权力的谱系与隐匿机制:从血腥祭祀到符号统治的批判性考察
引言:权力问题及其三重消隐结构
在前文中,笔者提到了小资产阶级的“政治化饥渴与幼稚的主体想象”,而深入这种政治激情的幻想,便要继续探讨权力的运作。笔者还曾提到,“他们渴望政治斗争所具有的戏剧性、道德明晰性、英雄主义与群体亢奋,却坚决拒绝承担真实政治斗争必然包含的泥泞、妥协、战略性的忍耐、与不洁同盟者的周旋,以及对可能失败与代价的沉重承受。”那么,政治斗争的副产品:权力,也自然成为了笔者将要继续探讨的主题。
在当代世界,权力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弥散性和隐秘性渗透着社会生活的每一个毛孔。它不再以君主权杖或国家机器的赤裸形态示人,而是化身为一套精妙的符号系统、算法逻辑和情感治理术。然而,当我们将目光从当代的权力幻象移开,追溯至人类文明早期关于权力的思考与实践时,会发现一条惊人的连续性线索:一切有效的权力关系,始终围绕着某种“质押”机制展开。这种质押逻辑经历了从血祭式的人身质押到制度化的规则质押,最终在当代资本主义中演化为符号化的虚拟质押的历史演变。在这一过程中,权力完成了三重消隐结构的建构:暴力根源的消隐于礼法仪式之后,阶级本质的消隐于民主程序之中,剥削关系的消隐于自由市场表象之下。本文试图通过思想史的考古发掘,揭示权力的血腥机制如何在不同的历史阶段变形、重组,最终在当代资本主义的数字景观中,演变为一种看似去物质化、实则更为深刻的异化统治形式。
第一章权力制度化前的血腥阶段:血祭、人质与身体质押
1.1中国古代思想中的“权”与“质”:从人牲血祭到道德质押
在中国早期文明中,权力关系的建构与血祭仪式有着深刻关联。殷商时期的甲骨文记载了大量以人牲祭祀祖先和神灵的仪式,这种以生命为祭品换取神佑与权威的实践,揭示了权力最原始的建构逻辑:权威的合法性需要以珍贵之物的毁灭为代价来确证。被献祭者的生命成为沟通人神、确立统治者神圣地位的“质”。《左传·僖公十九年》记载“小事不用大牲”,而“国之大事,在祀与戎”,祭祀与战争并列为国家最重要的两件事,正是因为二者都涉及生命的抵押与毁灭,是权力血腥、暴力、赤裸到最极致的展示与再生产。
西周时期,随着礼乐制度的建立,血祭逐渐被仪式化、象征化,但抵押逻辑以更精巧的形式延续。《周礼》记载的“质剂”、“傅别”等契约制度,要求缔约双方提供信物作为保证。在国家层面,诸侯会盟时常需“歃血为盟”,以混合血液的仪式创造一种拟血缘的信用关系。更为典型的是“质子”制度:诸侯国之间为建立信任,互派公子为人质。《战国策》记载,燕太子丹质于秦,因待遇不佳而怀恨,最终引发荆轲刺秦事件。这种人质制度的核心在于:将具情感价值甚至政治价值的亲属生命置于对方掌控之下,以此确保契约的不可违背性。这种抵押的残酷性在于,一旦违约,被毁灭的不仅是政治信誉,更是具体而珍贵的生命。
儒家思想试图为这种残酷的抵押逻辑披上道德外衣。孔子提出“君子义以为质”,将内在道德品格作为人际信任的基础。《论语·颜渊》记载:子贡问政,孔子答曰:“足食,足兵,民信之矣。”子贡问:“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三者何先?”曰:“去兵。”子贡再问:“必不得已而去,于斯二者何先?”曰:“去食。自古皆有死,民无信不立。”这里,“信”被提升到比生命更重要的地位,实际上是将道德信誉建构为一种比身体生命更根本的抵押物。然而在现实政治中,这种道德质押往往需要身体质押的支撑。《史记·项羽本纪》记载,楚汉相争时,项羽欲烹刘邦之父以胁迫,刘邦竟答:“吾与项羽俱北面受命怀王,曰‘约为兄弟’,吾翁即若翁,必欲烹而翁,则幸分我一杯羹。”这种表面上对质押亲属的无所谓态度,实则是一种更高层级的权力博弈策略:通过展示对常规抵押物的超越,主动葬送了自己对于血脉亲缘这一维度的忠诚,转而建构了一种忠于政治权力的真实形象,而这种形象恰恰在新的权力图景中给那些非刘家血脉的臣子们划出了拥有“共同”政治利益的想象图景。
法家将抵押逻辑推向极致并系统化。韩非子提出“术”与“势”的结合,主张君主应掌握臣下的“质”:不仅是人身抵押,更是其欲望、弱点、罪行。《韩非子·八奸》详细分析了臣子可能操控君主的八种手段,对应的防范措施便是建立全方位的监控与质押系统。法家的深刻之处在于认识到:最有效的担保物不是外在的财物或人质,而是使人自我质押的机制。商鞅变法中的“连坐”制度,使邻里、亲属之间相互监视、相互担保,每个人既是潜在的监视者,也是被抵押的人质。这种将社会关系全面抵押化的设计,使得权力无需时刻显现暴力,却能通过无处不在的相互制约实现控制。
1.2西方古代的债务身体:从血债复仇到法律抵押
在西方古代文明中,权力抵押逻辑同样始于血祭与复仇。古希腊悲剧《俄瑞斯忒亚》三部曲展现了从血亲复仇到法律审判的转变过程:阿伽门农在率领大军进攻特洛伊时,为平息狩猎女神阿尔忒弥斯带来的风浪,将女儿伊菲吉妮娅杀死,献祭给了阿尔忒弥斯。其妻克吕泰涅斯特拉为此杀死丈夫,儿子俄瑞斯忒亚又为父报仇杀死母亲。这一系列血债偿还最终在雅典娜主持的法庭审判中终结,标志着从私人复仇的无限仇杀链向公共法律的有偿赔偿的转变。亚里士多德在《尼各马可伦理学》中讨论“矫正正义”时指出,伤害行为造成了一种“债务”,需要通过相应补偿来恢复平衡。这种伤害即债务、正义即清偿的观念,将暴力关系转化为可计算、可交易的质押关系。
古罗马将债务抵押制度发展到前所未有的精密程度。《十二铜表法》第三条规定:债务人若无法偿还债务,债权人可将其拘禁60天,期间债务人在市集连续展示三次后仍无人代偿,债权人可将其卖为奴隶或处死。这一法律将身体自由乃至生命直接转化为债务抵押品,公开宣示了罗马社会的核心逻辑:人的社会存在价值可折算为具体的货币等价物,当无法支付时,身体本身就成为最后的清偿手段。李维在《罗马史》中记载,公元前495年债务危机期间,大量负债平民被债权人囚禁、鞭打,甚至卖为奴隶,最终引发平民撤离圣山的政治抗争。这一事件表明,当债务抵押制度过度严酷时,抵押物(负债平民的身体与生命)可能从权力稳定的基础转变为反抗的导火索。
古罗马政治中的“保护人-被保护人”制度是另一种形式的身体抵押。被保护人将自身的人身安全和政治忠诚抵押给保护人,换取经济支持和法律庇护;保护人则以被保护人的数量和支持程度作为政治影响力的抵押。西塞罗在《论义务》中指出,保护人对被保护人负有“庇护责任”,这种责任既是道德义务,也是政治资本。当保护人无法履行责任时,不仅会失去被保护人的支持,更会损害其作为“诚信之人”的声誉:在罗马社会,声誉本身就是一种可累积、可消耗的政治抵押物。
基督教神学为身体抵押逻辑提供了超越性维度。基督在十字架上的牺牲被解释为以无罪者之血偿还人类集体罪债的救赎行动。奥古斯丁在《上帝之城》中发展出完整的原罪与救赎理论:全人类因亚当之罪而陷入对上帝的无限债务中,唯有基督的牺牲这一“无限价值的抵押”才能清偿。这种神学叙事深刻影响了中世纪的政治想象:封臣对领主的效忠誓言,是在上帝见证下以永恒救赎为抵押的契约;领主的保护责任,同样以末日审判时的命运为质。身体抵押在此被永恒救赎的抵押所超越,但超越的同时又将抵押逻辑深化到存在论层面:不仅现世的身体与财富可被抵押,连死后的灵魂归宿都成为权力关系的担保物。
第二章权力制度化的合理阶段:规则、法律与系统抵押
2.1帝制中国:科举制度与官僚系统的理性化抵押
秦汉建立中央集权帝国后,权力的血腥机制开始了系统性的理性化、制度化转型。察举制、九品中正制、科举制度的创立是这一转型的典范。隋唐确立的科举制,通过将知识掌握与政治晋升直接挂钩,创造了一种全新的社会权力机制:
第一,时间与生命的投资性抵押。士人将数十年光阴投入经典学习,而古代生产力低下使得一个家庭失去一个壮劳力的成本更为高昂。这种巨大的时间成本成为他们未来忠诚于官场预先抵押。《唐摭言》记载“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道出了科举对生命的漫长消耗。一旦中举入仕,前期投入便转化为沉没成本,背叛“仕途”意味着全部投资的损失。
第二,家族命运的连带抵押。科举不仅是个人晋升途径,更是家族振兴的希望。一人中举,全族受益;一人获罪,可能株连九族。这种家族连带责任,将个人的政治忠诚与整个家族兴衰绑定,创造了比个人生命更沉重的抵押物。明清时期的“八股取士”将这种权力模式推向极端:不仅考察知识,更通过格式化的写作规范士人的思维方式,实现思维模式的内在收编。
第三,官僚系统的复杂关系网络。科举制造就的“同年”、“同乡”、“师生”关系,在官场中形成复杂的庇护网络。这些关系既是资源,也是负担:彼此成为相互勾连的前奏。宋明党争中,一人失势常牵连整个关系网络,正是因为这种利益捆绑机制。
朱元璋建立明朝后推行的“户帖”“黄册”制度,将全国人口、土地、财产详细登记,使每个人的生存资料都成为国家可随时征用的潜在抵押物。这种全民资料抵押系统,使皇权无需时刻展示暴力,却能通过想象的方式控制实现深度统治(不过由于那个时代的治理能力,随着时代更替而逐渐衰减)。明朝中后期,张居正推行“一条鞭法”,将各种徭役赋税折银征收,更是将身体劳役直接转化为货币债务,完成了身体抵押向经济抵押的转换。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一制度化过程中,暴力的展示越来越仪式化、象征化。死刑的执行从公开的酷刑展示(如凌迟)逐渐转向相对“文明”的方式(如绞刑),执行场所从闹市移往监狱内部。这不是暴力的减少,而是暴力的隐匿化与集约化。权力不再需要通过频繁的公开暴力展示权威,而是通过制度化的规则系统,使暴力成为悬在每个臣民头顶的、不常落下却始终存在的可能性。
2.2西方现代性的奠基:从身体债务到契约自由的形式化转换
西方现代权力制度的形成,伴随着债务抵押逻辑从身体向契约的深刻转型。这一转型的法学基础是罗马法的复兴与重构。11世纪开始,博洛尼亚法学家重新发现并注释《查士丁尼法典》,将罗马法中的债务法原则系统化、理论化。阿库修斯的《标准注释》确立了“债务必须清偿”为自然法原则,但同时也开始限制债权人对债务人人身的无限权力。这一过程体现了抵押逻辑的辩证发展:在强化债务约束的同时,逐步将抵押物从具体的身体转向抽象的法律人格。
马基雅维利在《君主论》中揭示了现代权力逻辑的核心转变:成功的统治不在于频繁使用暴力,而在于让暴力以制度、法律、习俗的形式自然化。他著名的比喻“君主应同时具备狮子的力量和狐狸的智慧”,实则是说:暴力(狮子)需要隐藏于狡诈(狐狸)之后,公开的暴力应作为最后手段,常态统治应通过法律和权术实现。这种暴力的战略储备与战术隐匿,成为现代权力运作的基本特征。
霍布斯在《利维坦》中提出了社会契约论的经典表述:自然状态中“所有人对所有人的战争”迫使人们相互订立契约,将全部权力转让给主权者。这一理论完成了抵押逻辑的彻底抽象化:人们抵押的不再是具体财物或身体,而是全部的自然权利。主权者获得这种绝对权力的抵押后,提供安全与秩序作为回报。洛克在《政府论》中对这一理论进行了关键修正:人们转让的只是部分权利(执行自然法的权利),生命、自由、财产等基本权利不可转让。这实际上划定了可抵押物与不可抵押物的界限,为现代宪政奠定了理论基础。
西方殖民主义的全球扩张,是抵押逻辑在空间上的极端扩展。殖民者不仅掠夺土地和资源,更通过债务工具将殖民地人民纳入全球抵押网络。在加勒比地区的甘蔗种植园,非洲奴隶的身体被彻底抵押化:他们不仅是劳动力,更是可折旧、可替换、可投保的“动产资本”。殖民政府颁发的“黑人法典”将这种抵押关系法律化、制度化。爱德华·吉本·韦克菲尔德在《悉尼来信》中提出的“系统化殖民”理论,主张通过控制土地价格迫使移民先成为雇工,实际上是通过土地垄断创造劳动力的债务依赖,将自由移民也纳入权力体系。
第三章资本主义时代的权力异化:双重消隐与虚拟抵押
3.1权力的来源:试图消隐自身的隐秘历史
我在前文中也已经考证过,从古希腊到近代以来,政治权力从来都排除了“生产性劳动”,中国古代典籍《孟子》中就曾经讲过:“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在前资本主义时代,无论东西方,都存在着被系统的排除出政治权力以外的群体。而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确立,标志着现代政治的开端。这其中的奥妙在于,权力以一种文明的形式,完成了其自身血腥起源史的“消隐”。其奥秘不在于取消古老的“质押”逻辑,而在于将质押物从外在的身体与祭品,转变为内在于生产过程的、活生生的劳动本身及其一切衍生形式。同样的,我们在现代政治中也能窥见权力试图消隐其自身的来源:
我们可以在某些落马官员的通报里发现这样两条描述:“大搞封建迷信”与“坏了政治规矩”,共同构成了一幅揭示权力本质的症候性图景。这并非简单的个人堕落,而是暴露了权力在试图自我确证时,所陷入的一种 “前本体论”的眩晕与僭越。
其一,“搞封建迷信”,是权力主体在面临其自身根基之虚空时的一种非理性补偿。现代科层制权力体系通过严密的成文规则(“规矩”)来宣称客观性与可预测性,试图将自身与传统“任意性”统治划清界限。然而,这套系统运行于高度复杂、充满偶然性的社会关系网络之上。当官员,尤其是其权力实践深植于非正式人际关系与派系平衡时,他们便置身于系统性的风险之中。此时,求助于风水、算命,实则是以一种前现代的巫术姿态,来应对现代性权力承诺的破产:即那些成文规则无法真正掌控其个人命运与权力稳固性的根本焦虑。这显露了理性化权力面具之下,对自身缺乏稳固、透明之本体的原始恐惧。
其二,“坏了政治规矩”,则是对权力理性化框架本身的直接破坏。这里的“规矩”,首要的是指成文的党纪国法,即权力为自身设定的、最具公共性与明确性的理性边界。破坏这些规矩,意味着主动拆毁了权力用以证明自身合法性、区别于赤裸暴力的现代性外观。它将权力运作从一种受规则约束(即便规则可能被部分悬置)的状态,拖入一种由私人意志、即时交换与原始力量对比主宰的境地。这不是简单的违法,而是一种向“前本体论”状态的倒退。这种“前本体论”状态不是权力的起源,而是其自我隐匿失败后暴露出的“症候”:在那里,权力不再需要任何普遍的、可言说的理性根基,它只为自身即时在场的强度所定义。
这两种症候共同指向一个核心困境:权力在自我呈现时,总是倾向于将自身构建为一个自我指涉、自我奠基的封闭循环(如同一个“恶的循环”),将其历史的、社会的生成条件隐匿于幕后,从而僭越为一种准先验的、仿佛无需外证的力量。
因此,落马官员的迷信与妄为,只是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显露出权力在否认自身根基时产生的内在裂痕与焦虑。这种试图自我奠基却暴露其根基虚空的困境,令人想起谢林在《世界时代》中所描述的“前本体论”状态:那是一种作为“根据”(Grund)的、尚未被规约到理性秩序之中的、蕴含一切可能性与冲突的原始深渊。落马官员所滑入的,正是这种权力的“前本体论”深渊:当维系权力文明化外观的“规矩”(无论是成文法还是潜规则)被彻底撕毁,权力便不再表现为一种有结构的“实存”(Existenz),而倒退为一种无形式的、直接的、仅凭自身强度说话的混沌力量。它揭示了任何试图自我神圣化的权力秩序之下,都涌动着其无法完全掌控的、非理性的黑暗根基。
而马克思的理论,则完成了对权力幻象的终极祛魅:任何试图将自身呈现为自我奠基的现代权力,其秘密与源头,都并非什么神秘的前本体论力量,而必须在社会物质生活的生产与再生产领域:即那个被层层意识形态所遮蔽、却由劳动者的身体、时间、协作与智力所构筑的现实场域:中得到最终的解码。资本主义权力的全部精妙“消隐”术,其最终目的,正是为了掩盖这一它须臾不可离弃、却又必须否认的物质性本体。
3.2马克思的发现:权力生成的七个异化枢纽
马克思的划时代贡献,正是打断了这一“恶的循环”,为现代权力提供了其真正的、被它竭力隐匿的“本体论”根基。 他的分析策略,并非在权力自我宣称的政治或法哲学层面与之辩论,而是进行了一次彻底的“考古学”下探,直抵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动态过程。马克思发现,现代政治权力所依赖的一切抽象规定(自由、平等、所有权),并非权力的起源,而是资本主义商品生产与交换关系的事物化(Versachlichung)投射,也就是说,权力的秘密,并非某种神秘的、前逻辑的混沌力量,而是一系列具体、可被认知的社会关系异化过程。马克思的揭示,深嵌于《大纲》与《1861-1863年手稿》所揭示的七个异化枢纽之中:从劳动条件与劳动能力的被占有,到协作力与分工结合力的无偿榨取,再到机器体系与科学知识的异化统治,最终凝结为剩余价值及其各种神秘化形式的持续再生产。
马克思的批判揭示,现代权力并非悬浮于社会之上,而是从以下七个异化枢纽中生成并隐匿自身:
(1)劳动条件的异化与“物质支配权”的生成:工人实现劳动所需的原料、机器、厂房,本是过去劳动的结晶,却作为“异化的条件”与活劳动相对立。此异化确立了资本最基础的物质支配权,使生产资料的占有成为一切权力的法理基石。
(2)劳动能力的异化与“生命创造力支配权”的生成:工人出售的并非劳动产品,而是其劳动能力的暂时支配权。一旦进入生产过程,其主体性的创造力便被剥离,异化为资本自我增殖的抽象动力。这形成了资本对工人生命力与创造潜能的支配权。
(3)劳动协作的异化与“社会结合力挪用权”的生成:工人在协同劳动中产生的集体生产力,是一种超越个体相加的社会力量。然而,这种力量不归劳动者所有,却被资本无偿占有,表现为资本自身的组织魔力。此异化生成了资本对社会结合力的挪用与支配权。
(4)劳动分工的异化与“总体性编码权”的生成:分工将总体劳动碎片化,使工人沦为局部操作的执行者。而将这些碎片重新结合为商品总体的“结合力”,不属于工人,却属于资本的指挥。此异化确立了资本对劳动过程进行碎片化与再编码的总体性权力。
(5)机器生产的异化与“技术客体统治权”的生成:机器作为劳动与科技的凝结物,本应是人的延伸,却反过来作为“铁人”支配“有血有肉的人”。劳动过程被机器体系的自主节奏所统治,形成了技术客体对人的反噬性权力,并将剥削关系遮蔽于“工艺必然性”之下。
(6)科学应用的异化与“知识抽象支配权”的生成:科学作为一般智力成果,本是人类共同的财富,却被资本征用为生产剩余价值的工具。它从工人的经验和技能中分离出来,成为一种与活劳动对立的、异己的抽象力量,行使着知识对劳动的支配权,并塑造着符合资本需要的认知方式。
(7)剩余价值形式的异化与“经济法权自然化”的完成:剩余劳动创造的财富,在流通与分配领域异化为利润、利息、地租等“自然”收益。资本、土地、乃至生息本身,仿佛成为财富的源泉。这一最终环节的异化,完成了剥削关系的彻底神秘化,使资本权力获得了最稳固的、自然法式的外观与合法性。
这七个枢纽环环相扣,共同构建了资本主义“魔法控制的世界”。权力不再主要诉诸血腥,而是通过这些异化机制,将暴力结构化、日常化、内在化于整个生产与再生产过程之中。
3.3现代政治的“去阶级化”幻术:权力根源的二次消隐
资本主义的权力奥秘具有双重结构:首先,它将基于剥削的社会支配关系,事物化(Versachlichung) 为社会发展自我运动的客观经济规律(第一重消隐);继而,它又为这一经济基础,配套建造了一座“去阶级化”的政治殿堂,将经济领域的支配,翻译并升华为一套抽象、普遍的政治与法律语言,完成权力根源的第二重,也是更具迷惑性的消隐。
这一政治消隐术的核心机制在于,它将自身呈现为与血腥历史决裂的、代表“普遍理性”和“公共意志”的崭新形态。其具体运作遵循以下三条互为表里的原则:
(1)形式平等对实质不平等的收纳与中和
现代政治权力的基石: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与自由契约原则。这并非谎言,而是一种精妙的形式性真理。这种形式平等的原则,其运作机制类似于形式逻辑对均质化前提的依赖:它必须在思维中预设一个所有主体都无差别的、抽象的权利空间。然而,社会现实的真实逻辑是辩证的、非均质的,每一个主体的位置都由其在生产关系中的具体场域所决定,阶级地位便是这种历史性“重力”在个体命运上的坍缩式体现。现代政治与司法的技艺,正是在前者(形式平等的均质空间)中,策略性地悬置了后者(辩证现实的阶级重力):资本家与工人在市场上作为“平等的商品所有者”(一方拥有资本,一方拥有劳动力)相遇,并在选票上拥有同等权重。然而,这种形式上的平等恰恰掩护并合法化了生产领域的实质不平等。政治权力通过保障这种形式平等(如保护私有产权神圣不可侵犯、保障契约自由),实则巩固了资本对生产资料的垄断地位这一不平等的起点。于是,由生产领域产生的支配性权力,在政治领域被转化为对“平等权利”的守护,其阶级来源在权利的普遍性叙事中悄然蒸发。
(2)程序理性对阶级内容的抽空与替代
现代民主制将政治斗争框定在定期选举、议会辩论、立法程序等一套高度程式化的轨道中。这一过程将复杂、多维的阶级利益冲突,转化为对具体政策、候选人形象、党派纲领的选择与辩论。政治权力表现为一系列中立的“游戏规则”的维护者与仲裁者。这种程序理性产生了两重消隐效果:第一,它将政治权力的角逐,从生产场所(工厂、办公室)转移至专属的政治场域(议会、媒体),使得权力的经济出身被遗忘;第二,它暗示任何结果,只要程序正当,便具有天然的合法性,从而将可能诞生的、反映资产阶级主导地位的政策结果,装扮成“人民意志”或“理性共识”的产物。
(3)国家作为“虚幻的共同体”对特殊利益的普遍化表述
现代国家将自己塑造成超越一切特殊利益、代表全民共同利益的“中立仲裁者”与“公共福祉的守护人”。马克思和恩格斯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早已揭露,这种“共同体”的普遍性外观是一种必要的幻象。国家机器:包括行政、司法、军队乃至部分文化教育机构的功能,在于管理资产阶级社会的公共事务,并调节其内部矛盾,以保障整个资本主义生产关系的长治久安。当国家以“公共利益”(如国家安全、经济发展、社会秩序)之名行动时,它常常在不改变所有制结构的前提下,进行有限的财富再分配(福利政策)或出台调控法规。这进一步制造了“国家独立于阶级”的假象,仿佛政治权力是一个漂浮的、可被任何群体通过民主程序争夺的纯粹治理工具,而非深深植根于并服务于特定经济基础的上层建筑。
综上,现代政治权力完成了一场卓越的符号学置换:它将“资本通过生产结构对劳动的支配”这一具体历史内容,抽象并置换为“公民在普遍法律下的平等”与“主权在民的程序性实现”这套形式化命题。剥削关系被消隐于自由市场“等价交换”的表象之下(第一重经济事物化),而市场的强制性及其孕育的阶级权力,又被进一步消隐于民主法治“平等赋权”的政治表象之下(第二重政治去阶级化)。于是,权力的血腥谱系与生产性根源,最终被锁入了一个由经济事物化与政治抽象化共同构筑的双重黑箱之中。人们抗争的对象,由此变成了模糊的“系统”、“官僚制”或“政治精英”,而那个在工厂、算法和金融链条中持续生成权力的、活生生的剥削结构,反而因其完美的消隐,成为了最难被直接瞄准的靶心。
3.4金融化与数字化:抵押的虚拟化与权力的算法化
20世纪后期,资本主义进入金融化阶段,抵押逻辑发生进一步变异。债务不再仅仅是生产性投资的工具,更成为资本积累的核心机制。大卫·哈维所说的“剥夺性积累”通过债务工具实现:发展中国家陷入债务陷阱,被迫接受结构性调整;普通家庭通过住房抵押贷款被绑定在金融链条上;学生贷款将年轻人的未来收入预先抵押。2008年金融危机暴露了这一系统的脆弱性:当底层抵押物(次级房贷)违约时,层层嵌套的金融衍生品大厦瞬间动摇。金融资本的权力在于:它使债务关系无限衍生、层层转嫁,并且通过金融手段使得一部分债务成为永远无法偿还的坏账,而资本家无需对基础抵押物负责,因为基础抵押物的所有权已经在坏账中完成了转移。
数字资本主义的到来,将抵押逻辑推向虚拟化的极端。社交媒体平台的新型“数据殖民”中,用户通过提供个人信息、社交关系、浏览记录、创作内容,换取平台服务。这些数据成为新型抵押物:我们的隐私、注意力、社会资本乃至情感反应,都被平台资本化。更精妙的是,平台创造了“参与式抵押”的幻觉:用户感觉在“免费使用”服务,实则用自己的数据和注意力支付费用。
算法权力的崛起代表了权力形态的根本转变。社交媒体平台的推荐算法、搜索引擎的排序规则、信用评分系统、智能监控网络,构成了新型的自动化权力装置。这些算法系统有三大特征:不透明性(商业机密或技术复杂掩盖其运作逻辑)、不可问责性(决策被归因于“系统”而非具体主体)、自我强化性(用户行为数据反馈优化算法,算法又塑造用户行为)。当脸书动态消息算法调整能影响数十亿人看到的世界图景,当谷歌搜索排序能决定信息的可见性,当微信的算法推荐塑造公共讨论议程时,权力已经弥散到几乎无形却无处不在的程度。
这种算法权力实现了终极消隐:第一,权力主体消隐,决策被归因于“技术因素(算法)”;第二,权力意图消隐,商业目标被包装成“用户体验优化”;第三,权力后果消隐,系统性偏见被呈现为“个体选择聚合”。用户在面对算法时,常常陷入一种“被计算却看不见计算者”的困境,反抗失去明确对象。
第四章当代民粹政治:虚拟抵押、爱欲动员与阶级视差
4.1数字民粹的兴起:焦虑的安全阀与反抗的拟像
在算法权力与数据抵押的背景下,当代右翼民粹主义的全球兴起呈现出新的特征。传统民粹主义建立在“纯洁人民vs腐败精英”的简单对立上,数字民粹则在此基础上增加了媒介维度和情感维度的复杂运作。
社交媒体平台的算法逻辑天然倾向于推广高情感唤起、简单对立、身份认同的内容,因为这些内容最能吸引注意力、延长使用时间、产生数据价值。民粹政治话语完美契合这一逻辑:将复杂社会经济问题简化为道德善恶斗争,将结构性矛盾归因为特定群体的恶意,提供明确的情感宣泄靶标。美国特朗普的“让美国再次伟大”口号、巴西博索纳罗的“巴西高于一切”、匈牙利欧尔班的“捍卫欧洲基督教文明”、中国吃瓜蒙主的“都是螨虫与螨遗的阴谋”都是将多维社会矛盾压缩为单一身份对立的话语策略。
这种数字民粹创造了一种虚拟抵押政治:支持者通过在线表达忠诚、参与网络骂战、分享阴谋论、攻击“敌人”,支付情感能量与社交资本作为抵押,换取集体归属感和道德优越感。这种抵押的特点在于:第一,低物质成本,通常只需点击和打字;第二,高风险虚拟性,可能面临社会性死亡但无身体危险;第三,高情感回报,即时获得群体认同的满足感。2021年美国国会山骚乱事件中,许多参与者是长期活跃在极端网络社群中的用户,他们的激进行动是在长期虚拟抵押积累后的线下爆发,展示了虚拟政治如何催化现实冲突。
民粹领袖的角色也发生转变。他们不仅是政治代表,更是情感符号与媒体品牌。特朗普作为真人秀明星出身的总统,深谙注意力经济的法则:持续制造争议、打破政治常规、占据新闻头条,实质是将政治领导转化为持续的媒体表演。支持者对他的忠诚,很大程度上是对这种表演的认同与参与:通过捍卫他,他们也在捍卫自己作为“表演参与者”的身份。
4.2阶级视差与政治激情:小资产阶级的困境与无产阶级的潜能
数字民粹的受众存在显著的阶级分布特征。发达国家民粹主义的核心支持者并非最贫困的底层,而是感到地位下降、未来不确定的中下层白领、小业主、技术工人(例如美国的红脖子群体是民粹主义的支持者,而非底层的非法移民或“斩杀线”以下的群体)。这一群体在马克思主义阶级分析中常被归为“小资产阶级”或“中间阶层”,他们的政治行为模式反映了其结构性矛盾位置。
小资产阶级的阶级视差表现在:第一,经济体验的矛盾性,他们既受资本挤压(工资停滞、工作不稳定),又常认同资产阶级价值观(个人奋斗、消费主义);第二,文化资源的相对丰富,受教育程度较高但文化资本常无法转化为经济安全;第三,政治认知的扭曲,因不直接参与物质生产,难以理解资本主义的结构性矛盾,倾向于从文化、道德、身份角度解释社会问题。这种视差导致他们成为民粹“文化战争”的易感人群:当焦虑无法在阶级语言中表达时,便转化为对移民、精英、族裔、少数群体的怨恨。
真正的左翼政治必须直面这一阶级格局:小资产阶级对虚拟权力的热衷与其在生产关系中的脆弱中间地位直接相关:他们脱离直接物质生产,故而更容易被符号政治吸引;同时害怕跌落,故而更容易被恐惧和怨恨动员。对小资产阶级的政治潜力需要有清醒认识:未经彻底无产阶级化的小资产阶级激进主义,常带有浪漫主义、冒险主义、精英主义倾向。俄国革命中“左翼共产主义”的失败、1968年全球学生运动的局限、当代“生活政治”与“生产政治”的脱节,都反映了这一规律。数字民粹所追逐的,正是脱离了生产根基的“虚拟权力”的典型体现;而左翼的出路,在于从这种符号层面的争夺,坚决转向对“生产性权力”的构建。左翼的任务不是迎合小资产阶级的情感结构,而是指出并补足无产阶级的视角:使大众认识到文化批判必须与阶级分析结合,身份政治必须指向生产关系变革。
第五章走向新的权力形态:生产领域的回归与共同体重建
5.1权力自我取消的可能性:从统治到治理的辩证超越
权力形态的历史演变揭示了一个辩证轨迹:从血祭式人身抵押的赤裸暴力,到制度化规则抵押的理性统治,再到当代虚拟化符号抵押的隐匿支配。在这一过程中,暴力的直接展示越来越被视为“权力的失败”,权力越来越依赖象征系统、法律制度、经济机制、文化规范等中介形式。福柯所说的“权力毛细管化”,正是权力弥散化、微观化、内在化的表现。
然而,这种权力的“文明化”并未消除其压迫本质,只是改变了压迫形式。当代资本主义的“柔性控制”:通过消费欲望、自我优化、情感劳动、注意力经济实现的支配:可能比传统暴力统治更深入、更全面、更难反抗。当反抗本身可以被商品化(叛逆文化产业)、被数据化(抗议活动流量)、被心理化(将不满病理化为个人问题),权力实现了对反抗的预先吸纳。
在此背景下,思考权力的“自我取消”可能性的前提是:第一,承认权力关系在可预见的历史时期内无法完全消除,但可以改变其性质;第二,区分统治性权力(一部分人支配另一部分人)与治理性权力(人们集体管理共同事务);第三,探索从前者向后者的转化路径。
马克思在《法兰西内战》中对巴黎公社的分析,指向了一种新型权力形态的萌芽:公社废除常备军和警察,实行普选制、低薪制、随时罢免制,将国家职能从“统治社会”转变为“服务社会”。这种“工人阶级不能简单地掌握现成的国家机器”的洞见,意味着新社会需要全新的权力组织形式,而非对旧形式的改良。
5.2扎根生产:超越七重异化的实践路径
当代许多反抗沉迷于在符号、话语与身份政治的场域中争夺“虚拟权力”,这种权力因其彻底脱离社会财富生成与分配的物质核心:生产过程,本质上是无根的。它无法撼动上述任何一重真实的异化枢纽,当其叙事破产时,极易滑向寻找替罪羊、煽动原始仇恨的权力史前史的血腥逻辑,完成从虚假激进到反动暴力的循环。
因此,左翼的战略重心必须进行一场坚决的“生产性回归” 。真正的权力,产生于对生产关系的民主化重构。这意味着必须针对权力生成的七个异化枢纽,发展出七条扎根于生产领域的、具体的超越之路:
超越劳动条件异化:争夺“物质支配权”。路径:推动生产资料的社会化占有与民主管理,形式包括但不限于工人合作社、社区土地信托、公有资源平台。目标是瓦解私有制对生产条件的垄断,将物质支配权从资本手中夺回,交由生产者共同体行使。
超越劳动能力异化:夺回“生命创造力”。路径:缩短社会必要劳动时间,为个人的自由发展创造空间;倡导通识性、批判性教育,反抗资本对技能的窄化与工具化塑造。核心是将劳动从谋生手段,逐步转化为自由自觉的创造性活动,使生命的潜能不再被质押为资本增值的燃料。
超越劳动协作异化:掌控“社会结合力”。路径:推行深入生产过程的实质性民主,使协作的组织形式与节奏由劳动者共同决定;在社区层面,发展互助网络与协作经济。目的是将被资本窃取的社会结合力,转化为劳动者自我组织的横向协作能力。
超越劳动分工异化:瓦解“总体性编码权”。路径:通过岗位轮换、技能多元化培训,对抗分工对人的碎片化;在劳动组织中探索灵活的功能组合与项目制团队,打破僵化的等级分工。旨在挑战资本对劳动过程的总体编码权,恢复劳动者对工作完整性的感知与控制。
超越机器生产异化:驯服“技术客体”。路径:开展 “技术民主化”运动,要求对技术的设计、部署与应用方向进行公共审议与一线劳动者参与优化;推动开源硬件、可修复设计,打破技术黑箱。目标是让机器从统治人的“铁人”,重新变为人可理解、可掌控的工具,服务于减轻劳役而非强化控制。
超越科学应用异化:解放“一般智力”。路径:捍卫并扩大公共、开放的知识生产体系(如公立大学、开放获取期刊);支持参与式行动研究、社区科学,让知识生产回应真实社群需求。斗争焦点是将科学从资本的异己力量,重新转化为服务于人类解放的公共智力资源。
超越剩余价值形式异化:颠覆“经济法权”。路径:通过政治斗争争取累进财富税、资本利得税、全民基本服务;探索由社会民主决策的公共投资与信贷机制;实验社会股息制度,使社会剩余的直接分享成为可能。最终目标是挑战“资本生息、土地生租”的自然法假象,将社会剩余的分配权置于民主控制之下。
这七条路径并非遥不可及的乌托邦,而是已在现实裂缝中生长的过渡性实践。对于很多网左来说,一个很遗憾的现实是,这些实践大多由建制主导,并且被写入到官方的文件之中。它们的共同原则是:将权力斗争的场域,从漂浮的符号景观,拉回至创造社会生活的生产领域;将斗争的内容,从争夺解释权,转向争夺对生产条件、劳动过程与财富分配的实际控制权。唯有通过这种扎根物质基础的、艰苦卓绝的重建,一种不再以异化和质押为基石的新社会权力,才能获得它坚实的地基。
5.3阶级政治的严肃性:抵押逻辑的终极挑战
权力抵押逻辑的终极挑战在于:如何建立不需要以一部分人的牺牲、恐惧、异化为筹码的社会关系?这要求对阶级政治有全新的严肃理解。
对无产阶级而言,革命性不是天生的道德优越,而是在集体斗争中锻造的政治能力。恩格斯在《英国工人阶级状况》中描述的早期工人破坏机器的“卢德运动”,是自发的、盲目的反抗;而马克思在《国际工人协会成立宣言》中呼吁的“工人阶级的解放应该由工人阶级自己去争取”,指向了自觉的、有组织的阶级政治。这种政治能力的培养需要:第一,一定的物质文化基础,极度贫困下难以发展复杂政治意识;第二,持续的斗争实践,在罢工、谈判、示威中学习集体行动;第三,理论与经验的辩证结合,避免经验主义盲动与教条主义僵化。
对小资产阶级进步分子,左翼不应抱有浪漫幻想。列宁在《怎么办?》中提出“从外部灌输”社会主义意识,常被误解为精英主义,实则揭示了:在矛盾不尖锐的情况下,阶级意识不会自动从经济地位产生,需要系统的理论教育与政治实践。而试图走互联网道路讲述左翼理论的准理论家们,必须这样一个现实有所预期:你的所有受众全部可能都是小资产阶级或中产阶级。这实际上说明了:
对于中产阶级来讲,他们实际上是资产阶级预备队,他们的知识、人脉在市场中本就拥有优势地位,在生产资料高度虚拟化的今天,他们完全可以通过信贷市场完成由中产阶级向资产阶级的蜕变,竞业协议,离职违约金等等内容都表明了他们成为资产阶级的潜能,他们在意识形态上是完全不设防的,他们未必会有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的信仰。
对于小资产阶级的上层,他们能够在市场中占有优势地位,往往从事着替资产阶级实现剩余价值的功能:杰出的新闻工作者、律师、经济学家,他们在意识形态上是亲西方的,或者稍微带一点“进步”的外衣,成为美国民主党以及豢养的所谓社民党用来消解左翼反抗性的表演性景观:他们对福利的渴求实际上仍遵循着资产阶级法权的内在逻辑,将无产阶级不可被量化的痛苦折算成均质的可被收买甚至是忽略的选票,这和他们主子玩弄的金融戏法的逻辑如出一辙。其结果也只能是占据产业链的中上游,靠吸全球无产阶级的血供养本国的工人贵族作为景观,北欧的现实就是这样。
对于小资产阶级的中下层来讲,他们仍然从事着替资本实现剩余价值的工作,他们在市场竞争中的劣势地位,使其对系统性不平等有着切肤之感,因而容易对左翼的批判话语产生共鸣。然而,这种共鸣往往发生致命的畸变。由于他们同样脱离于组织化的物质生产,其“斗争”无法扎根于改变生产关系的集体实践,于是便寻求一种更便捷、更能带来即时道德满足与身份认同的替代品:话语层面的激进表演与民粹动员。(某媒体人所谓的“设置议题”和他热衷的“表演景观”)
这部分人常以“真正左翼”的姿态出现,能够运用部分马克思主义术语,但其内核已被偷换。他们的实践并非指向无产阶级的解放,而是将复杂的阶级矛盾,简化为一场善恶分明的“文化战争”或针对特定“权力集团”的道德讨伐。他们热衷于制造和追捧对抗性议题,塑造悲情英雄与绝对反派,将政治议程简化为一场吸引流量的媒体景观。其话语策略,本质上是披着“社民”或“进步”外衣的自由主义民粹主义:他们呼吁的“民主”与“权利”,抽空了具体的阶级内容,成为抽象的道德口号;他们反对的“压迫”,往往被归因于人格化的“恶人”或特定的文化符号,而非资本的结构性权力。
这种政治模式的危害是双重的。第一,它解构了严肃的阶级政治。通过将苦难“景观化”、将斗争“戏剧化”,它使大众对解放的理解停留在情感宣泄与符号对抗层面,从而系统地遮蔽了权力真正扎根的经济领域。第二,它具有现实危险性。其激进的、非此即彼的话语,极易在社会矛盾激化时,将民众的合理不满引向非理性的、破坏性的通道,为各种机会主义力量(甚至是反动力量)的民粹动员铺平道路。历史上,许多未能与无产阶级生产实践相结合的“激进”知识分子运动,最终要么沦为昙花一现的文化现象,要么在关键时刻被保守或反动力量收编利用,甚至不自觉地为更大规模的社会动荡与倒退充当了先锋与炮灰。他们的行动,非但没有撼动权力的根基,反而可能消耗真正的进步能量,撕裂社会信任,并为权力的血腥镇压或全面保守化反弹提供口实。
对于小资产阶级的底层来讲,阶级滑落的风险近在眼前,左翼话语有时成为其宣泄焦虑与寻求身份认同的符号资源。然而,由于他们同样脱离了直接、集体性的物质生产实践,其“激进”往往呈现两种扭曲形态:一是对某个被浪漫化的“革命造反年代”进行怀旧式缅怀,将复杂的历史简化为英雄史诗;二是对当下现实中那些仍在从事基础生产、并从逐渐完善的社会保障中获利的无产阶级,抱有一种“怒其不争”的蔑视。这种意识上的分裂,源于其政治思考无法找到与现实生产力相结合的实践锚点。其结果往往是,其批判能量无法汇聚成改造现实的结构性力量,而是在持续的挫败感中,要么消散为犬儒,要么爆发为一种脱离社会基础的、零散的破坏性情绪。
一句话,如果你是现实的左翼,那你面对的就是这样的烂摊子,你需要做的是在这部分人中提取可造之才。那么现实的道路其实已经摆在眼前了:第一,彻底的无产阶级化认同,需要从小资产阶级彻底跌落,阶级再生产失败,放弃阶级跃升幻想;第二,深入的生产性实践,不仅是理论批判,更是物质生产参与;第三,真实的抵押支付,准备与无产阶级承担同等风险与代价,这是权力制度化必须付出的筹码。中共早期革命者中,许多出身富裕家庭的知识分子通过与工农结合、参与武装斗争、经受严酷考验,完成了这一转变过程。
全球南方与全球北方的辩证是当代阶级政治的新维度。跨国资本通过全球生产链、金融流动、技术垄断,将全球工人阶级分割、分化。南方国家的血汗工厂与北方国家的消费主义,是同一剥削体系的两面。左翼的国际主义不是道德声援,而是战略必需:全球资本的统治需要全球工人的联合抵抗。中国改革开放后融入全球资本主义体系的复杂过程,既带来了经济增长和数亿人脱贫,也产生了新的阶级分化、生态危机、文化冲突。中国左翼思考必须直面这一复杂性:如何在肯定发展成就的同时,批判其资本主义维度?如何在民族复兴叙事中,保持国际阶级团结视野?
结语:超越抵押的历史可能性
从殷商的人牲血祭到当代的算法评分,人类似乎始终困在权力血腥化到制度化再到血腥化的辩证牢笼中。而随着生产力和技术的发展,我们不断寻找新的价值物作为抵押品:从身体到时间,从灵魂到数据,从信用到情感:以维系各种形式的支配关系。资本主义将这一逻辑推至顶峰,将几乎一切人类活动都转化为可抵押、可交易的风险计算。而在历史进程中,形式虽天差地别,但“通过控制关键生存资源来支配他人”的核心逻辑从未改变。资本主义的“文明化”在于它将这种控制编织进了日常生产与消费的每一个环节,使其更隐蔽、更高效,它完成了精妙的三重消隐:暴力的根源消隐于制度与仪式之后,阶级的本质消隐于民主程序之中,剥削的关系消隐于自由市场的表象之下。因而也更难反抗。但是,这种消隐却使得权力的运作逻辑嵌入社会肌体,使得中心化的权力逐渐去魅,并且在极端的民粹政治中呈现出自我解体的倾向。而这种自我解体的倾向究竟是再度导向血腥和野蛮,还是一种新的可能性?
马克思在《德意志意识形态》中设想的“共产主义社会”,是这种可能性的系统表达:一个“每个人的自由发展是一切人的自由发展的条件”的联合体。在这个社会中,权力不再是少数人通过抵押多数人而获得的支配力,而是人们共同管理其集体生活的能力;安全不再源于握有他人的“质”,而源于社会关系的透明与互惠。
通往这一愿景的道路必然漫长曲折。它需要:第一,对权力复杂机制的透彻理解,穿透其消隐化、自然化、虚拟化的层层伪装;第二,在生产领域的坚韧组织,重新夺回对劳动过程和社会财富的控制;第三,过渡性制度实验,在实践中探索新社会关系的具体形态;第四,国际阶级团结,对抗资本全球分化的战略。
这代人可能看不到这一愿景的实现,但可以选择成为其历史准备的一部分。当我们拒绝将自己的时间、生命、创造力作为资本增值的抵押品,当我们与同事共同争取对工作场所的民主控制,当我们参与建立基于互助而非竞争的经济关系时,我们就在打破权力抵押循环的历史链条上,添加了微小而真实的环节。
历史表明,权力的形态可以无限演变、消隐,但只要其根基仍是强者人对弱者生存与发展资料的抵押性控制,其本质就未曾改变。因此,真正的解放政治,不在于追逐权力变幻莫测的幻影,而在于不畏艰险,去掘毁它赖以存续的、深埋于生产劳动之中的现实根基。权力可以消隐其暴力根源,却无法消除人们对自由、尊严、共同生活的渴望。正是在这种渴望的坚韧存在中,蕴含着超越几千年血腥史前史逻辑、实现人类真正解放的历史可能性。这条道路没有保证,只有一代又一代人在理论与实践韧性中的持续求索。而每一次严肃的求索,无论多么局部、多么受挫,都是对那个更好世界的承诺与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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