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人民热议高标准农田
食通社说
1月12日,食通社基于多地调研,发布了原创文章《谁拉低了“高标准农田”的标准?》,吸引了全国各地农业、工程领域的从业者和研究者留言,分享了他们对当地高标准农业建设、使用的观察,证实文中提到的高标田“标准”不高的问题在中国西南、西北、中部的村庄都有存在。农民反映高标田灌溉不便甚至缺水、由于建设不合理导致抛荒,施工方也头疼项目不好做、监管严格、利润率低。究竟怎样的农田改造才能真的保障粮食安全?或许在对农村进行建设和改造前,应该先虚心倾听一线农民的声音,并且破除对规模化农业的迷思。
以下均为《谁拉低了“高标准农田”的标准?》在微信公众号和腾讯新闻的留言,文字略有编辑。为保护读者隐私,也考虑到食通社无力对所有评论进行事实核查,评论均以匿名 IP所在地的方式刊出,并模糊了具体的州市县镇村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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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标田为何会被抛荒?
在食通社的实地走访中,我们发现,在一些村庄,改造后小农被迫退场,外来老板承包了被改造过的高标准农田,但既没好好种,也没认真收,还有些地方产量甚至比改造前还低。对此,各地网友也分享了他们见到的抛荒的问题,其中许多地方是因为被改造田块本身水源不足,而“水稻上山”的梯田抛荒尤为突出。由于“小田改大田”,土质、地势差异极大的农田被“一刀切”推平,再结合标准化的水泥水渠,更容易“高的旱死、洼的涝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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梯田,在南方不缺自然降水的地方或许能种出来点粮食。在北方,陕北,甘肃只能靠天吃饭。可以当田,根本不敢当基本农田,哪个立项的领导敢保证北方的梯田能稳定供应粮食?(IP:宁夏)
来我们云南看看,多大的山,改出来的高标准农田根本用不成,水也没有。(IP:云南)
完全是搞钱的。xxxx镇的高标准农田,水都没有,大片荒芜。(IP: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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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社交媒体上,荒山改造的梯田是高标准农田被抛荒的重灾区。图源:公众号“华南之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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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正儿八经的考虑每个地域的不同吗?我们那边一个平原,到需要灌溉的时候,有些地方挤破头就是没有水。(IP:江苏)
我们这边的高标田田埂有四五米宽,远远看上去像飞机跑道,有必要这样宽吗?(IP:湖南)
我们老家就是四川xx,不知道哪个搞得高标准,地方为了讨好上面政绩,把成年果树砍了,拿去种一文不值的农作物,好不容易培育出来果蔬产业链,改成种粮食了,结果个个丢荒。(IP:广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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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11年22日,杭州郊区一块种苗木的土地被改成了高标准农田。供图:陈晶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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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民需要什么样的“高标准”
针对各地农户反映的施工破坏了表层土肥力的问题,食通社查得工程建设技术标准里进行土地平整的三种方法。从维护地力的效果而言,越省事,越伤地。抖音用户@工程人小李对三种施工的差异进行了解释:
一是“倒行子法”,能保留耕作土土壤,但操作精细,进度比较慢。
二是“抽槽法”,进度快,可以同步作业,但是合槽时易造成地力不均。这两种方法都要求人工与机械作业相结合。
最后一种是“全铲法”,适合机械作业,功效高,可生土多,但是地力恢复难。
2022年,国家发布《高标准农田建设通则(GB/T30600-2022)》,进一步对田块整治、有效土层厚度、耕地地力等指标都进行了详细规定。但土地平整中,究竟该使用哪种施工方法,《通则》与各地标准文件都未说明。
但在留言中,也几位评论者对如何建设能保障粮食安全、符合当地自然和社会条件的农田设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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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想中的高标准农田应该是土、渠、路等一系列基础设施合理的在地化配置,其核心在于顺应“地势”,它是农村社区在长期农耕实践中基于地方知识对农田环境持续调适的结果。但现实中很多改造的问题,除了偷工减料这样的问题,最缺失的是与“地势”的结合,在不清楚地形、土质、居民生活的情况下把土地“格式化”。
高标准农田不是越大越好、越整齐越好,而是要让这一匡土地上水、保水、放水都能很方便,土壤肥力能够保持。地块太大,总会有不平的地方,高的旱死、洼的涝死,还得中间打田埂。水渠修得横平竖直,可能与实际地势不匹配,上大水时洼处溢出渠了高处还没多少水。就算把地面强行推平,可能一部分裸露出的是死土甚至碎石头。这都是我在调研中见到过的情况。
悠悠三千年,成土不过三寸,不顾地势和种植规律,再高标准的农田都是对地力的损蚀。(IP:山东)
我们湖南xx市也有类似的问题:通过改造,好田变差田,差田变荒田。今年收的稻谷可能不及去年的一半。希望还没改田的地方,一定不能把肥土翻到地底下,上面盖地底下的生土。不然的话,五年内土地也翻不了身。改田会变成损坏田,囯家投了资,看着大田,望着心慌,计划落空。(IP:湖南)
农业最好的政策,就是别折腾。(IP:北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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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广西读者附上了图片和评论:挖了没人管叫标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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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工方也有话要说
无论在食通社的调研还是读者留言里,高标田的施工质量一直是被诟病的重点之一。文章发表后,许多参与了农田建设施工的读者都前来留言,分享了施工方的困境。他们表示施工方真不一定赚到了钱,还面临复杂的设计监理要求,和村里可能也会产生矛盾。关键是,土管出身的设计方、土木出身的施工方,对于农业项目,知识经验储备都不充足。
抖音上,也有项目工程方反映这几年高标田项目利润越来越少。一位抖音用户表示:好几年前,利润能有30-50%,各环节都能“抽条”,但现在竞争激烈,价格下调,利润最多10-20%,被卡得严的时候,赚不到5-7%都有可能。最重要的是,验收繁多,纪委监委全环节监管,钱也难到账。


◉抖音用户@红光聊工程 对高标准农业建设的发言引来众多同行吐苦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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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央专项资金下来之后,很多房建交通领域的施工方来做高标施工,这些施工单位本来就是土皇帝流氓项目经理,不带乡镇派出所的人来群殴不配合征地的村民就算好的了,怎么可能施工的时候还主动征求村民的意见?
县里的小施工单位来施工的话,村里人会要求说名义上你来接活,但实际上施工的得是村里自己的人。这种时候施工和设计单位都会很抗拒,因为村里不会按照图纸施工,台阶踏步写的10级踏步他愣是给你做5级。他自己虽然觉得够用了,但是专家现场验收过不了,设计施工监理都还要配合出变更资料。问题是10级变5级本来就不合规范,变更资料做出来不仅是给自己埋雷,还给评审专家埋雷,万一炸了这个圈子大家都别想混了。
最后最最关键的一点,无论设计施工还是监理,实际负责这一块的人(尤其是设计),无论是小技术员还是项目经理,都没什么赚头,从头到尾没有哪怕一个人手里钱是给够了的,怎么可能配合搞这么多琐事。更何况,农田水利这一块的工程,设计方多半是土管出身,施工方多半是土木出身,很多小设计院里全院找不出一个水相关专业的,光灌溉这一块的知识就全靠小时候在农村里的耳濡目染,能做的合理全靠经验。问题是三五年的工作经验能顶个屁用,更长的工作经验又没那个力气天天驻点加班,卡死了搁这。(IP:湖北)
(回复上条)就是,实际干活的一个也没给够。(IP:陕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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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视频平台上,高标准农田项目资金井喷盛状下,是自称接下项目的人员表示资金被挪用、补城投的窟窿、拿不到结项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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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接触过提灌站项目,没水源,就只有旱坑,设计说等着下雨汇积雨水,我说下雨都积水了,你提灌上去给谁用啊?问当地农民伯伯,伯伯只摇头。(IP:河南)
高标,重点关注的不应该是生产道路,机井,沟渠吗?但是现在,非要设置比例,比如修路只能20%,还要种树……好多又给道路挤占,于是再把树拔了,种菜。(IP:河南)
(回复上条)因为不设置比例全去修路了,跟村里跑的第一稿设计方案道路占比永远在50%左右,然后就是无穷无尽的拉扯。不过这都不是关键,关键是现在设计费本来就低,地方政府还一纸地方财政的文件给你折上。(IP:湖北)
(回复上上条)能说配比的是真知道这活。(IP:河南)
明面上的路修得不错,看不见的排水修得一塌糊涂,还不是个例。(IP:黑龙江)
没谁拉低标准,而是标准一开始就是工程标准。用工程标准去建设需要长期发挥持续功能的农田。结果从一开始就注定了。(IP: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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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入成表演,如何能纠偏
一位长期从事三农领域独立研究的观察者将高标准农田的机制称为外在的表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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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一项战略投入,高标准农田建设是十四五期间乡村振兴领域最大的一笔投资——中央财政十四五期间投了7000多亿,加上地方政府财政投入、金融投资、社会资本投入,总规模肯定超过1万亿元。十四五乡村振兴方向总投入是10.8万亿。可实际上,效果特别不好,还丢了民心。
这五年我也写过很多抱怨的话,发过不少视频。乃至有些极端地认为高标田降低了粮食产量,每年粮食增产的数据是不真实的。不过更麻烦的,是背后的这一套实际运行着的机制、逻辑,是普遍的。看着有标准、有程序、有监督,实际上都是外在的。大家都在“演”,要符合这一套正确的、现代的要求。农业农村部现在的督察其实也是这个环节里的一部分。
在高标准农田是这样,在乡村振兴其他领域,特别是产业振兴这块,可能情况还更严重。估计在芯片、AI等高科技领域也会类似。政治口号的高扬、程序和行政的网罗、社会实际的不光彩的默许合在一起,成就了现在独特的“表演”中的中国。这“表演”当然是扭曲的、不自然的、高成本的,却变成了一种必须。
深入改革能解决这些问题吗?也很难,因为要动既有的利益、规则。(IP: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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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报道,2024年,农业农村部已启动高标准农田建设质量工程“回头看”专项行动,聚焦2019年以来的高标准农田建设项目,重点摸查田间水利设施工程质量、资金拨付使用、工程设施管护等方面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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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来大户vs.家庭农场
与食通社实地走访时见到的农户们一样,许多网友都不相信高标田的施工方与包地大户的初心是把地种好。通常的解读是:对方一定为补贴而来。
此前的文章中,我们也确实发现:外来大户需要首先投入成本,对改造过的高标田再次挖沟排水。他们还有额外的雇工成本,田间管理也考验水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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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当地人大面积种植作物,而是外来者或者大集团,他们不是通过产量来增收的,人家有人是来套国家大型补贴的,没一个真心种地的。(IP:山东)
对于外来种植大户,不懂农业,必亏无疑!高标准农田的改造,非常复杂,要因地而改,灵活实用,否则使适得其反!(IP:重庆)
我们那里也有,包地大户种了许多高粱和大豆,但秋天也没有收,晾那儿了,有胆子大的农民收了一点。(IP:山东)
高标准补贴才是想要。(IP:广东)
我们这边水稻上山。外地人包的。亩产100斤。都是吃国家补贴钱。(IP:浙江)
山头出好田?这帮人是拿补贴的吧?听本地的农民说,有一个旱改水的项目,补贴是几万块一亩。(IP:广西)
套补贴的,改造费几万块钱一亩,实际成本只需几千元,不超五千。(IP:广东)
人家赚的是补贴。(IP:广西)
就是冲着补助来的。(IP:重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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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者也发现,虽然国家有意通过公共服务的方式推动农业基础设施的“提标”,但是一方面,这些政策可能失效,另一方面,农业技术的社会化服务,不一定能惠及最广大的种植群体——小农户。
在农业社会学及经济学的研究里,外来资本下乡投入农业,时常“水土不服”,已是定论。当本地小农不是管理者和获益者,就很容易怠工,老板也欠缺农业经验,合作就很难平顺。而在劳动力无限高密度投入的中国小农历史中,老板的雇工成本永远无法与小农“自己卷自己”相竞争。许多学者和调研者都发现了外地老板种药材、挖鱼塘、不赚钱又跑掉的情况。当农业附加值太低,老板往往只能“打土地主意”。毕竟,资本追求的是利润率,而不单单是产量。
这种情况下,如何能让有能力组织和协调大规模生产的经营主体与小农户更好地协作,让小农户在生产过程中保留话语权,或许才是保证粮食丰产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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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种感受是,公共服务与市场服务的错置。大量的公共资金被用于工程基建,而设计的人却不懂农业,造成浪费。而像拖拉机、收割机、无人机等现代农机,又采取完全市场化的方式配置,这些主体往往倾向于服务大户。小户和小农,在农忙的时候,很难找的到农机服务,找到也是价格比大户高很多。很多大型农机也确实是政府采购,但在具体执行时,承包给私人公司,小农又很难得到相应服务。至少在我们本地,农民不愿种地,有一部分原因是农机服务不便利造成的。希望这方面能得到改进!(IP: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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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在安徽农村从事田野调查的社会学研究者林子涵告诉食通社,已有不少研究指出,规模经营不一定能提升土地生产率。但美国大农场式农业图景的“迷思”仍在广泛流传,补贴政策也往往向规模化经营倾斜。
林子涵还解释道,当小农户也都在广泛使用农机,规模化农业不一定是流转经营权的“土地规模化”,也可以是通过农业社会化服务实现的“服务规模化”。后者由机械统一完成包括耕、种、管、收在内的多数环节,农户依然保留经营权,自主进行除草、放水等人工管理。这样的管理中,小农户虽然对农资、农技失去了话语权,但依然保留着田间劳作的积极性。
政策也已经在调整,比如鼓励百亩规模的“适度规模经营”。在过往走访中,食通社也了解到四川一些地市正在搜集在家务农收入与在外打工基本持平的家庭案例——家庭农场是一种主要的适度规模经营形态。农业种植,确实不是规模越大就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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