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房贷更隐蔽的枷锁:从“房利美”到“学贷美”,学生债务如何重塑劳动力再生产
导 言
在金融危机之后,许多人已经熟悉房利美(Fannie Mae)和房地美(Freddie Mac)如何支撑并放大了住房金融体系,而与之功能相近的“学贷美”( Sallie Mae)对中国读者而言则相对陌生 。事实上,高等教育早已形成一套与住房高度相似的制度结构:由国家背书、金融机构参与、以个人长期负债为基础,维持一个持续扩张的高成本体系。只不过,与住房不同,学生贷款所绑定的不是不动产,而是个人未来几十年的劳动收入。
目前,美国学生贷款总规模已接近1.7–1.8 万亿美元,涉及4200–4500 万名借款人,是家庭债务中仅次于住房按揭的第二大类别。更关键的是,违约和长期逾期的借款人数量已逼近千万级别,约占联邦学生贷款借款人的四分之一 。
随着疫情期间的还款暂停结束,联邦政府已恢复将逾期记录报送征信系统,并重新启动工资扣缴、税收退税抵扣等追缴机制。换句话说,学生贷款不再只是“账面上的债务”,而是正在重新变成一种 可以直接扣工资、扣退税的强制性义务 。与此同时,还款方案在立法与诉讼中反复调整,本身就构成了一套高不确定性的制度环境。

更值得注意的是,这些债务压力已经开始直接挤占基本生活开支。调查显示,约四成以上的借款人不得不在偿还学生贷款与支付房租、食品等基本生活必需品之间反复权衡。当学生贷款开始与“能不能正常生活”正面冲突时,它就不再只是教育融资问题,而成为一个劳动力再生产问题。
本文关心的,正是这一结构性转变:在当代资本主义条件下,高等教育是如何从一种公共品供给机制,转变为一套以学费和债务为核心的资本化运作体系?大学为何越来越像一家以收入增长为目标的组织,而学生则被优先视为消费者和现金流来源?学生贷款又是如何在这一过程中,将未来的劳动时间提前纳入资本运行轨道?下面将依次讨论:学术资本主义如何重塑大学的组织逻辑,公立大学在竞争压力下的具体表现,以及学生债务如何成为连接教育体系与金融体系的关键环节。
01
学术资本主义:大学运行逻辑的转变
理解当代美国高等教育的变化,关键在于大学自身运行逻辑的系统性转向。正如 Sheila Slaughter 与 Gary Rhoades 在Academic Capitalism and the New Economy中所指出的,所谓“学术资本主义”,并不是大学被动地被企业化,而是大学主动转向市场化、类市场活动,以获取持续性的外部收入。在这一过程中,大学不再主要以公共服务机构的身份运作,而是越来越被组织为一种需要不断扩大收入来源、管理现金流并应对竞争压力的制度形态。

这一转向并非凭空发生,而是建立在一系列前置条件之上。Christopher Newfield 在The Great Mistake中强调,公立大学之所以逐步失去稳定的公共财政支持,并不只是因为政府削减拨款,而在于高等教育自身逐渐接受并内化了一种新的正当性叙事:教育被越来越多地表述为一种私人投资,其价值主要体现在个人收入、职业回报和社会地位的提升上。当“公共收益”的语言退场,大学争取公共资源的制度基础也随之削弱,市场化运行由此被视为一种更为现实、甚至更为理性的选择。
在这一叙事转变之下,“竞争”逐渐成为高等教育领域的常识性前提。大学不再主要围绕公共供给展开协调,而是主要通过排名、生源、科研经费和社会声誉不断竞争。一旦资源被理解为只能通过竞争获得,市场纪律便不再是诸多选项之一,而是被内化为一种默认的行为准则。在这一前提下,大学是否“像企业一样运作”不再是价值判断,而成为一种被广泛接受的组织逻辑。
在这一运行逻辑下,学生的身份发生了根本性转变。随着学费在大学收入结构中的比重不断上升,学生与家长逐渐被引导,以“投资回报”的方式理解教育选择:读什么专业、进入哪所学校,被视为一项需要权衡成本与预期收益的经济决策。大学则通过品牌化(branding)、商标许可(licensing)以及校友网络的运作,将学生纳入一个长期的制度关系之中。学生不仅是教育服务的购买者,也成为大学品牌的承载者与传播者,其与学校之间的联系在毕业后仍以多种形式得以延续,构成一个可以持续动员和变现的“市场社区”。
这一逻辑之所以能够稳定运作,还依赖于高等教育资助方式的结构性变化。随着联邦与州政府逐步减少对大学的直接拨款,公共资源越来越多地通过助学金和各类学生资助项目“随学生流动”。在这种“券票化”的资助模式下,学生成为携带公共资源的流动主体,大学围绕这些资源展开竞争。学费由此不再只是补充性收入,而逐渐成为大学最可控、也最稳定的资金来源。这一变化为大学的市场化运行提供了关键制度前提,也为后续一系列资本化实践奠定了基础。

02
公立大学的资本化实践:竞争压力下的制度适应
面对不稳定的公共拨款、持续上升的成本压力以及日益激烈的生源竞争,公立大学被纳入一个以竞争和收入为导向的制度环境之中,并在其中形成了相对一致的应对路径。
最直观的变化体现在非教学性投入的系统性扩张。为了在招生竞争中保持吸引力,公立大学越来越将资源投向体育设施、健身中心、学生公寓以及各类娱乐空间。这类项目往往具有高度可见性,能够在校园导览、招生宣传和排名比较中迅速转化为“竞争优势”。与教学楼或实验室不同,这些设施通常以准商业化方式运作,通过住宿费、服务费或专项收费回收成本,在预算上被单独核算为“自我平衡”的收入单元。其结果是,资源配置逐渐向能够直接改善“学生体验”的领域倾斜,而教学与科研则在内部竞争中处于相对不利的位置。就像在校园导览中,学生宿舍、体育中心与餐饮空间被反复强调,图书馆与课堂反而逐渐退居次要位置。
与硬件投入同步扩张的,是行政与管理体系的持续膨胀。在高度竞争的环境中,公立大学需要不断处理招生规模、学生结构、品牌形象、合规风险以及与外部机构的复杂关系。这推动了一整套管理性部门的发展,包括战略招生管理、学生事务与支持体系、职业发展服务、市场推广以及合规与风险控制机构。这些部门并不直接从事教学或研究, 而是专门负责管理学生的消费体验、塑造学校的市场形象,并提升其在竞争中的可见度。随着管理职能的专业化和细分化,行政人员数量持续增加,相关支出在大学整体预算中的比重也随之上升。
更深层的变化在于,以竞争为导向的资本性支出逐渐常态化。在既定制度环境中,公立大学越来越接受这样一种前提假设:只有通过持续投入、扩大规模和提升市场表现,才能在资源分配和声誉竞争中不被边缘化。这一假设反过来塑造了决策逻辑——即便在财政吃紧的情况下,压缩投资也被视为高风险选择,而继续投入则被理解为“维持竞争力的必要代价”。由此,资本性支出不再是周期性调整,而成为一种被不断复制的运行模式。
在这一过程中,学费逐渐凸显为公立大学最可控、也最可靠的收入来源。与专项拨款或科研经费相比,学费具有用途灵活、可预期性强的特点,能够被用于覆盖行政扩张、市场推广以及各类非教学性支出。当公共财政支持缺乏稳定性时,学费自然被推至预算结构的中心位置。大学之间的竞争因此并不体现为通过降低价格争夺学生,而更多表现为通过扩大招生规模、强化服务供给和提升可见度来支撑不断上升的运行成本。
因此,公立大学的资本化并非源于个别管理决策的偏好,而是一种在竞争压力下逐步固化的制度性适应。当绩效评估、排名比较和生源竞争成为主导性约束时,公立大学只能在既定规则中行动,其结果是成本结构的持续上移与运行方式的深刻改变。
03
学生债务:再生产成本的金融化解决方案
在前两节中可以看到,美国高等教育体系已经形成一种高度依赖学费的运行结构。然而,一个始终存在的现实约束是:大学对收入的需求持续上升,而家庭的即时支付能力却长期停滞。学生贷款体系正是在这一结构性缺口中,被制度性地确立为“解决方案”。
这一点首先体现在学费上涨与债务扩张的同步演进上。进入 2000 年代后,美国四年制高校学费持续攀升:私立大学年均涨幅约为 3%,公立大学更高,约为 5.6%。到2010年末,私立大学学费累计上涨约 27%,公立大学则接近 46%,个别公立系统甚至在十年内实现了学费翻倍。与此同时,大多数家庭收入并未出现可比的增长。单纯从学费与收入的对比,已经足以解释支付压力的上升,但这并不能解释学生债务为何会出现爆炸式扩张。
真正的转折点,在于联邦学生资助结构的变化。20 世纪 80 年代以来,公共支持逐步从直接拨款和助学金,转向以学生贷款为核心的资助方式。其中,佩尔助学金(Pell Grant)长期是美国面向低收入家庭学生的主要、也是最核心的非偿还性联邦资助项目,其制度功能在于直接降低学生对借贷的依赖。一个关键指标是:1970 年代末,佩尔助学金尚可覆盖平均学费的大约一半;到 2010 年前后,这一比例已经下降到四分之一左右。与此同时,联邦资助中助学金与贷款的比例发生逆转——从 1990 年代初“助学金为主”,转变为此后长期维持的“助学金与贷款各占一半,甚至贷款占优”。公共资源并未退出高等教育,而是以贷款形式被重新组织。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学生逐渐成为“携带资金的个体”。当公共补贴随学生流动,大学之间的竞争不再体现为压低价格,而是体现为如何争夺这些可以被即时兑现、却由学生在未来偿还的金融资源。贷款在这里并不是对学费上涨的约束,而是使学费上涨不再立即表现为需求崩溃。高等教育的支付问题,由此被延后并个人化。
这一逻辑在学生贷款机构的金融化过程中进一步固化。以 Sallie Mae (学贷美)为代表的学生贷款机构,逐步从承担政策性中介角色,转变为深度嵌入资本市场的金融企业。2000—2005 年间,其管理的贷款规模增长约 80%,但手续费与相关收入却增长超过 200%。此后十余年,净利息收入与催收、罚金等相关收益持续快速上升。制度设计的关键在于:学生贷款几乎不适用破产保护,违约惩罚具有累积效应,使得未来劳动收入可以被高度稳定地预期和征用。对金融体系而言,学生贷款由此成为一种 现金流高度可预测的资产形式 。

学生贷款对教育供给结构的塑造,在营利性高校的发展与危机中表现得尤为集中。营利性高校的学生人数仅占全体学生的约一成,却贡献了接近一半的学生贷款违约。数据显示,四年制公立大学中约 40%—50% 的学生需要借贷,而营利性高校中这一比例超过 90%;其毕业生的平均债务水平,也显著高于公立体系。更重要的是,相关调查表明,这些机构将大量资源用于招生营销和利润分配,而非教学本身。贷款在这里不仅是支付工具,而是直接重塑了教育供给的激励结构。
从宏观结果看,学生债务的扩张已具有明显的系统性特征。2008—2013 年间,美国学生贷款总额从约 7300 亿美元上升至 1.2 万亿美元,增幅超过 60%;在金融危机后,学生贷款成为唯一持续上升的家庭债务类别。对多个毕业年级而言,违约率长期维持在较高水平,表明这一体系并非暂时性失衡,而是建立在持续债务化之上的常态结构。
因此,学生贷款并不能简单理解为扩大教育机会的中性工具。它更像是一种制度性安排,用以解决大学收入扩张与家庭支付能力之间的结构性张力。通过贷款机制,教育成本被跨期化、个人化,并以债务形式嵌入劳动者的整个职业生涯之中。学生债务由此成为当代资本主义再生产机制的一部分:它既支撑了高等教育体系的现金流,也将未来的劳动时间提前纳入金融回路。
04
结语
回顾美国高等教育近几十年的变化,可以看到一条清晰而连贯的逻辑链条:大学运行逻辑的转向,使学费成为核心收入来源;在竞争压力下,公立大学通过非教学性投入和行政扩张来维持可见度与地位;当学费不断上升而家庭支付能力受限时,学生贷款体系被引入,以金融化方式弥合这一结构性缺口。教育并未脱离公共领域,而是以新的制度形式,被重新嵌入资本主义的运行结构之中。
从这一视角看,学生债务并不是高等教育体系的“意外副产品”,也不仅仅是金融部门扩张的结果。它更像是一种制度性安排,用以将原本应由公共财政或当期收入承担的再生产成本,转移为跨期的个人债务。通过这一机制,教育成本被推迟、被个人化,并最终以还款义务的形式,嵌入劳动者的整个职业生涯。
这种转移并不意味着教育机会的真实扩展,而是意味着风险和不确定性的重新分配。大学获得了相对稳定的现金流,金融机构获得了可预测的资产,而个体则需要以未来劳动时间为代价,来消化不断上升的制度成本。再生产问题并未消失,而是被“技术性解决”,并在更长时间尺度上持续发挥约束作用。
从更一般的意义上说,教育只是当代资本主义再生产结构中的一个切口。住房、医疗、养老等领域,正在以不同形式重复类似的路径:当公共供给不足、成本持续上升而收入增长受限时,金融化机制被引入,用以维持体系运转。理解学生债务问题的意义,不在于是否支持或反对某一项政策,而在于看清这一更广泛的制度趋势。
正是在这一背景下,讨论教育问题不应停留在“学费是否过高”或“债务是否公平”的层面,而应进一步追问:在当代资本主义条件下,社会如何组织劳动力再生产,其成本由谁承担,又通过何种机制被分配。这也正是后续讨论住房、医疗等议题时,需要继续展开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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