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涛:战争形态演进史|政治军事学批判 连载7 第三章(上)

李贵涛:战争形态演进史|政治军事学批判
在人类战争形态的第二阶段,是战争机器——重大武器装备主宰战场的时代。事实上,战场上的人退化为战争武器的附属品,在不同的时代有不同的表现形式,这决定于战争武器的发展进程。这样的进程开始于热兵器的出现和不断换代升级。这是工业革命与战争行为互为促进的结果,人类对能量的运用方式发生了革命,化石动力与电力使得物资与人员的运输极为便利。
物理、化学及数学的工业应用使得工业革命以及大工业体系成为可能,其结果就是热兵器全面淘汰了冷兵器。在各种工厂中,人们通过分工合作具备了普遍的能量变换、材料加工以及机器装配的能力,社会发展出巨大的综合工程力量,以及全面的物质力量体系。于是,战争中的人,即军事人员被武器装备剥夺了战场上的主导地位,一个个活生生的人退化为武器装备的“附属品”和“消耗品”。战场的对峙成了双方武器装备体系之间的较量。
在第一战争形态阶段,战场时间是以人的时间为主;第二战争形态阶段,战场的时间统一问题是以重大装备为标准,战场空间也是由重大装备决定的。这些集中表现在世界几种全球定位导航与授时系统。如北斗、格罗纳斯、伽利略、GPS。所用的时间计量器为原子钟。战争要求高动态地全球范围的高精度定位。在这种形态下,人的时间和空间的存在失去了任何意义,人在时间和空间意义上完全成为重大装备体系的附属品。各类战争人员必须在战争机器需要的时间,出现在战争机器需要的空间之内。战斗人员以各种“机组”的形式被组织与封闭在一辆坦克内、一艘战舰中、一架飞机的机舱内、一个炮兵阵地上等等。在这些场合军事人员几乎等同于战争武器系统中的一个零件,乃至消耗品。
人类战争形态开始告别其第一阶段,其标志是人类将火药引进战争,并同时宣告着冷兵器退出军事舞台,热兵器既改变了敌我双方的关系,也重塑了己方的军队组织与作战方式。如果冷兵器的失误,它所招致的损失有限,兵刃只能划伤身边的战友。但是火药兵器的误操作,却没法估量。比如,从火药枪的早期开始,战斗队列仍然与冷兵器时代一样,大家肩并肩、身贴身,可是火药枪的发射要经过倒药、瞄准、点燃、释放等一系列动作。一个队列中的所有人,必须动作一致,否则就会引燃旁边战友的火药。因此,那个时代的火枪手人手一份火枪操作手册,也就是保命手册,每个人必须熟知所有动作及其顺序,多者可达四十多个标准动作。如此一来,所有的火枪手人都成了动作化一的火器操作机器,火枪手没有了自由决定开火的时机。甚至瞄准谁,都得服从整个火枪阵营的具体分配。
十八世纪开始,随着火器的推广,成建制火器部队开始出现在当时各个强国。欧洲各国纷纷争先创建和发展配备火枪的部队。这个时候,弹药的释放不是孤立的行为,而是如之前一群弓箭手集体放箭一样,大家朝着远处敌方阵营同时开火。于是,整齐飞翔的弹雨是部队战斗行为的标杆。如若哪个人持枪角度有差池,势必会影响整体弹雨的效果。所以,那个时期,火枪军事教官人手拿着半截矛,随时纠正个别离群离索的枪筒。如此一来,开火的命令下达后,就能够最大限度地保证所有子弹以同样高度和同样角度飞向敌阵。弹雨或弹幕的效应也能接近预想的方案。可见,到了此时,战场的火枪手们已经变成了发射弹雨机器的底座而已。
热兵器的实际应用与经验总结,极大地促进了相关物理科学、化学科学、各类工程学的发展。同时技术的发展势必改观了战斗人员的组织形式、演练方法和战争理论。到了十八世纪,现代科学的基础性理论和工程应用逐渐成型,于是战争形态从十六世纪、十七世纪摇摆不定的探索时期进入稳定发展的阶段,直至1700年左右,欧洲战场的主要武器基本定型,并延续一个半世纪。
那个时代,单论射程,火器并无绝对优势,火枪子弹射程超不过100米,还不如一些弓弩的射程和穿透力。不过火枪弹雨的真正威力在于能够通过一次齐射,在敌方阵地制造一片恐怖的死亡地带。而传统的弓箭部队是无法与火枪阵营对垒的。火枪步兵阵营据此不断优化阵法,不断改进各类附属装备,就此变为陆地作战的移动堡垒,此前驰骋欧陆战场的骑兵,也拿这样的火枪阵没有办法,就此失去了往日骑兵的千年辉煌,毕竟战马跑不过子弹,农业饲养技术更抵不过现代科学的弹道理论。人们通过战争发现,对付这类陆地堡垒的最有效手段就是与对手一样的机动性强的速射炮兵。
在欧洲战场,1700年左右开始,热兵器正式取代了传统冷兵器的战场主导地位。随之而来的是战斗队形的变革,步兵作战队形变为现代的线性队形。炮兵的一大进步是机动性的跃升,步兵部队与炮兵部队协同作战共同成了陆地战场的主宰。军事制度也萧规曹随地做出变化,军事组织向现代化军事体制转变。
历史前进到公元1880年时代,基于黑色火药的各类武器及其与之相适应的军事理论在战场上的实践中统一了起来,即:武器、战术和军事理论的相统一。
公元1800∽1885年时期,发机滑膛枪装上了现代刺刀,滑膛炮技术日臻完善,步兵与炮兵的配合得心应手。面对世界范围内的任何冷兵器军队,热兵器军队都所向披靡。这意味着黑火药时代的各种兵器最终与相应的军事理论和实践紧密结合起来了。自从战场上出现了黑火药兵器以来,第一次实现了武器、战术和军事理论的统一。遭受淘汰的并非冷兵器本身,而是整个冷兵器军事体制,乃至冷兵器时代。
人类战争第二形态阶段,并非单纯是武器发展的结果,而是所有战争存在前提共同发展的结果,是工业文明给人类社会带来的整体发展的结果,因此除了武器以外,社会组织形式、政治体制变化等等均为战争形态的发展提供了变革的动力。
以法国大革命为例,法国全体民众的热情参与,使得法国率先实现了对传统封建社会的革命。大革命的目的决定了革命的手段就不能是和平的、理性的。传统贵族的地位是用武力取得的。革命群众和志愿者必须组成国民卫队,来对抗保王派的军队。这些革命者从一开始是为了信念而参加战斗,个人素养普遍较高,组成了崭新的军队或武装力量,是为了建立一个崭新的国家,这个国家属于包括他们们每个人在内全体公民。因此可以说是全民皆兵。
“1793年6 月,两位革命政府的官员报告说:“士兵们以奋发不懈的热情投入操练……老兵看到我们的志愿兵在队形训练中如此整齐划一,不禁惊叹不已。”
——约翰基根《战争史》中信出版集团,P432。
在第二战争阶段的早期,法国大革命空前地改变了法国社会,在拿破仑-波拿巴所领导的战争中,实现了武器、战术与军事理论的互相统一,其军事理论和实践,乃至其军事思想拉开了现代战争形态,即第二战争形态革命的大幕。
“美国内战适应工业革命给战争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变化,实施和支持战争的技术手段有了革新,第一次表明法国大革命时期的“全民武装”的战争思想,已被“全国战争”的战争思想所取代,战争双方举国之力的经济力量都完全纳入了彼此战争努力之中。在这个意义上,美国内战是第一次真正的现代战争,也是现代意义上的第一次“总体”战。 ”
——《哈珀-克林斯世界军事全书》中国友谊出版公司,P674
在第二战争形态阶段的中后期,战争机器——核心武器主宰着各类战场,各军兵种围绕各自的核心装备或核心平台发展战争能力,并在战争中运用这种空前的战争能力,比如:海军的航空母舰、空军的战略轰炸机与主战飞机、陆军的主战坦克、天军的航天器、信息战部队的信息网络装备等等。热兵器及热核武器全面淘汰了冷兵器。战争中的人被武器装备剥夺了战场上的主导地位,并退化为武器装备的“零部件”和“消耗品”。
在第二战争形态阶段,为满足战争需要而发展的人类工业文明催生了现代科学技术,以装备的先进性为主导,发展一切战争能力。这时,以化学能、物理能和石化能为军事的主要驱动能源和毁伤能源。人们将自然界局部地改造为战场。战争主体成为具体的实体武器装备,人们能够对各类自然物质进行大规模加工,人工能源得到全面运用,远程运输能力得到大规模实现扩展,社会与行业标准为科技与工业提供了基础。工业化的军事能力使军事装备本身成了战争的主人。从而彻底地改变了军事组织中人与人的关系。
在这个时代,传统血缘的、宗族的、同乡的组织机制,在蒸汽加机器、钢铁加炸药的碾压下都无所遁形,进而灰飞烟灭。军事力量的不断扩大代表的是国家主体政治与国际寡头势力的不断扩大。因此,即使满清后期北洋水师拥有与西方和日本不相上下的尖船利炮,但是旧的军事组织关系体系,难以与西方现代国家机器的军事组织形式相较量。
这一阶段的战争,追求的是人与装备的同一性,实际上是人无条件地适应装备。为了装备效应的最大化,人迅速地成为了装备的有机组成部分,人的体能、人的组织、人的全部运用都成为装备的一部分。也只有这样,才能实现本历史阶段军事体系能力的最大化发挥。于是,装备及平台,特别是后期的战略装备成为战场的主角,成为军事力量建设的核心,其发展到极致就是武器平台与装备成为人员的对立面,装备的生产商和投资方也站在了整个社会的对立方面。军事力量的建设和运用开始否定和异化着其自身,重大装备本身成了史前巨大恐龙般的怪物,它自身的不断强化代替了军事发展的原始目的。为了发展不可一世的核心装备,一切其他新生事物反到越来越难以得到应有的重视与投入。核心装备成了黑洞,试图吸进全部资源,垄断战场的全部空间。
这一阶段的军事力量与装备可以是静止的和运动的,可以是储备的和启用的。战场空间与社会空间的关系、战场资源与自然资源的关系,主要还是对立的关系。
回顾近代军事史,这一阶段的历史表明,军事发展,或者说是战争的需要对社会各方面发展的促进,远超人类第一个军事形态阶段。事实上,特别是首先在欧洲,正是军事需求与对抗的实践,催生了西方工业革命,并引发了社会各个方面的发展和现代化。
“在热兵器军备竞赛与远洋商业竞争的巨大生存压力下,以火炮和海战为新型平台的战争,不仅推动了意大利城邦国家和北欧国家对工程与数学人才(以及航海、地理、天文学人才)的巨大需求与选拔机制的建立,而且推动了欧洲各国国家动员体制(政治制度)的升级变革,包括新的兵役制度、财政税收制度、货币发行制度、战争决策机制、最高行政机构、公共治安管理条列、中央情报收集制度、国家监狱制度、人口管理制度、大学与科学院制度、殖民地管理制度、航海探险奖励制度、重商主义关税政策和各种产业政策等等的确立。所以,哈佛大学经济史学家斯文?贝克尔特(Sven Beckert)才说:“如果没有一个强大的国家政权使其有能力在经济、法律、行政管理、基础设施和军事方面所向披靡、穿透它所想波及的领地,英国的工业化简直就是根本不可想象的。”
——常征《火药改变世界》推荐序,华龄出版社,?P22。
关于战争的第二种形态,本书对第二次世界大战东方与西方两个主战场上,正义一方的军事理论与实践给予同样的尊重与关注,人们应该永远纪念那些战胜了德国与日本法西斯军队的军人和人民。战争实践决定了战争理论,而不是相反。当然,第二种战争形态的巅峰无疑是“三位一体的战略核力量体系”。
第二战争形态阶段,西方的最高军事理论巅峰是克劳塞维茨的“战争论”与博伊德的“OODA理论”。以克劳塞维茨《战争论》为代表的现代西方军事理论影响了两次世界大战。博伊德成为了西方军事理论与军事技术相一致的集大成者和终结者。但事实上,尽管他的理论忽视了人的因素,彻底将人作为军事力量,甚至于作为军事装备的附属物,但是博伊德无愧为西方重大武器装备体系及其应用的最高军事哲学家。
必须以同样的高度评价苏联时期的军事理论及成就,以“大纵深战役理论”为代表的苏联军事理论体系,是关于战争机器与战争艺术高度结合、高度统一的典范。因此,以克劳塞维茨、博伊德及大纵深军事理论家们等为代表的众多现代军事理论家,为空前辉煌的战争机器时代贡献出了时代性的伟大军事哲学与军事理论。
在东方,历史上出现了集伟大的军事统帅与伟大的军事理论家于一身的毛泽东。毛泽东的军事哲学与军事思想不仅改变了中国,也为广大第三世界国家提供了反殖民、发霸权的理论武器,并最终影响了世界进程。
工业文明从来没有如此迅猛地改变了战争的形态。仅仅经过一个多世纪,作为战争的主要要素的国防工业部门及其主要装备已经成为战争这类事物的绝对主导者。他们本身越重要,就越造成他们的对社会资源的垄断关系。而且战争的要素在一夜之间似乎就成了过剩的资源。于是,西方军事强国需要不断地制造战争来维系自身军事工业的生存,维系自身主战装备的发展。其结果就是,军事工业及背后的军事资本绑架了整个社会经济,且难以自拔,同时,也窒息了军事科技自身的发展。某种程度而言,军事联合体成了军事革命的最大障碍。
直至今日,受第二战争形态阶段军事革命所赐,从战争和社会的角度看,人类不仅没有变得更加文明,反而彻底武装到牙齿,把核与生化武器散布全球,随时准备同归于尽。二战后的世界垄断军事集团,在全世界遍布基地,在各处存有化学武器、原子武器。这是人类几千年来没有的局面。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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