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和一位在基层工作的亲戚吃饭,他一杯酒下肚,话匣子就打开了。他说现在基层太难了,干什么都被骂。前段时间他们自掏腰包计划组织一场篮球赛事,还没开始,就有人在私下议论:“某些人又要贪污了。”

他很委屈,说钱是自己掏的,贪什么污?

当时人多,我不想让他难堪,我没有追问。但回去之后,我越想越觉得,这个委屈本身,就已经说明问题有多严重了。

因为真正该问的,从来不是“你这次贪没贪”,而是:为什么群众会在第一时间就默认你会贪?

这种反应不是情绪,不是偏激,更不是“刁民思维”,而是一种被反复训练出来的直觉。群众不是没见过“活动”,不是没听过“为了大家好”,更不是没经历过“流程合规、结果难看”。当一个系统里,权力运行长期不透明、账目长期不公开、责任长期向下、好处长期向上,那么怀疑就不再是一种指控,而是一种生存经验。

说句不好听的:

群众不是在判断你,而是在判断概率。

而这个概率,是官僚体系自己一点一点教会他们的。

更讽刺的是,他还补上一句:“其实很多为群众好的方案,我们也想做,可一报上去都被否决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替群众说话,实际上却暴露了一个更荒唐的现实:群众的利益,居然是一种需要审批的东西。

为什么一件对群众有利的事,不是先问群众,而是先报上级?

为什么能不能做,不取决于现实需要,而取决于文件、口径和风险评估?

为什么“为群众好”,在现实中反而成了一种需要反复论证、谨慎对待、随时可能被叫停的行为?

答案其实很简单,也很冷:因为在官僚逻辑里,群众从来不是主体,而是变量。

主体是谁?是流程,是层级,是可控性。

群众的利益如果刚好符合这些东西,就可以“落实”;

一旦不符合,就会被定义为“条件不成熟”“影响稳定”“容易被放大”“不好收口”。

于是你会发现一个极其反常的现象:

真正对群众有立竿见影好处的事,往往最难通过;

而那些对群众没什么实质改善、但便于汇报、便于留痕、便于复制的事,反而畅通无阻。

这不是能力问题,也不是良心问题,这是一个以控制为优先、以稳定为最高价值的体系,必然会做出的选择。

至于“为什么群众不能靠自己做对自己有利的事”,这个问题更危险,也更接近真相。因为一旦群众被允许自行组织、自行协商、自行解决问题,就意味着一个事实会被公开验证:原来很多时候,并不需要那么多中间环节。

而这,才是官僚体系真正无法容忍的地方。

它可以容忍你骂几句,可以容忍你发牢骚,甚至可以容忍你怀疑个别干部;

但它不能容忍你不再依赖它。

所以现实中才会出现这种怪相:

群众可以被代表,但不能自己站出来;

利益可以被争取,但不能被直接主张;

好事可以被施舍,但不能被视为权利。

在这种结构里,基层干部的“委屈”是真实的,但也是有限度的。因为他们的委屈,恰恰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他们仍然站在体系这一侧。他们抱怨的是工作难、压力大、被误解,却很少去追问:为什么群众必须通过我,才能触及本该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当群众对一场活动、本能地联想到贪污时,真正被审判的,并不是某一次篮球赛,也不是某个掏不掏腰包的干部,而是整个官僚结构的信用余额。

而这个余额,

不是被“谣言”消耗的,

不是被“误解”抹黑的,

而是被一次次合理、合规、但脱离群众的运转方式,

一点一点透支掉的。

当一个体系需要不断解释“我真的是为你好”,那本身,就已经说明它离“你本来就该相信我”,已经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