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涛：战争形态演进史|政治军事学批判

第三节 战争整体的形成

一旦明确了最初战争存在的四个前提或四个方面的性质，我们就得出这样的结论：战争活动并非一开始就具有现在的形态，就是说人类一般意义上的战争的形态有其发生与发展的过程。从战争脱离个人搏斗开始，这四个方面中的每一个，既为别的方面而存在，也是在为自我而存在，因此必定需要在彼此之间建立特有的联系，而这些联系必须以整个社会为前提，通过社会物质能力的支撑，并终于通过政治的确认来实现。但是，这些联系区别于社会其他领域内的联系，比如，农业、狩猎等领域。因而，真正意义的人类战争一开始就是社会性的产物，而且只要社会还存在，只要人们还在被迫彼此对抗，战争就仍然是这种意义上的社会性产物，并且会越来越社会化和政治化。其实，孙子兵法的“五事”本质上就对应于战争存在的前提：“道”事关战争目的，“天”事关战争力量，“地”事关战争条件，“法”、“将”事关战争主体。

战争与人类其他事物有着本质的区别。战争有着其特殊的主要矛盾与基本发展规律。在各个时期的社会历史条件下，战争存在的四个前提相互连接、相互作用共同构成了整个战争体系。在另一方面，这四个存在前提本身就是对立统一的矛盾体，在一定的外在条件下，矛盾体内部的四个存在方面又有着对立和耦合的可能性与趋势。

战争的生成与发挥是四个战争存在前提的综合运用。各种战争主体之间的对抗关系，反映的是各自所属的政治利益的关系，而军事体系的力量对比，实际上最终落实为军事存在前提或方面之间的综合力量对比。军事存在前提可分为：主观军事存在前提，客观军事存在前提，战略性军事存在前提，战术性军事存在前提。具体如：装备领域、环境领域、战法领域(军事理论、条令)、支撑领域(后勤、经济)。

“战争是特殊的社会现象，是超复杂的巨系统，其可变因素多，人为的假象多，对应性变化大。军事战略的对抗从来都不只局限在军事领域进行，而是延伸到社会各个领域。战略计划不仅包括战争准备与实施，还包括结束战争、恢复和平的时机与方式。信息时代是真正的整体战争时代，没有平时、 战时之分，核威慑下的和平、军备竞赛、局部冲突以及政治、经济、军事、文化、舆论、心理作战等都在全时空地进行着。”

——李际均《中国军事战略思维论》人民出版社，P26。

军事存在前提的层次：战略级、战役级、战术级。军事存在前提的具体内涵与范畴都会随时代而发展，更是要自我否定与革命，会被科技力量和社会组织模式所改变比如：出现了互联网技术、仿真技术、人工智能等。在职能上、角色上、主观能动性上，主观军事存在前提与客观军事存在前提有质的不同。

李德哈特认为：“敌人心理平衡的动摇是为胜利的主要条件”;“在一切和人心有关的问题上，间接路线的观点都具有密切的关系——而人心在人类历史上也正是一个最重要的因素”。中国人民解放军对战争不确定性的认识与把握 是把不确定性作为主观能动性的规律来看。发挥主观能动性就是通过人的主观军事要素的作用，创造我方最大的综合战争能力。

所谓的知己知彼，首先是知道对方直接的战争存在前提的情况下，搞清对方直接的战略企图与战术部署。更重要的，要尽可能地了解对方战争存在前提所能支持的预留作战能力，对方意欲创造的协同作战能力。“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不打无把握、无准备之仗，发挥主观能动性，创造战场，获取主动权”——这一切都是战争存在前提生成最大作战能力的原则与做法。”

本书所涉及的战争主体特指军事领域的力量、关系和军事能力的承担者，不等同于具体的人物。军事存在前提或方面的区别视角有：领域的区别，种属的区别，类型的区别。战争力量的领域区别：人、能量、信息、物质、后勤等等。主观存在前提或方面：人及其组织。客观存在前提或方面：装备，环境，战法。在战争第三形态阶段，由于军事存在前提的协同，为战争能力提供了如下的作用效应：全频域辐射，全时域覆盖，全空域渗透，全物理域耦合，全生化域效应，全社会、全政治、全经济、全环境等全要素协同的指标体系与能力体系。

各种军事前提或方面当中，只有战争主体与其他所有各类军事存在前提有着全过程的绑定与系统协同。主观军事主体在军事问题的战术层次、战役层次与战略层次，都无疑分别具备全局的决定性作用。比如，苏联的解体是顶层决策者的立场出现问题，带来整个体系的失败;而抗美援朝战争，最基层的作战人员发明的冷枪冷炮运动，在得到全面推广之后，取得了整个战役层次的胜利。

自古以来，战争主体、战争能力与战争体系，都存在着两重性——直接战争能力与协同战争能力。作为单个的士兵及战斗单元，首先基本能力表现为战斗力，但作为有组织的体系军队，任何规模的战役行动和战术行动中单个的战斗员或战斗小组，就已经不单纯表现为独立的战斗力，而是表现为协同战斗力。只有平均的协同战争能力，在现代战争当中才具备真正的价值，各个战争军事力量单元，都必须去掉其单独的战争能力价值，保留下来的是协同战争能力价值，这种抽象出来的协同战争价值才是组成现代战争的通用的、一般的和有效的军事能力。

因此，基于战争存在的前提，并进一步正确认识现代军事力量的各个战争存在前提的二重性，才是解决战争理论的秘密钥匙。

军事总能力根本性地取决于所动员的全体社会人口及其资源的协调、参与及贡献程度。这也就解开了，为什么有的国家的军事能力在大多数历史时期内处于全球领先的地位，因为国家或文明所能培养、动员、调动、协调的总人力资源是独一无二的。因此，必然诞生了大批最高水平的军事理论，最高水平的军事科技，最高水平的军事装备，创造了独一无二的无数著名战例，取得了一个个的军事奇迹，并在此基础之上，诞生了闻名于世的卓越军队及其辉煌的历史。

第四节 人类战争形态及其历史演化

战争形态是指战争这类事物存在与发展的总体表现形式;是战争这类事物总体样貌或总体形式及其变化被人类感知、理解和把握之后，在人的思维中形成的综合反映;是战争作为历史性存在的事物，其自身总体运动的形式及其发展趋势。

人类战争存在的前提决定了战争的形态，战争存在前提的演化决定了战争形态的演化。实际上，本书是关于战争形态及其演化的存在论的历史观，其逻辑在于：直接从人类战争得以存在的前提出发，阐述人类战争的产生与发展过程，本书把同战争形态相联系的各个不同历史阶段的社会，理解为战争存在的真实基础，即，战争前提。从战争作为政治的延伸来描述战争形态本身。同时，从战争存在的前提出发阐述各种不同的军事理论，通过追溯战争这一人类特有事物的产生过程，以尽量客观、完整地描述战争形态及其变化趋势。这种战争形态的存在论的历史观，不是从某些具体时代中寻找事后的解释，不是从战争理论出发来解释战争实践，而是始终站在现实社会历史的基础上，从战争存在的前提，即——战争实践——出发来解释人类战争形态及其发展趋势。

战争形态的演化历史，就是战争存在前提的演化历史，目前为止，经过了三个阶段，是在各个历史条件之下，战争存在诸前提或诸方面自身发展，以及互相之间的肯定与否定的动态过程。

作为人类社会本身的产物，战争自然也和人类其他事物一样，要随着社会前进而演化。人类战争有其发生、发展的过程，发展就是变化，变化就分为短期的变化与长期的变化。

本书作者发现了关于战争形态的变化规律，经过几年的总结，终于在本书中给出系统的论述：自人类出现战争以来，就战争形态而论，人类战争先后经过三种形态的发展阶段：

第一战争形态阶段——人本身主宰战场时代;

第二战争形态阶段——重大武器主宰战场时代;

第三战争形态阶段——军事广义毁伤网主宰战场时代。

第一战争形态阶段是人主宰战场的时代，军事力量以人的能力和自身组织能力为主。由于这时生产力水平有限，只要有人和适当的组织，敌对各方冷兵器的水平差别不大，所以，人的能力和组织能力为主决定了战场的胜负和军事实力的本质。这一阶段的武器装备能量以人力或牲畜力为主。人们只是直接地利用或简单、局部地改造自然环境成为有限的战场。

第二战争形态阶段是重大武器主宰战场的时代，人类工业文明催生了现代科学技术，以先进性的装备为战场的主宰者。这一阶段以化学能、物理能和石化能为军事的主要作用能源和毁伤能源。人们将自然界局部地改造成为战场。这时，人已经化为装备的附属品。第二阶段战争主体的对抗意志主要体现在战争装备上，人们大部分的投入，大部分的战争理论，大部分的战争资源，都是围绕着战争装备的产生与运用上。

第三战争形态阶段是军事广义毁伤网主宰战场的时代，人类社会开启了新纪元，战争存在的各个前提都发生了全新的进化，这就从根本上引发了战争的历史性进化，结果是：人类战争的全新形态，即——从以战略核心武器为主导的形态，走向军事广义毁伤网的战争形态。军事广义毁伤网重新塑造和定义了军事资源和社会资源，即使是重大武器装备也要变成广义毁伤网的一个环节。

新战争形态酝酿和开启时期的标志为：武器、战术、军事理论各自均有萌芽或原型，但无法相一致，更未形成统一的军事能力。

新战争形态衰落时期的标志为：武器、战术、军事理论的一致性出现问题，统一的军事能力走向失效。

这三个人类战争形态阶段有着各自的酝酿、开启、兴盛与衰落时期，新战争形态成熟的标志为：武器、战术、军事理论形成统一的军事力量。

进一步，参考中国友谊出版公司出版的哈珀-柯林斯《世界军事历史全书》中关于军事史的划分，我们给出人类战争三个形态阶段中，各自演化分期的具体主题或特征：

第一战争形态时期：——人主宰战场的冷兵器时代

公元1600年之前

第二战争形态时期：——重大武器主宰战场的时代

酝酿时期：

公元1600年∽1800年：现代战争的开端

开启时期：

公元1885年∽公元1900年：西方职业军队的出现与东方传统社会转型

兴盛时期：

公元1900年∽1925年：第一次世界大战和总体战时代

公元1925年∽1945年：第二次世界大战与核时代的到来

公元1945年∽1980年：三个世界竞争与核恐怖平衡时代

衰落时期：

公元1980年∽：东西方社会一体化转型与新军事科技时代

第三战争形态时期：——人类广义对抗体系时代

酝酿时期：

公元1990年∽2000年：信息化与全球化兴起

公元2000年∽2020年：实体-生命-信息-社会一体化时代

开启时期：

公元2020年∽——社会与军事一体化的广义对抗时代

公元2020年∽2022年：呼之欲出

公元2022年∽2050年：争夺未来人类物质存在与人类数字存在——平行世界的塑造权

公元2050年∽：平行世界时代——人类物质存在与人类数字存在相一致地共同发展或共同毁灭。

需要指出，在某些历史时期，单看战争的表现形态也可能出现倒退的现象，这是由于社会的发展本身也并非一往直前，每每也可能开上一段时间的历史倒车。以正在进行的俄乌战争为例，北约支持下的乌克兰军队与俄罗斯军队已经进行了一年多的战斗，尽管新的信息化武器轮番上阵，但僵持之下，却愈发变成了钢铁加炸药加人命的工业能力消耗战。身为全球最大的工业联合体——美国与北约集团国家，几乎已经没有足够的常规弹药供应乌克兰军队。

同时，与一些正规军队相比，前工业时代的武装形式——私人武装组织瓦格纳却大放异彩。深入考察这些现象，要从实体工业的进程来看——美欧社会正在完成其去工业化的进程，社会在工业化领域和战争能力方面倒退了，战争的形态也在某些方面随之而退。其根本原因还是战争存在前提的改变，决定了战争形态的改变，这完全符合战争形态发展的动力学规律。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