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编者按:周作人曾是新文化的旗手,以冲淡之笔开一代散文风气,最终却在时代洪流里折节沉沦,成为现代中国知识分子最复杂、最令人痛惜的标本。他的道路,不是个人道德的简单溃败,而是现代性困境下,知识人退守、妥协与自我消解的典型缩影,值得当下社会人反复凝视与警醒。

以下是钱理群先生发言摘要

我研究鲁迅、周作人两兄弟数10年,最感沉重的莫过于周作人的一生。

他曾是新文化的旗手,以冲淡之笔、开一代散文风气,最终却在时代洪流里折节沉沦,成为现代中国知识分子最复杂,最令人痛惜的标本。

他的道路不是个人道德的简单溃败,而是现代性困境下知识人退守妥协与自我消解的典型缩影,值得我们反复凝视与警醒。

五四时代的周作人怀抱启蒙理想,谈人道,倡个性。译界异域思想,与鲁迅并肩,要在旧中国的泥土里种下人的文学。

他向往平和冲淡。追求趣味与审美。在书斋与文字间构建精神园地,相信以文化与趣味可安顿人心。那时的他有锋芒,有温度,有对世道的关切。文字清俊有味,思想开阔明朗。是无数青年心中温润而清醒的引路人。

然而,理想在现实面前步步后退。兄弟失和,时局动荡,社会撕裂。让他逐渐从介入转向退守,从呐喊走向沉默。

他躲进苦雨斋,谈草木虫鱼,喝茶饮酒,民俗风物,把人间苦难与时代风云隔绝在外。

我常说这种退守并非真超脱,而是以闲适为铠甲,以趣味为屏障,用个人化对抗时代的粗钉,用审美消解责任。他追求不被打扰的自由,却不知在乱世,绝对的个人自由本就是幻想,越是退守精神越是向内收缩,良知的防线便越脆弱。

周作人最大的迷失,是把知识人的清高异化为对现实的冷漠,把学术独立曲解为政治免责,他相信历史循环,看淡民族大义。以学者式的理性与旁观,一步步放弃立场,模糊是非。

北平沦陷后,他留下、附逆、出任伪职,并非一时糊涂,而是长期精神退缩的必然结果。他用保全文化,忍辱负重,自我美化,用知识与文字为妥协辩护。却忘了知识分子最不可丢的是,大节与良知。最不能放弃的是对国家,对民众的基本担当。

他的文字越写越淡,心却越来越冷。学问愈加深湛,风骨日渐消磨。苦雨斋的灯烛照得见古籍与茶盏,照不见家国苦难。笔下的平和冲淡、掩不住内心的怯懦与苟且。这正是现代性困境最残酷的地方。

他给人选择的自由,也给人逃避的借口。他推崇个体价值,却容易削减公共责任。他赞美理性与审美,却可能让人在精致的利己中一步步滑向深渊。

周作人的悲剧是有学问,无风骨。有文字,无担当的悲剧。

他证明了一件事,知识分子可以追求平和,可以坚守趣味。可以热爱书斋,但绝不能以超然为名,放弃立场。以审美为名漠视苦难,以个人为名背叛公益。

真正的精神独立,不是躲进小楼成一统,而是在风雨中站稳脚跟。真正的自由不是与世隔绝,而是有所为有所不为的清醒与坚守。

百年回望,苦雨斋的雨声早已沉寂,周作人的教训却仍在眼前。

在价值纷乱,个体焦虑的今天,我们更要以它为镜,守住良知底线,不把妥协当智慧,不把冷漠当通透,在书斋与人之间找到平衡,在趣味与担当之间不偏废学问。

可以温润、骨头必须坚硬。生活可以平淡,灵魂不可荒芜。

钱理群,男,1939年1月30日出生于中国重庆市,祖籍浙江杭州,北京大学中文系资深教授、博士生导师,清华大学中文系兼职教授、安顺学院终身教授,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会副会长、中国鲁迅学会理事、中国现代文学研究丛刊第三任主编。2023年7月被聘任为安顺学院终身教授。

2026.2.11编辑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