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土面粉打入北京城

红砖厂的在经营(包括承包)了七年后寿终正寝了，坡地又复耕为耕地，而面粉厂的经营的则越来越火，日用20吨的面粉厂很快就满足不了市场需求。村委会扩大再生产，办了一个日用面粉100吨的第二面粉厂，采用国内一流制粉设备，七层楼安装，全程由电脑自动化控制。

产量一下子扩大5倍，销售自然就显得十分重要了，必须销往外地才能扩大再生产。本地面粉市场已经缓和。

就是从这时开始，南街南逐渐用上了“圆”的方略，只是他们自己还没有开始总结。

面粉要销往“外面”，“外面”已经是市场经济。俗话说商场如战场，竞争十分激烈、残酷。闯市场那就要按市场的一套规矩来，该请客请客，该送礼送礼，该找关系得找关系，该寻门路要寻门路。只要发现了一条缝，也要使出吃奶的劲儿，把缝扩开成为市场的门路。

北京龄轮厂的祁厂长是南街村附近村的人，1984年春节前的一天他回老家过的年，听说南街村搞了面粉厂，就到南街村看看究竟，发现厂里设备先进，厂区干净，随口说了一句：“你们的面粉质量不错，北京糕点厂的厂长是我哥们，每年要用很多面粉。我给你们打过电话，你们春节过后给他先送100吨过去试用，如果质量好的话可以长期供货，那你们就只要守到临颍火车站发火车皮了。”

说完，当即给北京糕点厂的厂长打了电话。电话一接通，祁厂长把南街面粉厂的情况一介绍，那边立马答应先用100吨试试看。

亲不亲，故乡人。祁厂长的这一番电话，可让村干部们乐坏了。现在可是产能过大，正愁销路啊。

一九八五年刚刚春节出节，王宏斌和村干部郭全忠、王金忠、佟平安等，开着一抬双排座的大卡车，满载着一车南街面粉厂的面粉，满载着南街村村支两委的希望，迎着料峭的寒风向北京驶去。

北国的早春，是一年中最冷的日子。河里都结了厚厚的冰，爱玩的人可以在冰上滑雪撬。家家户户的屋檐上悬挂着长条条的冰挂。哈一口气出来马上产生一股白雾。人们出门时全副武装，棉衣棉裤棉帽子。

南街距北京900多公里，不少路段坑坑洼洼，一天加足马力日夜兼程也只能开300来公里。

王宏斌和村干部门为了节约途中成本，不愿中途到路边店吃饭。900多公里的路途中，沿途充满了各种诱惑。每天十几公里，就能看到一群一群打扮妖冶的女子站在路边招手揽客，嗲声嗲气地喊：“大哥过来玩一下!过来玩一下嘛!”

看到这种情景，王宏斌不禁感叹道：“现在的社会风气竟然堕落到这个样子了吗?”

一个说：“别看她们穿着暴露，言语轻佻，但到了那里之后，只有饭吃。他们都是有老公的。”

“这个司机最有发言权，梁司机，都说司机风流，这个情况你见得多了，你们他们是只招客吃饭还是有特殊服务?”

梁司机笑笑说：“现在的人只要你有钱，什么事不能做?”

王宏斌沉默了。几个村干部都在沉默。

社会风气在变坏，在本乡本土，大家抬头不见低头见，好像也还过得去。一到外面，只要有钱，什么事都能做得出来了。

所谓世风日下，就是指当下这个样子啊。

哎，这一切该如何是好?

王宏斌说：“我们南街村也要做生意，也要按商业游戏规则办，但是我们一定要有底线，有原则，一定不能随波逐流。那些随波逐流的人，最终会被波浪淹死的。我们也要艰苦创业，不去路边店吃饭，他们那么多人来招揽，饭菜肯定不便宜。我们吃自己带的干粮，又省时间又省钱，你们说好吗?”

一行人都说：“书记说的好，按书记说的办。”

一行人中有两个会开货车的，就换着开。中途不停顿。饿了，就吃随身带的大饼、咸菜，渴了就喝矿泉水，冻了，搓搓手、拍一拍。或者上厕所时跺跺脚。

经过三天三夜的长途奔袭，一行人终于看到了达北京糕点厂的牌子。就像酒鬼看到了酒旗，就像色鬼看到了红灯区，就像大妈看到了农贸市场，一行人兴奋了起来。但是他们完全没有料到等待他们的是什么。

汽车停稳后。还好，那时到处是宽敞地方，没有停车难的概念。打开车门，他们一个一个地扶着把手和车窗像老弱病残一样走下车来。毕竟在双排座狭小的空间里蜷曲了三天三夜，他们的身子骨已有某种程度的僵化了。北京的天气非南街村可比，冷风如刮骨的钢刀，一股寒风吹过来，冻得他们瑟瑟发抖。由于出来心切，行动太快没有缓冲，一个个一下子居然站都站不直，年纪大的郭全忠居然勉强站起来后，也是双脚麻木不仁，迈不开脚步，只觉得眼前一片发黑，天旋地转。多年后，养生专家解释这种现象是由于缺乏营养和运动。

他们在寒风中站了好一阵子之后，身体才缓过劲来。王宏斌让车子开进院子里去，院门是开着的。那时候也没有常关的门，更没有刷脸的门或感应的门。门都是敞开的，门卫的责任，主要是看到异常情况时要问，另外还兼着收发信件和报纸杂志的责任。如果有电报，则要在门口小黑板上写上收报人的名字，谁看到了名字，就知道自己有电报，就会进来找门卫老头要。门卫一般是以老头为主，这活儿轻松，老头干得下来。老头又比较忠诚可靠，老头又比较受人尊重。全国的门卫有九成是老头儿。

在他们的想像中，祁厂长打了电话的，糕点厂的厂长也会像待老乡一样接待他们，他们马上可以喝到热茶，马上拿到货款，然后开了宾馆到房间美美地睡一觉，舒舒服服地洗个热水澡。

然而，瘦高瘦高的门卫老头一句硬生生的话让他们楞住了：“喂，干啥的?”司机回答说：“我们是河南南街村来送面粉的。”

“哪的?河南的?”

“是的，河南的。”

“来干啥的?”

司机手指车上的面粉“大爷，我们是来送面粉的。”

门卫一听是来面粉的，又说外地话，抓耳脑腮的：“你们跟刘采购联系了吗?”

“哪个刘采购?”

门卫说：“进面粉都归刘采购负责，你们到底来干嘛的?”

一个村干部见司机说不清楚，赶忙上前来装了一根烟：“大爷，是王厂长要我们送来的，麻烦你通报一下，你说河南南街村的，他就知道了。”

瘦高老头连连摆手：“我不抽烟”。

听完后，老头说：“我到里面问问看。”

过了二十多分钟，这二十多分钟，简直比一年还长。老头终于出来了。老头就是他们的希望，他们希望老头带给他们希望。然而，老头从楼里出来就直摆手，连连说：“厂长不在，到外地出差去了。”

一行人傻了眼。

一个村干部说：“不可能外出，肯定不骗我们的。”

另一个说：“肯定没有外出，只是想不认我们这笔帐。”

……

南街人第一次闯市场，根本没有什么经验。所谓王厂长答应祁厂长的100吨面粉，更多的可能是场面上的话，正在酒席筵间，可能豪情万丈，生死仗义，两肋插刀。这都是特定情景下说的酒话，过后可能他根本就连你这个人都不认识了。城里人就是这样。所谓无商不奸，商人哪有说几句真心话的。

但农村人就不一样，他们像大地一样厚实，你一句假话，一句表面上的应酬话，他们回到家里可以回味很久，像老牛嚼草一样反复咀嚼，他们答应你的一句话，一定像打了个钉子一样牢靠。南街的汉子们就是像大地一样厚实的人，他们哪里晓得祁厂长和王厂长的通话带有更多的场面上的性质，不可当真的。祁厂长随口说了，王厂长也随口答应了。然而，说了也就了了。王厂长作梦也没有想到，这些乡巴佬真的把面粉千里迢迢给拖到北京来了。王厂长听说南街村的送面粉来了时，真是好像一下子掉进了冷水里，他后悔当时那句场面上的话。这，如何是好呢?我一个北京的品牌蛋糕厂，怎么可能用你一个村办企业的面粉?真是愚蠢!愚不可及!唉，这可叫我如何是好呢?

这边，王宏斌们也好像挨了当头一棒，不知咋办。“班长，咋办啊?”大家都把眼光投向王宏斌。遇到这意外的情况，王宏斌也不知如何是好，可是，他是班长，他必须有个主意。王宏斌皱着眉头说：“等!”是啊，除了等，还有什么办法呢?

然而，从上午等到下午，等得一行人肚子呱呱叫了，王厂长还是没有出来。

王厂长开始是烦，现在也是怕了，怕这伙乡下佬认死理，等在办公室不出来，午饭晚饭都让人送进来吃。

这样等下去不是个办法。

王宏斌一行只好暂时撤了，找了个便宜的招待所先弯了下来。

第二天一早，王宏斌亲自到门口去等。早上八点要上班的。那时候大家都有准时上班的观念，不像现在，当领导的办公地点多，不懂内情的人想找到领导比上街捉麻雀还难。那时候，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反正庙是你的栖身之所。王宏斌断定厂长八点要来上班的，七点钟就在门口等着。

果然，快八点的时候，王厂长提着公文包来上班了。

王宏斌一步向前:“家门厂长，可算找到你了。”

王厂长眉毛一皱，也不说话，只想往里面走。

王宏斌也来气了，扔出一句话：“厂长，你不要怕，我们也不会因为祁厂长的关系赖上你。只是我们跑了一千多公里路，人也来了，货也来了，请你拿我们的面粉去化验一下，不中就拉倒，中，我们就比别人的便宜一分钱一斤卖给你。”

等待化验结果的过程真时渡时如年。一行人的心都紧张得如十五个吊桶打水。然而王宏斌很有自信，一是对小麦的来源自信，中原大地是小麦的主产区，施的都是土杂肥，农家肥，比别人施化肥生产的没得差。而且收麦子的质量是严格把关的。二是对设备的自信，设备是从意大利进口的，是国内一流的面粉设备。

下午，检验结果终于出来了。南街村的面粉比厂里现在用的面粉质量还好一些。大家喜出望外，不但要了这车面粉，而且签订了长期供货合同。

随着面粉需求量的增大，南街村每天都要派人到周边去收麦子。王宏斌和村干部都要下乡。一天不下乡，就没有麦子用，就要影响供货，影响信誉。那时候收麦子就是一头牛或者一匹马拉上一辆架子车，走街串巷，到处吆喝：“收麦子啦!收麦子啦!”有的人为了引人注意，还用上了货郎担子用的摇铃。挨家挨户的到农户家里收。真是有“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少”的感觉。几十上百斤的收上来，几十上百吨的加工，一火车皮一火车皮地发到北京去。这收麦子的任务有多重，也就可想而知。

一炮打响之后，北京劲松食品厂紧接着也用了南街村的面粉，而且一下就签了十二年的供销合同。紧接着，天津、唐山等城市好几家国营大型食品企业都与南街村签订了供销合同。南街村的面粉源源水断地发往北方，一个月要发一百多个火车皮，一火车皮可以赚一万元。

这，后来被人称为“玩面蛋”。办砖长和办面粉厂合起来被人称为：玩泥蛋起家，玩面蛋发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