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来关注伊朗事态的朋友,想必看到过有关“阿拉克工人委员会”的消息,

经过笔者查证,这份宣言可能是假的。在转发者删除前最后追溯到的消息来源是一个波斯语的国际新闻tele频道的转发,并非当地人的一手消息。不过,这个墙上的标语涂鸦大概率是真的,只不过不是网传的所谓“一切权利归苏维埃”。据GPT识图翻译可知,该标语的意思是「女性、面包、自由/一切权力归工人所有」;其中,“女性、面包、自由”是对2022年头巾抗议中涌现的“女性、生命、自由(Woman Life Freedom)”口号的变体,猜测为工人为了呼吁生存权保障而进行了改写。

比起这份难以准确溯源的宣言,更重要的是伊朗工人阶级整体的处境。俗话说,“不在沉默中爆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我们更需要关注的是在此次爆发之前的长久的“沉默”,或者更准确点来讲,阿拉克(Arak)这个伊朗当代工业区在近年来为主流媒体所忽视的工人抗争。

阿拉克是伊朗伊斯兰共和国中部马尔卡齐省的省会,从上世纪中叶至今都是重要工业城市。从卫星图上就能看到该市几乎和城区一样大的工业区,其中聚集了伊朗重要的石油钻井机械制造厂(一说产能占比80%)、伊朗国立铝业公司(IRALCO/阿拉克铝业)总工厂、重要的火车机车车厢制造中心(Wagon Pars)等一众伊朗核心工业企业及其厂区。

阿拉克并非德黑兰、设拉子、马什哈德这种规模更大的、由于更多的工业聚集导致劳工纠纷和工人行动频发的城市。但由于其重工业属性以及伊朗《劳动法》中资方至高无上的优势,伊朗重工业工人的实际保障几乎是完全没有,纯靠雇主有没有良心。因此,阿拉克在近年来发生了大量工人抗争行动。

比如,就在2025年8–9月,阿拉克铝业约4000名工人发动了长达55天的绝食罢工。工人的诉求包括:停止对该工厂的私有化。因为私有化阻碍了工作环境的现代化改造,导致工作安全条件不断恶化。其后果是悲惨的——致命的工伤事故夺走了工人马哈茂德·达伍德·阿亚迪(Mahmoud Davoud Ayadi)和贾巴尔·阿卜迪(Jabbar Abdi)的生命。罢工工人还要求终结不稳定的短期合同和外包用工制度,强化劳动保障;他们要求正确落实岗位分类制度、按时发放工资,并且恢复所有被不公正解雇的同事的工作[1]。在先前的一些工人行动中,厂方积极要求当局以“非法破坏生产”的罪名逮捕了数名工人领袖,也因此放人也成为工厂工人的诉求之一。

最终,该绝食罢工以伊朗所谓的“全国总工会”不得不下场,要求厂方同意工人要求结束,成为近年来该厂最成功的抗争案例。在此前的2023年,该厂工人也曾发起了一次长达一个月的罢工,4000名工人通过超过30天的静坐行动获得了14%的工资增幅[2],虽然涨完之后薪资待遇依旧处于极低水平。

在阿拉克铝业之外,同市的Pars Wagon车厢制造厂也曾屡次爆发过工人行动,最近一次是在2024年9月,有近1170名工人上街抗议低薪资待遇与恶劣劳动环境。一名工人这样抱怨道:“一名拥有20年工龄并加班的工人每月最高工资是2500万土曼(约合416美元,2800余RMB),如今已被降至2000万土曼(约合333美元,2200余RMB)。与此同时,管理层却还能享受诸如差旅费和体育活动等额外福利。”[3]

在这些大工厂的工人行动之外,24~25年度该市一些规模较小的重工业冶金厂也被曝出因低工资和恶劣工作环境引发罢工抗议[4]。除此之外,去年底蔓延伊朗全国的退休金抗议也同样发生在阿克拉[5]。

伊朗有关工业方面的劳动保护规则是几乎完全不存在的。据伊朗官方法医学组织Legal Medicine Organization的数据,伊朗全国2024年全年总共有2081名工人因缺乏工作场合的安全保障而意外身亡;平均大约每月有180人死亡,也就是每周大约45名工人死亡,每天约6名工人死亡;这一数据较23年同比上升了15%,较3年前增长了30%以上。

最常见的死亡原因是高处坠落,共造成498人死亡;其次是被坚硬物体击中(致死246人)、触电(致死155人)、烧伤(致死65人)以及窒息(致死35人),有78 名工人的死亡原因不明。

据报告显示,为了压低成本,大部分工作场合的雇主选择不配备安全保障,并且大部分工厂都不进行任何安全生产培训。大多数遇难者是男性(1066人),也有11名女性工人丧生。德黑兰省记录了最多的死亡人数,为217人,其次是伊斯法罕省(81人)和马赞德兰省(70 人)[6]。另据部分劳工观察组织推测,实际的年死亡数可能比伊朗官方自己披露的数字更多。

伊朗的工人阶级占全国就业者总数的30%~35%左右,面对全国近1/3的劳动力遭受的严酷劳动环境和不平等劳动待遇,伊朗当局的态度是无条件支持资方。对于工人们的请求,除非相关行动超过数周并且影响到正常的工业运转,否则所谓“伊朗伊斯兰劳动委员会”只会默许资方召唤暴力机关,逮捕甚至私下处理工人运动代表。仅在2020年一年,由于抗议企业私有化后对劳动工资的拖欠和劳动待遇的削减,阿拉克市就有42名参与抗争的工人以“扰乱秩序”的罪名被判处鞭刑、1年监禁以及1个月的强制劳动[7]。而在我们上述讨论过的案例里,伊朗工人在抗争中遭到直接逮捕也是家常便饭的事情。

尽管如此,伊朗的工人们依旧不曾屈服,也不会屈服;他们依旧日复一日地为自己争取应得的权利,哪怕这个世界上的主流媒体很少关注他们,宁可报道巴列维这种作秀小丑。

伊朗伊斯兰共和国自诩推翻了反动腐败的巴列维君主专制当局,自夸通过推进工业化和城市化让伊朗强大起来,然而我们看到的却是在产能增长下苦不堪言的普通劳动者们,看到万千工人们的劳动待遇对比巴列维时期并没有任何提升、甚至反而随着近两年私有化的开展而大幅下降了。

伊朗伊斯兰共和国当局常常用“巴列维境外势力复辟”、“以色列地缘敌人威胁”等名义,欺骗和逼迫劳动者们对所谓“国防大计”低头,那我们不禁要问了——照顾的是谁的“大计”,保卫的是谁的“祖国”?如果用工人血汗筑起的工业基础,到头来无非是服务于耍耍导弹、搞搞核武的地缘政治游戏、什叶派之弧的春秋大梦;工人却连最基本的劳动报酬都不能获得、连生命安全也得不到保障;那么,请问劳动者们还有必要扶保阿亚图拉哈梅内伊的“什叶派神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