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丑”能变现:资本逻辑下的审美沦陷
引子
走出门去,眼睛是要受刑的。
街道统一的黑底白(金)字招牌,像给整条街挂上挽联。店铺橱窗里,颜色在尖叫——红如血色,绿似脓疮,金到刺眼。景区里立着山寨的铁塔,挖出仿造的水道,不伦不类,却号称“文旅创新”。
打开手机,眼睛也会受刑的。屏幕上的脸仿佛同一模具压出:一样的眉,一样的唇,一样的空洞眼神。短剧更如工业流水线产物:霸道总裁、恶毒婆婆、背叛闺蜜,情节像复制粘贴。
有人说:“丑些罢了,又不会死人。”
是的,不死人。但人若只剩一副吃饭睡觉的皮囊,与机器何异?当“丑”成为常态,成为生意,成为一整套系统,我们便该问问:这病,究竟生在哪里?

“中国十大丑陋建筑”之一:苏州东方之门
一、丑的狂欢
资本从不在乎美不美,只在乎能不能快速变现 —— 网红脸批量复制,是因为整容模板成本最低;短剧同质化,是因为抄袭比原创省事;猎奇建筑博眼球,是因为流量能换真金白银,至于审美,不过是资本逐利的牺牲品,是被弃之如敝履的“无用之物”。
街道:整齐的葬礼
某城“统一店招”运动后,整条街垂下黑底白字的招牌。远看像灵堂,近看如刑场亡命牌。美其名曰“提升市貌”,实则是审美上的“一刀切”。决策者用权力的橡皮,擦去了街市原本参差的生命力。
商铺:色彩的癫狂
商家相信“吸睛就是吸金”。于是色彩竞赛开始:越艳越俗,越亮越好。大红大绿大黄,像打翻的调色盘泼在视网膜上。顾客匆匆走过,眼神麻木——或许眼睛早已被腌得失了味。
景区:荒诞的拼贴
江南水乡竖起埃菲尔铁塔仿品,黄土高坡挖出威尼斯水道。美其名曰“融合”,实则是文化上的“乱炖”。游客排队在假景前拍一样的照片,发一样的朋友圈。真山真水无人问,假塔假桥人如潮。
网络:复制的瘟疫
手机屏幕上,网红脸如流水线产品:同一套五官模板,同一款微笑弧度,全是医美模板刻出的——双眼皮宽得能跑马,下巴尖得能戳屏,笑起来带着工业流水线的僵硬,却被捧为 “顶流” 收割流量。短剧换汤不换药,无非是霸总恋灰姑娘、复仇逆袭的老套路,演技堪比木偶,服化道粗制滥造。配方罐头:三秒冲突,五秒反转,十秒必上价值观。数据证明“观众爱看”,算法便拼命投喂。至于这“爱”是真心还是成瘾,无人在意。
二、丑的毒瘤
总有人轻描淡写:“不就是不好看吗?” 可偏偏,意大利人能把普通皮革靠设计卖出奢侈品价格,让全世界趋之若鹜;我们握着最多人口、最完善产业链,却只能在国际市场赚微薄加工费,把 “中国制造” 钉在 “廉价” 标签上。这 “不好看” 的背后,藏着的是经济发展的枷锁,是文化精神的荒芜 —— 审丑,早已不是小事,而是阻碍国家前行的毒瘤。
第一颗毒瘤:资本的速食逻辑
在资本眼里,一切都是商品,美也不例外。但资本要的是“快”:快速生产、快速复制、快速变现。
于是设计成了流水线,文化成了快消品。一个“爆款”出现,一夜之间千万仿品跟上。某家居品牌打出“ins风”,三个月后全网都是苍白格子、龟背竹。国潮兴起,不管什么产品都印条龙、画只凤,纹样扭曲如患疾。资本根本不懂国潮的核心是文化传承,只把传统符号当赚钱噱头。
某些汽车品牌,抄德系严谨、日系张扬、美式豪放,拼出四不像的车型,唯独没有自己的设计基因。
这不是创造,是流水线上的“贴标游戏”。美被抽空灵魂,只剩一具可批量印刷的皮囊。
第二颗毒瘤:教育的实用主义阉割
我们有全球最多的艺术生,但艺术教育是“技工培训”。老师教套路,学生背公式。素描讲究几分明暗,色彩背诵多少搭配,旋律必须符合条款。
百万艺考大军,练的是“精准临摹”的匠气,丢的是“独立思考”的灵魂 —— 填鸭式教育教不出艺术家,只教得出“审美工具人”,这不是艺术教育,是资本流水线上的“复制工人”培训营。若学生问:“为何一定要这样?”答曰:“考试如此。”
于是我们培养出无数“画匠”、“琴匠”,技法精熟,唯独没有灵魂。艺术成了手艺,手艺成了杂耍。教育的目的是“过关”,不是“开启”。孩子的眼睛还没学会感受美,先学会了计算分数。
第三颗毒瘤:权力的美学暴力
真正致命的一刀,来自权力。
我们有优秀的设计师,草图生动,方案鲜活。但这些方案总要经过一道道“审阅”。执笔判生死者,多成长于“绿蓝灰”时代。他们的美学词典里,词条稀少:大=气派,红=喜庆,金=富贵。
于是,灵动的设计被改成方正大楼,雅致的海报被涂成红黄呐喊。设计师的辩解微弱如蚊:“领导,这样可能不协调……”
“你懂什么?老百姓喜欢!”
福禄寿三星形状的酒店、铜钱大厦、元宝亭……这些荒诞,不是设计师的无能,每一座都盖着鲜红大印。在这里,“领导觉得”碾压了“专业觉得”,“权力美学”驱逐了“人体美学”,是权力异化审美、脱离群众的明证,是外行对内行的“审美暴政”。
第四颗毒瘤:文化自卑的模仿怪圈
因为不自信,所以要模仿;模仿不像,便夸张;夸张过度,就成了丑。
汽车设计是“缝合怪”:车头仿德系,车尾抄日系,车身学美系,拼在一起,唯独没有自己的基因。国潮成了贴图比赛:不分产品,印龙画凤便是“传统”。那龙张牙舞爪如发癫,那凤花枝招展似浮肿。
更荒诞的是,我们自己的敦煌纹样、宋瓷釉色、明式线条,被外国品牌拿走,稍加改造,便以“东方美学”之名高价卖回。我们抢购,还觉得“洋人懂我们”。
当国际大牌把中国古代纹样当成“灵感宝库”,我们自己却在印龙画凤搞“伪国潮”;当日韩欧用审美征服世界,我们却只能输出“功夫 熊猫”的陈旧标签 —— 这不是文化自信,是审美话语权被资本和短视权力拱手让人,是民族精神独立性的丧失。
这是文化的“倒流”,精神的“返销”,荒诞到让人失语。

三、丑的代价
审丑现象的泛滥,早已不是“不好看” 那么简单,它正在制造经济与文化的双重困局,成为国家发展的毒瘤。
经济的天花板
我们困惑:为何意大利一块皮子卖上天价,我们只能赚加工费?为何日本一把剪刀能传代,我们的工具用完即弃?
缺的那层叫“附加值”,核心是审美与故事。全球消费早已超越“实用”,进入“求美”阶段。人家卖梦想、卖体验、卖身份认同。我们还在卖“耐用”和“便宜”。
这就像盛宴上,别人品评色香味,我们炫耀“碗大管饱”。实在,但上不了主桌。审美缺失焊死了“世界工厂”的标签,让我们困在价值链底端。
文化的失语症
问外国人中国有什么?十之八九答“功夫、熊猫、长城”。我们的孙悟空、哪吒,在人家眼里与皮卡丘、钢铁侠无异——只是又一个卡通形象。
文化输出不是送符号,是让人理解你如何感受世界、定义生活。日本的“侘寂”、北欧的“hygge”能风行,因它们提供了独特的生活美学。
我们呢?中庸之道、山水意境、书院精神,在自己这里都快丢了,如何让别人拾起?别人的年轻人为动漫周边远渡重洋,我们的年轻人对着古籍打哈欠。根在自己这里断了,在国际上便成了哑巴。
精神的沙化
人活在丑中久了,心灵会糙。
眼睛每日被俗艳强暴,耳朵被噪音灌满,精神被同质信息填塞。品味下降,感受力麻木。古人云“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现在我们集体活在“大杂肆”里,臭的成了常态,甚至被当成香的。
更可怕的是代际传递。孩子在丑玩具、劣动画、机械艺培中长大,他们如何长出细腻的审美神经?将来他们设计城市、创造文化时,又怎能变出从未见过的“美”?
这是一个民族的审美陷入恶性循环:一代比一代贫瘠,一代比一代急躁。

名模的“高级脸”
四、丑的处方
其实,我们并非天生缺乏审美,我们的民族有着数千年的审美传统,深厚的文化底蕴足以惊艳世界。
故宫的红墙黄瓦,红得庄重、黄得华贵,历经数百年风雨依旧夺目;敦煌的飞天壁画,线条飘逸、色彩斑斓,把中国人的想象展现得淋漓尽致;青瓷的温润釉色,含蓄内敛、意境悠远,体现着独特的审美情趣。还有精美的古代服饰纹样、巧夺天工的园林建筑、韵味悠长的诗词书画,每一样都曾让世界惊叹。
就连国际大牌,都纷纷从我们的传统文化中汲取灵感。他们把中国的纹样、色彩、工艺运用到设计中,赚得盆满钵满。可我们自己,却把这些宝贵的文化财富抛在脑后,转而追捧千篇一律的网红脸、粗制滥造的短剧、抄袭拼凑的产品。
我们之所以沦为审丑重灾区,答案很残酷:追求经济发展的路上,我们跑得太快、太急,把对美的追求、对文化的传承、对精神的滋养都落在了身后。我们把GDP当成唯一追求,把效率当成最高准则,却忘了发展的最终目的,是让人民过上物质富足、精神充盈的美好生活。
今天,我们如何补上这一课?
教育:先养人心,再训人手。
艺术教育的第一课不是素描,是“打开感官”。
让孩子看云的变幻,听雨的节奏,触摸树皮的纹路。允许他们画“不像”的画,唱“不准”的歌,写“不通”却真诚的句子。技巧可以后学,但对世界的鲜活感受,一旦被扼杀在童年,便永难找回。
语文课可品文字韵律,历史课可赏器物之美,数学课可感几何和谐。美该如空气,弥散在所有学习里。
产业:打破抄袭,奖励创造
必须戒掉“低成本模仿”的毒瘾。
知识产权保护要长牙,让抄袭者痛到骨髓。同时设立基金,奖励真正从文化肌理中长出的原创设计。商场、平台应给优质审美产品更多曝光,而非一味追捧“流量怪兽”。
要明白:审美是最深的“品牌护城河”。当你的产品流淌独一无二的文化基因,别人便无法模仿。
权力:让美回归公共,回归人民
公共空间的美,不属于某个领导的客厅,它属于每个行走其间的市民。
重大公共项目的设计,必须走出“领导拍板”的暗箱。建立公开审议机制:方案公示,市民听证,专家质询。让美的判断,经受阳光下的讨论。
这是审美话语权的民主化。美不该是权力的装饰,而是民众的权利。要从官僚和资本手里,夺回定义美、创造美、享受美的资格。
城市规划者应蹲下,以孩子的高度看城市。文化创造者应闭眼,听普通人内心的声音,而非只盯后台数据曲线。

张峻明作品《信仰的感召》
结语
我们跑得太快。
快得灵魂跟不上脚步,快得把美遗落在身后尘土里。如今GDP的巨人已屹立,肌肉虬结,力能扛鼎。但俯身看去,胸膛里跳动的,是一颗细腻温暖的心,还是一台计算损益的冰冷机器?
这场“审丑”瘟疫,病因不在民众愚钝,而在系统扭曲。它是一场经济病,更是文化病、社会病,是资本与权力合谋下的精神污染 —— 清理这颗毒瘤,既要打破资本的流量霸权,也要破除权力的审美垄断,让美回归文化根基,回归大众需求。
治愈它,非一日之功。但必须从今日始,从每一处微小的抵抗始:
拒绝一件恶俗商品,赞赏一个真诚设计,教孩子看一片好看的叶子。
美不是点缀,不是奢侈。它是人之为人的基本维度,是一个文明健康与否的脉搏。
当“丑”能大行其道地变现,是一个时代的耻辱。而当“美”重新成为普遍追求与权利,才是一个社会真正的成熟。
我们用了半个世纪,补上生存的课。现在,是时候补上“如何更好地活着”这堂课了。
这场欠了半个世纪的课,不是‘矫情’的补课,是反异化、求解放的斗争 —— 夺回审美主权,就是夺回大众的精神话语权,夺回中国制造的价值尊严。救救我们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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