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贵涛:战争形态演进史|政治军事学批判 连载2 绪论

绪 论
纵观全部人类史,在人类社会的物质性存在方面,最急剧的变化就发生在近两百年,两种空前的物质力量历史性地降临人间,一个是人类势不可挡地改变物质世界的力量;一个是人类无法约束地改造其自身的力量,在近代逐利物质主义文明的主导下,实证主义哲学将这两者异化到了最终的极端阶段。事实上,一旦从消极的方面来考察,我们会发现:这两种力量,一个已经能够毁灭地球生物圈,并且正在这样干——为了人对物的征服;一个已经足以灭绝人类本身,而且一直推进这样的尝试——为了人对人的征服。
时至今日,人类不尽的互相杀戮——即:战争,连同地球生物圈持续的恶化,构成了人类遭受到的“惩罚性报应”。两次世界大战之后,人们又笼罩在核恐怖与生化威胁之下,人们不禁要问:“报应”还要一再重复吗?“报应”如何才能变成有益的经验和教训?
身处历史长河之今日,全球人类第一次共同面临着存在还是非存在的抉择。面对迄今最大的命运分水岭,人类不能不对理性的逐利物质主义进行彻底的历史性批判。无疑,开展这样的批判之前,我们必须针对人类总体物质能力的本质及其在战争领域的负面后果,展开全面的清算。
人类物质能力的总体描述
那么,当今人们总的物质能力到底如何?在此,我们不妨做一个仔细的历史总盘点。
对物质世界测量的空间尺度方面。
人类已经认知到的最小基本粒子是夸克,物理尺度:10-16米;地球的尺度:107米;而人类已经能够感知的事物的极限,最小到达10-16米,最大到达1023米,就是说,人类可感知的空间尺度跨越了39个数量级。
对物质世界测量的时间尺度方面。
人类能够观测到的最小时间单位是10-21秒;最大的时间单位:宇宙年是1015秒,可见,人类现在对时间的认知能够跨越30多个数量级。
对物质世界控制的时间尺度方面。
从激光和基本粒子的控制精度:1飞秒是10-16秒,到对环境的数以万年计的核辐射:相当于1011秒,人类对物质世界控制的时间尺度已经可以跨越20多个数量级。
在人类社会或社会的人类自身方面。
基于近两百年的科技发展,人类对作为生物体的自身开展了系统的研究和干预,从分子尺度、基因尺度、细胞组织尺度、器官尺度、人体尺度直至人群尺度和跨代尺度。
事实上,尽管人类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其具体目的和受益者,但是,无数主体各自为战的种种行为因果循环、肆意叠加,总体来看,其结果却是这样:人类在历史上从未停止互相之间的战争与杀戮,这一切都在有系统而无目的地改变着自身和环境,乃至毁灭着人类与地球生物圈,从而在整体上异化着人类存在的意义,改变着人类命运的方向。
人类物质能力的负面效应:战争、对抗与灾难
七十余年前,人类挣扎着走出第二次世界大战,却又披着未尽的硝烟迈入核-生化时代。从那时起,人类发展的节奏加速进入快进时代,如同中国神话“仙界一天,人间一年”那般,现在人类社会一年的巨变就能超过祖辈数百载的沧桑。冷战后期开始,人类社会的物质能力如出笼的怪兽,催动星移斗转不断加速,致使社会形态面目全非。积累数亿年的地球碳物质被瞬间释放,远超人类存在数百万年总和的物质能力被攥在当代人手中。生产力和生产关系全球一体,产业链水银泻地般散布世界,唯资本与利润却逆向集中,金融与商业网络据此层层裹住地球。
从喜马拉雅山巅的背夫到南太平洋上的渔夫,从美国硅谷的程序员到亚马逊森林部落的成员,从中国西北的牧民到南极营地的队员,从亚洲生产线的打工人到中东战壕中的士兵,从飞驰中高铁上的旅客到行走在空间站外的宇航员,从尚在母体中的胎儿到步履蹒跚的老者,一切人的一切生存活动都被迫卷入环球的共同物质洋流。伴随人类活动的合流,军民用技术乃至核与生化技术却散布全球。金融灾难、生态灾难、粮食灾难、疾病灾难以及种族灾难汇合成人类苦难的新型飓风,不稍停歇。在商业物质力量的绝对支配下,所有国家的所有人被异化为市场中的商品和逐利阶层的消耗品,人的生命与尊严反而无足轻重,人类正共同变异为一种新类型的精神流浪部落。于是,全球各地的人正在失去各自的,从而也是共同的家园。从此,安全问题不再限于一国之内,对生命的威胁更不再是传统军事力量的特权。无疑,绝大部分国家即使以举国之力也庇护不了自己的人民与财富,全体人类的命运正从人类自己的手中滑向深渊。
人类第一次冷战的结束,让整个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度”如释重负,进而欢欣鼓舞。而福山借助科耶夫的教条,再次打出黑格尔哲学的历史终结论,按照绝对意志的自我演绎逻辑,以彻头彻尾的唯心主义立场,不经推演——也无法推演地替整个人类提出了历史终结于西方的“自由民主制度”的论断。
但接下来的历史却给出了这样的答案:人们非但没有从此过上自由、富足的生活,却眼见西方大国以“自由和民主”的旗号,马不停蹄地发动了海湾战争、阿富汗战争、利比亚战争、叙利亚战争等侵略战争,千百万人民死于战火、冲突及动乱,数千万人流离失所,军事行动涵盖了地球上约40%的国家,颠覆了很多国家的合法政府。而西方国家所引发的世界性经济危机接连到来,对各国经济的破坏日甚一日。
到了近几年,世界性的新冠瘟疫突然爆发。国家之间,交通阻绝;数亿人口封于住所,无数家庭坐困愁城;千百万人,顿失生计;无数企业,停产停工;生活供应,无以为继;死亡威胁,遍布乡城。在这样全球凋敝之中,财富却剧烈地向少数人聚集。人类社会进入了有史以来的第一次“集体停摆”。这样广泛的停滞、这样深度的隔绝、这样普遍的孤立、这样纠结的利益冲突,历次世界大战都未有听闻。各种社会关系、生产关系与生活关系朝秦暮楚,随续随断。
接踵而至的俄乌战争涤荡着全球,欧洲乃至世界应声裂为两大阵营,无数难民背井离乡,炮火已在核电站激起烟尘。这场冲突,无情地揭露出当今世界各个国家、军队与政党等等各类主体的内在属性与外在关系。时至今日,无论哪一阵营的主体,都陷入了势不两立的新战国时代,这无疑是人类进入世界大冲突时代的警钟之鸣。
现在,人类每两天产生的信息量,就超过了有史以来至公元2000年所积累的信息总量。2000年前后,第一批互联网企业诞生,电商企业出现,人们的办公、通讯、商业、生活、教育、交往等等开始转移到互联网空间。伴随而来的是技术上的信息安全问题,乃至互联网泡沫危机。社会急剧复杂,负面效应日增:若灾难不期而至,其连锁效应就祸不单行:其规模无法控制,其危害不可估量。更有雪上加霜者,战争力量与非战争力量已经在互为杠杆、推波助澜。例如,新冠来临,军事强国的航母因小小的病毒而停航,开了历史先河;而卫国战争中,纳粹兵临城下,都未能阻止的俄罗斯(苏联)红场阅兵,也被迫暂停;游击队的民用小无人机屡屡突袭正规军;一个私人媒体可以让美国总统闭嘴,也能轻易瘫痪一个国家的社交与新闻;人们已经不知道网络上的对话者是否为与他一样的“真人”;粮食公司可以让数亿人口陷入饥饿;转基因技术拥有者彻底地剥夺了人类千万年“种瓜得瓜,种豆得豆”的权利;大众已经没有能力与权利确认疫苗对人的伤害是否超过了它所针对的疾患;人类新生儿开始带着血液中的大量塑料微粒降临人间。
尤有甚者,全新的地球地质时期——“人类纪”以骇人听闻的方式正式登场了,这就是日本在国际邪恶势力支持下,以核反应堆污染水与核反应堆高放射性产物恶意污损全球海洋及整个水循环和大气循环生态,进而威胁全世界生命,这样大规模的毁灭性行动,其对全世界的伤害程度远远超过传统的原子武器,其实就是反人类势力对人类实施的新型核武器攻击。
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面对现代逐利物质主义文明带来的种种问题,我们自然要溯源其历史来路:
20世纪初,欧洲主流上层社会与知识精英自信地将自身等同于“终极真理”,以“绝对理性”、“绝对意志”自居的欧洲文明“志得意满”地迈进了“掌控全球”的黄金时代。大工业的物质能力远远超过了此前加在上帝身上的诸多法力。来自全球各殖民地的原材料,被源源不断地送进欧洲浓烟蔽日的大工厂,欧洲的人们享受着时髦的工业产品与各大洲的美食。各国宫廷以及贵族城堡里堆满来自东方的名贵瓷器、奢华丝绸和奇珍异宝。欧洲的博物馆和图书馆按照欧洲人的高明见解,支离破碎地展示着军队和各种探险家强行弄来的大量东方民族珍贵的书籍与文物。
放眼世界,金融和工业寡头驱动着化石动力的巨大钢碾所向披靡,任何其它文明都只不过是钢碾之下的稻草与枯枝。然而,几乎没人能够料到,历史却毫无征兆地在1912年走到了自我转折的巅峰时刻,泰坦尼克号在一片“上帝也无法让它沉没”的赞叹声中魂断于处女之行。这一幕里程碑意义的惨剧,从此将欧洲社会本来一派光明的坦途,笼罩在海底泰坦尼克号巨大残骸的阴影之下。接踵而至,刚刚两年之后,最发达的欧洲工业国家陷入空前规模的相互毁灭——第一次世界大战;悲剧愈发加深,又仅仅在十几年之后,第二次世界大战席卷全球,将人类抛入了更大的一场屠杀。
在西方,尽管表面上黑格尔哲学被反复地批判和遗弃,但实质上,其对“绝对精神”、“绝对意志”自我实现的绝对信仰却成为西方逐利文明冥顽不化的坚硬内核。每当历史紧要关头,逐利文明都必然用行动展现其绝对精神内核的自我规定性。冷战的结束送走了整个后二战时代,全体人类似乎陷入新的迷茫。于是,亨廷顿推出了“文明冲突论”,福山喊出了“历史终结论”,但就本质而言,他们吃力举起的无非是积满尘埃的旧哲学招牌,他们连同整个西方逐利文明自身都忘记了黑格尔辩证法的推论:存在的终将灭亡。
早在上个世纪,胡塞尔就已站在哲学的高度指出:
到了21世纪,我们耳边再次回荡起胡塞尔绝望的警告:唯科学主义的泛滥在哲学和伦理学层面已经破产。在哲学上,它失去了自己存在的基础;在伦理学上,它既不愿意也不可能给人类带来有意义的生活。
人类新的危机直接来自于对实证科学的无节制放纵,而其背后是逐利的物质主义文明不变的底色,西方实证科学的绝对客观主义是“如此成功”的社会改造工具,以至于那些原则性的根本问题全被抛诸脑后。医学科技最发达的国度,以世界最高的医疗成本,换取的却是最多的流行病牺牲人数。科学技术并未给大多数人带来健康与幸福,却成了谋财害命者的最得力帮凶。
人类幸福的本意是啥?人究竟应该过怎样的生活?科技的发展到底为谁?从醉心名利的科学家到角逐权利的政客都毫不关心这些问题,而整个社会的绝大多数人甚至没有资格介入垄断势力主导下的这类问题的讨论。在这个时代,科学技术不能解决的问题都毫无意义,企业存在的价值仅仅在于为大股东榨取剩余利润。逐利的垄断势力——实质上已是新的教主,堂而皇之地披上了曾经属于上帝的袈裟,劳动者又被塞入“新摩登时代”的巨大齿轮之中。如此一来,尊严、信仰、幸福与人何干?人类存在的真正意义还有谁在意?
人们一再听到刺骨寒风中,单衣蔽体的小女孩问妈妈的话:“妈妈,天气这么冷,你为什么不生火呢?”妈妈叹气说道:“因为你爸爸失业了,我们没钱买煤了”。“妈妈,爸爸为什么失业了呢?”“因为煤太多了”!
人,正在被自己创造出的财富之力埋葬于极大丰富的物质世界。人们越是勤奋地劳作,就越是在打造自身项上更加沉重的枷锁,一切的人连自身安稳地生活与安全地存在也成为无望之念。
真正的问题在于,逐利的垄断势力肆意地用科学神教代替了人类曾经的精神信仰,消费主义需要的只是人的动物性本能,其根本目的在于:必须将所有人置于相互之间不断的生存搏斗之中,必须将他人变成自己的地狱,同时也将自己变成他人的地狱。在这样的时代,垄断势力的物质力量,或者物质化的垄断力量,终于可以摆脱所有的羁绊,成为主宰人类的现实中的上帝。同时,实证科学主义的魔鬼附体在人类非正义战争之上。传统的武器装备、军队体制、战争理论、作战方式及其总和——战争形态都在改弦更张、脱胎换骨。
这种“脱胎换骨”式的变革为人类全部数千年军事史所未见。人类战争形态的极速演进与人类社会对抗力量的迅疾变异携手而行,人类之间的敌对关系愈发不可调和:军事体系空前地复杂化与脆弱化,传统的军事与非军事手段的区别彻底地模糊化,战略手段与战术手段的传统界限消融化,人类物质力量的彻底毁灭性与总体上的不可控性对立化,人类基本社会力量与上层建筑体系的极端对抗化。历史证明,军事进步与社会发展都无疑是对立统一的自我否定过程。社会的进程与人类生产力的发展越是激进,就越必须强烈地否定既有军事力量的消极存在形态——哪怕它们正居于当下最核心的位置。
曾经,面对人类文明自身的危机,西方哲人感叹到:
“理性一再成为胡闹,欣慰一再成为烦恼”(歌德语)。
历史表明,这样的感叹非但没有在战前阻止两次世界性屠杀,却再次被人们遗忘于二战后实证主义物质力量与物欲精神的联合放纵之中。
东方哲人再次发出警示:
“人猿相揖别。
只几个石头磨过,小儿时节。
铜铁炉中翻火焰,为问何时猜得,不过是几千寒热。
人世难逢开口笑,上疆场彼此弯弓月。
流遍了,郊原血。
一篇读罢头飞雪,但记得斑斑点点,几行陈迹。
五帝三皇神圣事,骗了无涯过客。
有多少风流人物?盗跖庄蹻流誉后,更陈王奋起挥黄钺。
歌未竟,东方白。”(毛泽东语)。
人们——全世界所有的,听到了吗?!
人们可以一再忘记历史,但绝不能再次忘记苦难,尤其是所有人的苦难。此刻,全体地球人第一次站在共同命运的转折之处,人类必须回望自身的来路,才能弄清唯利是图主义主导的战争恶魔要把人类引向何方,我们绝不能在下一场的互相屠戮中同归于尽。
于是,存于现世的每一个人,为他/她自己、为他/她的后辈以及为所有的人,都要面对如下问题:
对上述问题的回答,构成了本书的全部内容。
是以为绪。
(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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