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圆——南街村发展纪实(长篇报告文学连载③
第三章吃国家粮的日子
一吃完晚饭,王宏斌就跑出去了,说还要训练民兵。
他是生产队长兼民兵排长。
斌一出门,父亲王明和斌妈便聊起了王宏斌的事来。斌妈说:“明啊,你这个供销社主任,也要为儿子想点事呢,别家的伢子十多岁就找了对象了,一个个把水灵灵的妹子抱回家来。 我们家的斌伢子呢,好像缺了个心眼,自己的事不上心,老是想着练民兵呢,增产呢,这样何里找得到对象啰!”
王宏斌的父亲叫作王明,与历史上的那个大人物同名同姓,是临颍县的供销社主任。
王明点燃了一支纸烟。这种烟没有牌子,是自己用袖珍卷烟工具卷的,那种卷烟工具比现在中学生用的卷笔刀大不了多少。人们称之为纸烟,是因为卷这种烟的一寸多见方的白纸是切好的,专供这种卷烟工具用。卷出来的烟跟在商店里买的一包一包的烟是一样的大小,也是毕挺毕挺的。不像农民用黄纸卷的老汉烟,卷的烟多,形状像个喇叭,烟叶又劣质。有些又爱抽又抽不得烟的人,抽一口就“吭哧吭哧”地喘。相比之下,这种纸烟要文明一点,成本又低,只要自己买烟丝卷就行了。南街就只王明抽这种纸烟,别人都是抽老旱烟。
王明说:“我也在想要把斌伢子招个工,好找对象一些。”
斌妈说:“有机会么?”
王明说:“最好是我退休之后,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顶班。现在很难。”
张氏说:“我也知道难,毕竟当工人是吃国家粮,与当农民是两重天。但那些当工人的,丑精八怪瞎眼跛脚的都能找到漂漂亮亮的姑娘,你这个当爹的还是要尽量帮他想点办法呀!”
1972年10月,22岁的王宏斌真的被招到县供销社当了一名工人。不久,媒人就上门做媒来了,介绍邻村的一个姓罗的姑娘与斌见面。罗姑娘是村里的一枝花,罗姑娘就是不想当农民,她最害怕田里的蚂蟥,一到水田里,蚂蟥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爬到自己的白腿巴子上面来,扯又不敢扯,简直把人吓死。一扯下来就出血,如果不小心把蚂蟥扯断了,据说蚂蟥就要到自己的身体里面,哪怕一小截也会发出很多种来。想一想都吓死了。罗姑娘有一次吃杨梅,不小心把核吃到肚子里去了。有人吓唬她:“危险了,你肚子上会长出一棵杨梅树来。”
罗姑娘羡慕城里人,羡慕当工人的,他们不要下田,大热天的还穿着鞋和袜子。真是令人羡慕。
斌是工人,罗姑娘当然是一眼就看中了。
但那时候保守,对上了像只是偶尔可以在一起说说话,要等正式订婚了双方才互相到对方家里走动。斌当了工人,还是住在家里。南街就属于县城,是县城的南街。
王宏斌被发安排到农资公司当一名仓库保管员,负责登记入库、出库的机械设备。我国的工业起步晚,你可能还不信,那时候的机械设备大多是进口的,写的多是英文,或者是英译汉。斌小学毕业,没读过中学,中学才开英语课。他在农村里算是个秀才,而在这个岗位上却吃不消了。望着那些洋字母,他就感到头大。没办法,他就只好画图一样画那些ABCD。就像作家高玉宝搞写作,由于他只上过一个月的学,最初搞写作时,遇到不会写的字,就用画图代替文字的方式。例如写《半夜鸡叫》时,画半个馒头表示“半”,画星星表示“夜”,画鸡表示鸡,画大嘴表示“叫”。正是这种方式,促使他学习文字,最终成为了一个著名作家。但斌对画洋文字母没有任何兴趣,感到味同嚼蜡。勉强干了三个月,感到这个差事太苦了,他常常面对这些符号感到痛苦不已。
一天上午,公司经理来到仓库检查工作,也是来看看这个新来的工人干得怎么样。当经理看到帐本上的这些符号时,皱起了眉头,说:“斌啊,帐目你都记清了吗?你在这里工作感到开心吗?”斌大摇其头,说:“清是清楚了的,只是交接的时候要我当面交待,我怕我画的这些字别人认不准。”经理说:“搞清楚了就行。”
经理又反问了一句:“还有什么困难没有?”斌大摇其头,苦笑着说:“经理啊,这些洋字母太难记了,干这份苦差事还不如我回家挑大粪。”经理哈哈大笑:“斌啊,你就别开玩笑了,这样的工作有多少人想干干不上啊,这可是当工人,吃国家粮,光荣。吃农村粮的对这工作羡慕还不及呢。”临走时,经理说:“这样吧,过两天给你换个岗位,让一个高中毕业生接替你这份工作。”
不久,斌被调到化肥仓库当保管员。国家的化肥生产能力当时很弱,一个生产队能用到的化肥少得可怜。但这个化肥仓库管的是全县的化肥,每天的进进出出,量还是蛮大的。特别是农忙的时候,进出特别频繁。斌虽然读完了高小,但五六年级在外村读,大外时间在外面游荡,没有多少书。斌对数学也天生的迟钝,他喜欢思考一些方向性的问题。项羽年少时,叔叔项梁想教他学剑术,项羽不愿学,说:剑一人敌不足学,要“学万人敌”。人是有天份的,这也说明项羽天生就是统帅的料,而不是当剑客的命。项羽看到秦始皇南巡时,小小年纪的他竟然脱口而出:“彼可取而代之。”难道这是天赋予他有这样的命吗?人有天才,也有天命,不由得你不信。
斌干不了仓库管理员的工作,于是,经理给他安排了一份不要动脑子的工作:门岗。南方人常说的“门卫老头”。因为南方人的这个职位通常是由老头子来干的,有的是领导的亲戚,有的是退休工人返聘。反正多半是老头子。他们不同于现在的保安,现在的保安不用识人,有识别系统。那时的门卫是要通过肉眼把单位的人都录入到自己大脑里面去的,对外来人员才实行登记。此外,他们还有一个职责:收发信件、电报、邮寄物品之类。如果有电报、挂号信、物品等,还要写在一块小黑板上。这块小黑板是挂在门卫室外面的,进出的人都可以看到,有名字的会来找门卫老头取东西。
斌年纪轻轻就干了这老头子也能干的活。门岗有好几个,没轮班时可以休息。在宿舍里睡大觉,到外面大街上瞎逛也没人管。斌是当生产队长的,何曾这样闲过?一闲下来,他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于是,他不当班的时候就搞卫生,不但搞门卫室的卫生,甚至整个院子的卫生都归他搞了。那时也没有专门的清洁工,都是过一段时间集体搞一次大扫除。斌这样一来,把庭院搞得干干净净,大家都很高兴。斌还给负责烧水、泡茶,及时给那些门卫接待的咨询者、办事的人送上一杯热茶,不少外来办事的人感到意外的温暖。
这一下大家对斌的工作很满意,但斌对自己不满意,他也不知为什么,总觉得空落落的,觉得无所事事。偶尔女朋友来看他,他也打不起精神。
1973年8月,上级给临颍县分了两匹马。马在北方是一种重要的生产力,它的作用就相当于南方的牛。马在西方也是重要生产力,瓦特发明蒸汽机的时候,蒸汽机的动力就是以10匹马的动力为单位来换算的。马力也就是这么来的。在汽车远远谈不上普及的时候,上级分来的两匹马,可以理解为跟两部载重汽车同等重要。
上级分来两匹马,并不是把马直接交给县里。马在新疆,县里得派人去接。县里非常重视,把这个接马的任务交给了供销社,供销社是管生产生活物资的,当然责无旁贷。县供销社成立了一个专门的三人工作小组到新疆去接马。斌因为年轻、肯干被挑选上了。
1973年8月5日早晨,太阳已经显示出了它强光的势头,直视它是不可能的,它还只露出半边脸,整个临颍大地已是红彤彤的。从来没有出过远门的斌第一次出远门,心里格外的兴奋。他与接马小组的另两人会合后,就直奔许昌火车站。那时临颍到许昌没通班车,他们三个人是步行。在路上拦了一辆货车搭了一段路。他们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坐的是硬座。卧铺价格太高了,出发之前领导有交待,要他们年轻人坚持一下。领导是参加过搞美援朝的,怕他们不同意坐硬座,还跟他们简单讲了在抗美援时只吃吃一个生土豆就在雪地里趴三天三晚待敌的苦。斌三人当然马上就同意了。想想农民还要担老百斤走几十里路去县城卖东西呢,坐在座位上沿途看风景有啥辛苦的,晚上随便趴一下眯眯眼就行了。斌三人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一路看了好多的风景,斌兴奋得根本就睡不着,直到后半夜才枕在同行者腿上眯了一会。他们也不敢买火车上的盒饭吃,两角钱一份,太贵了。饿了,他们就啃随身带的大饼。火车坐了三天三晚,身上汗津津的,臭得像条死泥鳅。下得车来,他们直奔塔城地区供销社。
供销社的人见他们进来,倒是很热情,给他们让座倒茶、拿水果的。但斌们讲的话他们听不懂。新疆人讲的说斌们又听不懂。经过近半小时口头和笔头交流,新疆人才知道他们是来接马的。新疆人不知这回事,打电话问了领导,领导又问了上面的领导,上面的领导又问了上面的领导,才知道这马不在塔城接,而是在另一个县城接。三人大失所望,又恍然大悟。可是那个小县城在哪里呢?一阵口头加笔头交流之后,他们揣着新疆人给的一张纸条去坐汽车。新疆这么大,斌这才知道。虽然是在新疆这一个省内,他们却坐了三天三夜的汽车才到达那个县城。三个人才顺利地接到了两匹马。这个县城叫什么名字,斌也忘记了,县城的名字很长,根本记不住。斌只记得一句歌词:新疆是个好地方,这地方漂亮。八月份又是水果丰收的季节,塔城地区和那个县城供销社的人给他们吃了很多水果,吃得最多的是葡萄。临走时又打发了他们几袋水果。这是斌第一次吃到这么好吃的葡萄。
马接回来了。坐车、转车、步行。前后花了四个多月的时间。搞得斌都得了思乡病了。他不是想着门岗室里他不在有没有人值班,想的还是田里的庄稼长得怎么样,社员们过得怎么样。四个多月音讯全无,仿佛与世隔绝一般。
领导看到接回来的两匹壮马,高兴地说:你们辛苦了,放你们一个星期的假,回去洗个澡好好睡几个大觉。
斌骑着他的自行车回到了南街。
一回到大队,斌就来到田野上,他想看看庄稼长得怎么样。
斌来到大块丘,站在田埂上看着田里的麦田,这是他日思夜想,日夜牵挂的。他看到田里起了病虫,有好几处是黑黑的一片。冬小麦长势也不好,好像有的长不个的矮子似的。再看看田里,也没什么肥料。
斌的心顿时揪紧了。
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庄稼啊。
而这,是他队里的庄稼,是世代农民种出来的庄稼啊。老把式的农民怎么种出这样的庄稼呢?
斌想起了董加耕,董加耕北京大学的学习机会都放弃了,他在升学志愿书上写“回乡务农,立志耕耘”八个大字,回家当生产队长。人家干得多好啊,人家把庄稼种得多棒啊。人家北京大学都不去读,要回乡务农,我一个工厂的门岗人员,有何不舍啊。
斌又想起了邢燕子。邢燕子初中毕业,比我王宏斌的学历还高呢。人家回家后让二十多个妇女解放思想下田劳动。妇女本来是不出门的啊。她这是带头让妇女解放思想。她后来干脆组织邢燕子突击队,她带领队员砸开三尺厚的冰结网打鱼,晚上打苇帘子,3个月就给村里挣了3 600多元,种植了430亩高产麦,向荒洼要粮。这些都为帮助大队度过灾荒起到很大作用。
邢燕子人家一个女同志做得到,我王宏斌堂堂七尺男儿怎么就做不到呢?门岗是老农民都能干的活,我一个年纪轻轻的后生占着干嘛呢?
王宏斌想着,他真想立即辞职回乡务农。
正在这时,队里有人看到了斌。
“哇!这不是咱们年轻的老队长吗?好久不见了,你这一向到哪里去了,没看到你的影子”。
斌正想回话,一下子围过来一堆人。他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
其实社员也不是要听他说话,他们很久没看到斌了,是想说话给斌听。
“这么久不见,我们都好想你呢!”
大家“轰”的一声笑了起来。那么直白地表达情感的语言,而且是表达男女之间情感的语言,听上去总是让人觉得有点肉麻。
“你走后,我们队里一季不如一季啊,大家盼你回来呢!”
“开玩笑,人家斌现在是吃国家粮当工人了,怎么可能回来务农。”
斌瞥了那个社员一眼:“怎么不可能?人家董加耕北京大学都不读,要回家务农呢!”
大家伙一楞,继而开怀大笑起来:“斌,你真想回来啊,那我们可不是夹一道欢迎,要夹两道欢迎呢!”
斌说:“不开玩笑,我是真想回来!”
见斌说了真话,大家也就不开玩笑了,而是替他担心。
“你女朋友会意吗?”
“你爸妈会同意吗?”
“你女朋友会同意吗?”
大家陷入了沉默。
斌也陷入了沉默。
当天晚上,罗姑娘便到家里来看斌了。
没有久别重逢的喜悦。
没有久别重逢的亲热。
罗姑娘一进门就说“斌,你一去四个多月啊,都快把我等成老姑娘了。”
斌笑了笑:“你还好吧?”
罗姑娘说:“我倒是好,可你呢,真中了一句老话。”
“什么老话?”斌好纳闷。
“人穷志短,马瘦毛长!”说罢格格格地笑了起来。
斌一摸自己的头发和胡子,在穿衣镜前一照,自己都吓了一跳:这哪象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简直像个小老头子。
斌害羞地笑了起来:“不好意思,四个多月没有理发了。”
罗姑娘说:“这没什么,我过来跟你对一句话。”
“什么话!”
其实斌已经猜到了。
“你别装给我胡涂,今天我听人说,你不想当工人了,要再回来当农民,这可是真的?”
斌没有说话,低下了头。
“你倒是说呀?何必装哑巴?”
斌抬起头来,认真地说:“我就说吧,反正想瞒你也瞒不住。我是不想当那破工人了,我什么都干不好,年纪轻轻地去做个门岗,真是丢死人了,没什么意思。回来继续当我的队长,带领队员一起干活、赚钱,多有意义。”
“有意义你个鬼啊,斌,当队长再好,也是当农民,口朝黄土背朝天的,哪里比得上当个工人,每个月几十块钱印粑粑一样,不愁天干水旱,旱涝保收,也不用下田下土,天天靴脚手袜地穿起,简直享天子的福,哪里是当个土老农民能够比的?”
斌不作声。
罗姑娘说:“斌,你要想清楚啊,不要把脑壳想偏了,一个工作多难找,国家粮多精贵,你爹费了好大的心,找了好多的关系才帮你弄到这个招工指标,你就算辜负我,也不要辜负你爸呀!”
斌还是沉默着。
“你说话呀!”
“说什么呢?”
“你就说一句话,你是真的要回来当农民,还是假的要回来当农民。”
斌望着罗姑娘,罗姑娘也盯着斌。
斌轻轻地说:“真的。”
这回,轮到罗姑娘沉默了。
良久,罗姑娘抬起头说:“你就没想过我的感受吗?你难道不知道我那么强烈的渴望离开农村,离开我害怕的田里的蚂蟥,离开土地上的蛇,离开那火辣辣的炙烤皮肉的太阳,离开那喷臭的粪桶吗?你难道不知道我想到城里过那种一年四季都穿着鞋脚手袜一辈子也不用与田地打交道的日子吗?”
斌有点冷淡地说:“我真的可能会让你失望了。”
罗姑娘也变得冷了起来,说:“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爱,你如果真要回来当农民,我们的关系也可能到此为止了。”
斌依然冷冷地说:“幸好我们还没有订婚,我愿你能找一个城里人。”
罗姑娘站了起来,说:“王宏斌,你既然把话说到这个份上,告诉你,这辈子哪怕找一个瞎眼跛脚的,哪怕找一个二婚的,我也要找一个吃国家粮的。我真的不骗你!”
说完,罗姑娘往门口走去,把门狠狠一摔,走了。
斌颓然地坐在凳子上。斌使劲地抓着自己的头发,重重地“唉——”了一声。
突然,门又被推开了。
罗姑娘带着勉强的笑容走了进来。
斌抬头望着她,露出疑惑的表情:“你答应我回来当队长了?”
罗姑娘说:“斌啊,你辞掉工作太可惜了,要不干脆这样,你回来当队长,我顶替你去当工人?”
斌哈哈大笑,笑了喘不过气来。
“你笑什么?这不是两全齐美吗?”
斌说:“两全齐美是两全齐美,但这是我能做主的吗?工人指标是国家的,又不是我王家的。”
罗姑娘拂袖而去。
再也没有回来。听到斌的房间里有摔门的声音,王明忙跑过来看。看到斌一个人在房间里生闷气,王明感到有点不对头。
“是不是小罗来过?”
斌“嗯”了一声。
“是不是吵架了?”
“嗯”
斌又用嗯来来回答。
“你几个月没回来,人家小罗姑娘来看你,吵什么架呢?”
斌不说话。、
王明有点恼怒:“说话呀!”
斌说:“爹,我想回来务农,她说回来务农就跟我分手。”
“什么?你回来务农?你脑子没发烧吧?”
王明用手探了探斌的额头。
“爹,我没发烧,我是真的不想当工人了。”
“你、你、你气死我了……他妈,你来看看你这个混帐儿子!”
“怎么啦?出什么事啦?儿子在外出差几个月,累着了,你不让他好好休息一下,打扰斌干什么呢?”
斌妈火急火燎地跑了过来。
“你看,这是你生的宝贝混帐儿子。”
“怎么啦?只见你骂骂咧咧的,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你问你的宝贝儿子。”
“斌,怎么啦?跟妈说,啊”
斌抬起头,望着妈,有点可怜巴巴地说:“妈,我要回家当农民!”
斌妈瞪大了眼睛:“儿子!你说什么?你要回来当农民?你以为这个招工指标容易吗?你以为吃上国家粮容易吗?当工人当农民可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呀!儿子,不行!这个绝对不行!谁要让你当农民,我就要用刀把他劈死!我要和他拼了!”
斌惊呆了!
一向慈善的母亲竟然讲出这种恶毒、恐怖的话来!他望着母亲,感觉到有点不认识了。
王明也气不打一处来,说:“你硬是要回来当农民,我就没你这个儿子!真是一个傻子、二百五,不全精!”
斌不再说话,任父母在那边数落、痛骂。他一句嘴也不回,他知道,只要他说要回来,就说什么都是错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父母终于回自己的房间去了。
斌悄悄地推着单车,离开了家,回到自己的单身宿舍睡去了。
一连几天,斌班也不上,家也不回。他骑着单车到外面瞎逛。离单位不远,就是京广铁路经过的地方。一天好几趟长长的火车,有客车,也有货车,每天咔嗒咔嗒地经过。
斌一个人来到能看到火车的一块荒地上坐了下来,望着火车上那些南来北往,千姿百态的顾客,想到他们要去的一个又一个的远方。他不知道远方的尽头是什么,不知道世界的尽头是什么。他一瞬间甚至产生恐怖的想法:如果一个人卧在轨道上,等火车过来,那也不就是几秒钟的事吗?那不是什么烦恼也没有了吗?突然,他又被自己的这种想法惊呆了。他又突发奇想:坐在火车上的人,都是吃国家粮,都是工人是干部吧?如果他们要种地,哪有时间坐车呀?
一连三四天,斌就坐在铁轨边胡思乱想。斌饭也不吃,早晨到食堂里买三个馒头,早上一个,中午一个,晚上还是一个。他就是不想动,不想与人打交道,也不想上班,只想回到那散发着沁人心脾的芬芳的泥土上,回到毛主席分给贫下中农的土地上,播下种子,让种子发芽、生根、开花、结果,他想带着很多人在那里劳动,和很多人一起分享劳动果实,那才是人生最大的快乐。
第四天的下午,斌已明显的削瘦了。正当他在那里痴呆地望着铁轨时,突然传来妹妹的一声惊喜:“在这里!”
斌一回头,看到妹妹、表哥、堂姐、嫂子等一干人围了过来。
妹妹急火火地说:“哥,你在这里呀,到处找你,爸妈不知你跑到哪里去了!”
斌浅浅一笑:“放心,我不会去寻死路。”
几个亲人把斌接回家里。父母依然冷眼相对。
斌也不说话。
几分钟的冷战之后。80多岁的奶奶说话了:“斌啊,你想回来就回来吧,奶奶给你做主,那么多干农活的都要讨吃,都要谋生,只要勤劳发狠,日子一样好过。过去是没田没土,现在毛主席给我们农民分了田土,什么都不怕的。”
1974年2月4日,这一天正好是立春。南街大队20多个党员、共青团员,一队社员,分坐两辆拖拉机,支部书记王黑坐在第一辆拖拉机的驾驶员旁边,显然就是领队了,大家欢声笑语为到县生产公司,像接亲一样把斌接回了队里。
老贫协会长臧长轩就像个接亲的在队里的路口迎接,拖拉机一停,他上前握着斌的手,大声说:“大队支部支持你,我们欢迎你,广大贫下中农相信你。斌呀,你放开胆子,领着大伙,学大赛 人的样子,大胆干吧!”全场一片欢呼。支书王黑当场任命斌为一队队长。
而王明呢,三年没有跟儿子说话。斌妈也一年时间没有给斌洗衣浆衫。
可怜天下父母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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