ralph Abernathy)拿了个罐子，开始刮血，一边哭一边说，这是马丁宝贵的血。这血是为我们流的。这感觉很奇怪。但人们都惊慌失措，做出了一些奇怪的事情。杰西把手伸进血里，抹在衬衫前面。我的意思是，在那种情况下，你会怎么做?人们做了一些不经思考的事情。他们的行为反映了他们自身的不安全感。但似乎每个人都在互相指责。这就是危机时刻，当你的领袖不在时会发生的情况。我们花了很长时间才重新团结起来。

但我们最关心的是如何继续前进，如何让人们明白，不能用暴力来亵渎马丁·路德·金的死。你看。我们当时努力让媒体和我们谈论非暴力。他们一直在谈论那些纵火事件。你知道，在最初的时候，如果马丁的死讯是由我们中的某个人或者科雷塔宣布的，并且如果消息能立即以一种尊重、非暴力的方式传播出去，我们或许就能避免很多城市被烧毁。但当时对那场悲剧的报道方式确实存在一种不负责任的态度。

虽然杰西·杰克逊多使用经济民粹主义开展社会运动和拉拢选民，但同时更是一名浸信会牧师。他多采取道德主义的话术与行为，并恪守宗教保守主义，坚决支持禁毒与反堕胎。大企业与他合作正是因为其秉持温和保守的基督教价值观，鼓励黑人勤奋工作。

在1988年大选当中，一些左翼人士试图说服杰克逊以第三方候选人的身份参选，但他始终忠于民主党。阿贾穆·巴拉卡(Ajamu Baraka)在当时本以为，有了彩虹联盟，再加上民主党的种族主义倾向，杰西的黑人身份与性格特征，或许会推动杰西带领黑人脱离民主党。但他也承认杰西在本质上更关心如何帮助民主党候选人当选，所以后者接受了某种交易，承诺不会扰乱党代会。这与许多人的愿望相违。杰西在党代会后有条不紊地瓦解了彩虹联盟，正是由于他这样做，才削弱了他在1992年真正影响全国选举政治的潜力。人们原本以为杰西会是民主党内最有力的候选人。然而，正是在这种情况下，他与克林顿夫妇达成协议，让克林顿最终成为候选人。巴拉卡认为，这彻底断送了杰西在全国层面的影响力。

杰森·迈尔斯引用在小阿道夫·里德(Adolph Reed, Jr.)《杰西·杰克逊现象》一书中的看法指出杰克逊的政治活动与其说是结构性变革，不如说是“象征性代表”和精英斡旋。杰克逊的吸引力在于他能够将黑人的政治抱负具象化，同时又基本不扰乱现有的经济秩序。里德还认为，杰克逊的彩虹联盟与其说是独立阶级政治的工具，不如说是将分散的选民群体动员到民主党阵营的工具。其重点在于获取资源、提高可见度和进行谈判，而非重新分配财富。杰克逊的过人之处在于他擅长选举作秀。他在1984年和1988年的总统竞选激发了民主党内部的真正热情，也引发了抗议，但最终却强化了党的纪律。里德也指出，杰克逊的“叛乱”从未真正威胁到民主党自由主义的制度约束。与后来那些试图独立推行阶级政治的人物不同，杰克逊始终致力于扮演内部改革者的角色，而非外部挑战者;他将黑人选民拱手相让，使他们的诉求变得无关紧要，从而有效地削弱了黑人在民主党内的任何政治力量。

杰森·迈尔斯本人则认为：

对许多非裔美国人来说，杰克逊与其说是一位变革的推动者，不如说是一位精心打造的民权领袖形象，他复制了斗争的美学，却没有取得任何实质性的物质成果。

杰克逊并没有延续这场运动，他的离世提醒人们，这场运动已经正式结束，它的形象和灵魂正在被掠夺给出价最高的人，无论是可口可乐还是百事可乐。愿他的离世提醒人们，黑人像等待戈多那样等待“领袖”的日子已经结束了。


总结

杰西·杰克逊是时势所造的英雄，他给自己所活跃的时代提交了一份不尽人意但仍可圈可点的答卷。通过阅读相关材料，我们得以管中窥豹，了解黑人民权活动家在民权运动后的动向以及他们与民主党、美国左派的关系。杰西·杰克逊是条变色龙，他先是以南方白人选民厌恶的黑人民权活动家登场，再成为进步派领袖，然后又成为众望所归的经济民粹主义者，最后成为民主党内的黑人党团大佬。其中有些转变虽然在人意料之外但更在情理之中。因为他还是一条接地气的变色龙。在美国反对里根新自由主义与组建政治联盟就不得不参考杰西·杰克逊的遗产。我们就可以同时在桑德斯与川普身上看到他的经济民粹主义，至于今日的美国左派能利用这一武器增长实力、上台乃至改变这个国家吗?只能请各位拭目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