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诞生于本杰明·富兰克林笔下、并被资本主义社会奉为圭臬的格言,表面上是一种催人奋进的效率哲学,深层却是一把精巧的枷锁。它将人类最本真的生命维度,无情地压缩为资本增殖的抽象刻度,彻底暴露了资本主义社会中人的全面异化已达到何等惊人的程度。

在资本的逻辑中,这一口号首先完成了“时间的资本化”进程。马克思尖锐地指出,资本的本质在于无限度地追逐自我增殖,而这一过程必须通过对活劳动的持续吸收来实现。当时间被等同于金钱,它便不再是人类存在与发展的自然尺度,而异化为可以被精确计量、疯狂榨取的生产要素。工人的生命时间被切割为碎片,每一秒都必须在市场上实现其交换价值。于是,延长劳动时间、压缩休息间隙、加速生产节奏成为资本的本能冲动。马克思在《资本论》中深刻揭示的绝对剩余价值与相对剩余价值生产,正是建立在对此“时间资本”的掠夺之上。这不仅是经济剥削,更是一种深刻的时间暴政——它将鲜活而流动的生命体验,僵化为冰冷的、可计算的交换单位。

进而,这种时间暴政导致了“人的工具化”。当时间沦为资本的附庸,耗费时间的人亦难逃被物化的命运。工人的技能、创造力乃至其生命活力,不再具有内在价值,仅因其能带来多少“时间收益”而被评估。卓别林在《摩登时代》中塑造的流水线工人形象,正是这种异化的生动寓言:人成为机器的延伸,每一个动作都被计时与优化,其丰富个性与创造渴望在效率至上的逻辑中被彻底碾碎。康德“人即目的”的崇高原则在此轰然倒塌,人沦为实现资本增殖的纯粹工具。这种异化甚至超越了工厂围墙,渗透到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闲暇被转化为消费时间,睡眠被视为低效的浪费,人际关系被功利计算所侵蚀。生命的意义被窄化为对“时间收益率”的无限追逐,人距离其自由自觉的类本质愈来愈远。

更隐蔽的是,“时间就是金钱”的意识形态成功掩盖了剩余价值的剥削真相,完成了对劳动者的精神驯化。这一口号将资本主义的时间纪律描绘成一种中立的、普世的效率法则,甚至是一种道德律令——“浪费时间”不仅是低效,更是一种罪过。工人若不愿无限度地出让自己的时间,便被指责为懒惰与无能。这种意识形态巧妙地将结构性矛盾转化为个人道德问题,使工人陷入自我怀疑与自我压榨的恶性循环。它让劳动者接受了资本设定的游戏规则,却看不到自己的剩余劳动时间正是利润的真正源泉。正如马克思所言:“资本家无偿占有了工人剩余劳动时间的对象化成果。”这句口号恰似一层温情脉脉的面纱,遮蔽了剥削的冷酷现实,使工人成为自愿佩戴时间枷锁的囚徒。

然而,人类的解放事业必然包含时间的解放。马克思主义追求的绝非在“时间就是金钱”的框架内更高效地自我剥削,而是要彻底打破这一物化逻辑,重建时间与生命的本真联系。马克思曾展望,在必然王国彼岸的真正自由王国中,“作为目的本身的人类能力的发展”将成为社会的核心目标。到那时,时间将不再是迫切的经济压力,而是人类进行自由创造、发展多样才能、建立丰富社会关系的广阔空间。

批判“时间就是金钱”,并非否定合理规划时间的必要性,而是拒绝将生命降格为资本的附庸。它呼吁我们揭开异化的面纱,认清时间暴政背后的剥削本质,并最终指向一个超越资本主义的未来——在那里,时间不再是金钱,而重新成为生命自由绽放的土壤;效率不再是对生命的榨取,而成为每个人自由全面发展的动人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