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女性卫生用品行业频繁面临质量“暴雷”的当下,我们越来越意识到,月经不再只是一件个人小事,而是一个迫切需要讨论和变革的,交织着身体、劳动与公共政策的社会议题。

本期,我们采访了WeUs卫生巾社会企业的创始人之一,佩儿——一位把性别研究带到市场和车间里的实践者。她试图通过“我们共同的社会企业”:WeUs,在当下的现实里,探索“产品-关怀-互助”三者如何共生。

跑工厂调研、打磨产品、举办月经科普、发起月经公益互助活动.....一个女性主义者是怎么将自己对性别与劳动的观察,转化为实际的女性互助行动的?这样的行动路径又会面临哪些现实困难?

采写:Nul

以下文稿由访谈整理而得

未接受任何赞助

图片源自网络和受访者提供

没有感人肺腑的营销故事

只是基于身体的共同体验

我们公司是2025年底成立的。要说最开始为什么有这个念头?曾经有市场营销的朋友建议我,一定要说一个好故事。我对好故事的理解可能就是要跌宕起伏的、要感人肺腑的,但我的故事没有。

我自己关注的研究是性别议题,博士论文的方向集中在性别与工作,这让我很早就开始关注“月经互助”。我欣赏的是由月经、由我们共同的身体体验衍生出来的互助元素。2020年的时候,兴起了在校园内或者公共场所卫生间放置月经互助盒的行动,缓解了姐妹们的燃眉之急。我很喜欢这种自发的、大家一起来解决问题的互助精神。最近这几年大家也越来越愿意去聊月经这个话题,媒体报道、社群活动等,还有以月经为主题的展览,你能看到那种关爱的力量。WeUs的品牌手册里面也有写道:我们相信月经是有创造力的。当这种共同体验、共同关怀转换为互助力量时,它不仅可以推动卫生巾行业乱象的整改,也可以推动社会改变,去除围绕着月经的污名。我们可以一起创造点什么。

WeUs月经互助盒

很实在、也很紧迫的问题是卫生巾行业频繁爆出的安全性危机,也是大家关注的重点。所谓的安全性危机包括但不限于卫生巾内有虫卵、长度缩水“短斤缺两”、各种化学添加剂等,直接伤害着我们的身体。

卫生巾“暴雷”相关报道

另外还有对月经贫困的讨论。我印象很深,2020年8月拼多多上卖二、三十块钱一百多片的散装卫生巾让“月经贫困”走入了大众视野。很心酸的,一句“我有自己的难处“。作为一个约半数人口的特定年龄段群体使用的生活必需品,它目前13%的增值税率是否有优化的空间呢?

这继而也衍生成一个社会公共话题:卫生巾有没有可能从现在的普通商品变成减税甚至免税的“公共必需用品”?我们以前尝试过为了预防疾病、免费发放避孕套,那么现在,大部分女性都需要的生理卫生用品,是否也能纳入社会公共福利或“公共关爱”的范畴呢?我觉得这些都是值得讨论的。

根据中国人口普查和相关健康数据推算,中国有月经体验的女性(通常为12-50岁左右的女性)大约有3亿到4亿人。这一群体涵盖了从初潮到绝经前的大部分女性人口。

我没有一个所谓很具体、很完整的“感人故事”,整个过程就是跟我学的东西、关注的议题、每天看到的新闻、和我在女性社群内的所见所闻联系在一起的,很杂。同时,我还想探讨:我们能否在主流的商业模式外,开辟出如社会企业、合作社这样的“非剥削性”、更加强调关爱、平等的多元经济实践呢?通过互助合作,我们有没有可能去修补和重建日益疏离的社群关系呢?另类的经济模式,能不能给我们带来另类的生活实践呢?

思路就是这么来的。2024年、2025年,卫生巾行业的质量危机接踵而至,这恰恰成了一个我们启动WeUs卫生巾社会企业的契机。它将我的性别研究、对月经创造力的认可,以及对另类经济的构想都串联在了一起。2025年上半年,我们开始把这些想法、念头开始落地,开始实地调研,做市场调研、去走访多家工厂。这一过程,都是要我们自己一步步去走、遇到不懂的去查资料、去问从业人员等,来把该懂的知识学到,把遇到的问题一个个解决。

拒绝工厂老板“美女”称呼

在珠三角寻找“安心”的生产线

我们跑了很多家工厂,主要集中在珠三角地区。我们会去看实地生产卫生环境是否达标,了解卫生巾生产质量如何保证、以及对接的工作人员是否专业,也了解工厂里工人的待遇和管理是什么样子。因为我们相信,如果一个工厂管理很差、对工人待遇也不好,它做不出好产品。这是我从台湾一个叫“红叶福利鸡蛋生产合作”的合作社故事中学到的。他们有一个与部落长者一起合作的项目。这个合作项目希望透过和长者们一起养鸡、养鸡蛋,来改变长者日常生活失能的状况。它的理念特别可爱:幸福的人养出来的鸡蛋才是幸福的。而这份幸福,吃的人同样也能感受到。如果一个人长期在剥削、高压的环境里工作,Ta做出来的产品肯定是不一样的。

和我们合作的那家工厂在广州。对比起其他走访过的工厂,它整个工厂的管理制度和工人待遇都好得多。首先,是最基本的第一次接触的感受,不管是工厂的销售还是女老板在接待时,都是用中性词汇来称呼人,叫“某小姐”,不会因为你年轻、是女性,上来就叫“美女来谈什么”。当然,更不会跟你边聊边抽烟,或者当你提出很多有关卫生巾的细节问题时,很敷衍地说:“就几块钱的东西,你还跟我聊什么。”后者让我们当时的观感很差,当场就知道,WeUs不会跟他们合作。

除了了解卫生巾产品各种原材料和性能外,我们还会问问工人的待遇。我们对接的工厂,它的工人每个月一般底薪是五六千,工作时间一般是8:30-17:30,中间有一个小时用来吃饭和休息。包吃包住,就住在厂区内,4-6人间的宿舍。如果加班会有加班费和夜宵补贴。这些我们都会问。我们还是希望选择能为工人提供较好待遇的工厂来合作。

去参观的时候也看到,现在卫生巾生产技术很高效,是无尘车间,全是自动化生产线。一条生产线有两到三个工人,一个负责看数据、一到两个负责投原料。我们小红书账号还专门拍了自家的卫生巾是怎么生产的(小红书号:WeUs2025),公开生产的全过程。我们认为“材料透明”也是关怀的一步。所以我们会把卫生巾内原材料的产地或者品牌都标明,清晰地告诉我们的使用者。比如说,我们的有机棉来自土耳其,胶水是德国汉高和美国富乐的,用作吸经血的SAP是日本住友等。所以对于有的工厂老板觉得,“几块钱的东西没必要计较“的敷衍,我们是完全不同意的。这是我们实在用在身上的东西,认识它、根据自己的需求来挑选,是我们关爱自己很重要的一步。我们得知道我们在用什么。

这个过程我自己也在不断“补课“,我里里外外拆解了第一片卫生巾,也发现了很多行业默认的”信息差“。比方说,市面上大部分标榜“绵柔”的产品其实是化纤制品,而不是真正的棉花这种天然材料——“棉花”的“棉”是“木”字旁的。选择化纤或者天然材料这并没有绝对的好坏,如果你追求极致干爽,化纤有其优势。但如果你本身经期比较容易敏感,那就还是选天然纤维,如棉面层的卫生巾会更加舒服——这些后来都成了我们月经科普里“卫生巾拆解实验”的科普素材。我们想做的,就是把成分和功能性讲清楚、写清楚,把选择权还给大家,让使用者根据自己的需求有得选。让每一次购买,都成为一次基于自我需求、有意识的选择。

“做社会的生意”

简单来说,我们是在做“社会的生意”。WeUs不希望走传统慈善组织或非盈利组织等依靠外部资源捐赠的路径,因为这有可能意味着自主权的让渡,或者一旦外部资源缩水,没办法自我造血的我们就会面临着服务难以为继或者被迫砍掉项目的困境。在寻求组织经济可持续的过程中,WeUs是以解决具体的社会问题为目标的——像我们提到的月经贫困和月经污名。所以出发点就是要用一个可持续的经济模式,既不依赖外部资源,解决自己的生存问题,同时又解决社会问题。也就是既要,又要了。

同时,我们也不希望走追求利润最大化的纯商业路子。传统企业的利润最终是转化成个人财富,而社会企业的“社会性”在于利润的归属。它的利润分配不是以转化为个人财富为目的的,即使有分配,也会被限制在很小的百分比,更多的情况下,是利润重新回流到支撑企业的发展和服务的提供。比如WeUs的利润应当回流到解决“月经贫困”或“月经污名”的项目中。社会企业虽然以企业形态存在,但能不能活下来绝对是靠大家。这也是它“社会性”的一部分。这种从社会中来、回馈到社会中去的闭环,也是社会企业的生存根基。这也是我们想要以这个姿态进入卫生用品行业的原因,我们不只是想做好产品,也想做更多的连结,让自助和互助间形成良性互动。

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困境是可触及面太低了。简单来说,就是没人认识我们。所以我们在努力让大家知道我们的存在。我们用的是“笨方法”,通过月经科普活动、与不同社群或基金会的公益合作、消费慈善捐等等,慢慢积累认同我们理念的使用者。因为我们觉得做品牌也是做关系,可能有点笨。尤其是在现在都强调要快、要流量的时代,慢了就很惨、慢了就被淘汰。我们反倒想要慢慢地去建立我们之间的关系,建立那种基于价值观认同而建立起来的社群关系,或者这种关系会更有生命力和韧性。我们也希望有人陪WeUs一起走这场另类经济探索的道路。我们还在探索不同的线下社群关系建立的可能性,方法也还在摸索。

从“自爱”到公共的“团结爱”

我们的月经科普活动主题叫“我的月经,我的节奏”。虽然月经是大部分女性共同的生理体验,但由于每个人的激素水平、荷尔蒙水平都是变动的,也就形塑了每个人独一无二的月经体验和专属的月经节奏。认识自己的身体节奏、聆听自己的身体语言,自爱,也是形成共同关爱很重要的一点。有点像如果我懂得关爱自己,我就有可能更好地懂得怎么关爱别人的感觉。

我们做了有近10场月经科普活动,发现大家对月经、对自己身体的了解程度高低不一。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关于“阴道瓣”的科普。它长期都是带着被审判的意义,被污名为“处女膜”。在发生纳入性性行为的时候,出不出血就成为了你“是不是处女”的标志,然后就开始审判你的身体和性生活,成为衡量女性身体的枷锁。我们专门讲它有不同的形状、是有孔的,不存在“捅破”一说。当时一位四十多岁的妈妈听完后,就很可爱地说,“这个问题困扰了我几十年,都说处女膜是要捅破的,是封闭的。但如果是封死的,我的经血怎么流出来呢?就很矛盾啊”。

当场还有一个慈善基金会的创始人分享,有的女生先天生殖道畸形(如患有MRKH综合征),比如说阴道瓣闭锁。在国内,大概有10万以上的MRHK患者。她们经历着很少人知道的疼痛。通过这样的分享,我们发现个体的月经经验,既有差异、却又有共性。那种基于身体经验的感情和连结是共通的。

MRKH综合征(苗勒管发育不全)是一种罕见先天性疾病,因胚胎期苗勒管发育异常,导致女性阴道及子宫发育不全或缺失(阴道闭锁)。患者通常有正常女性染色体(46,XX)和第二性征,但青春期因月经不来潮就诊。治疗方法主要包括非手术的阴道扩张术或阴道成形术,以重建功能性阴道。

一月中旬,我们推出了“盒不空”月经互助盒可持续计划。这是一种透过消费实现互助可持续的模式:只要有人购买,整笔销售收入的15%(不是利润)会直接回归到月经互助盒计划中支持互助盒的运营,或者支持社群运营。除了如出于安全卫生理由盒子被强行下架外,缺乏管理和资金运营也是部分盒子难以为继的原因。取一放一靠自觉,如果能成当然好,但现实往往是盒子空了,有时候大家拿了却忘记放回去。现在我们作为提供方托底,跟社群合作,社群负责互助盒的基础管理,有人购买,15%的收入就回到盒子里。社会企业的好处就在这里——它不是纯慈善,不是拿外部资源给大家用(如果有,还是可以的),还是希望通过社群内部的互助来实现可持续。杠杆能撬多大,确实靠大家的努力。

我的研究论文里有一章讲“自爱”(self love)如何转化为“团结爱”(solidarity love)。我充分肯定自爱。自爱不代表自私。自爱是两个维度的互相滋养。一个是充分肯定自己、接纳和关爱自己,第二个是成长的自己,是透过参与公共事务、与他人建立合作的社会关系、透过参与公共事务来完成的。爱,不管是自爱还是团结爱,都因此变得更加延展。这是一个正向的循环。我们有三个口号:Together we care(关爱)、Together we connect(连结)、Together we create(创造)——这些理念串起来,就成了我们(WeUs)。

创业九死一生,也许一两年后我们会死掉,没人知道。但我还是想往这个方向走走看。这种真实的关爱连结,才是我们,不仅是企业,也是社会人,活下去的根本。

箱:[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