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制度批判提纲

以衡水制为例

一

我们的提纲从界定开始。教育的客观效果与教育的制度目的必须区别开来。在讨论义务教育时，不能仅仅考虑个人能通过教育机制多大程度上实现阶级跃升 / 保持，也必须考虑具体的教育制度过程——后果。

二

在论纲一的基础上，可以看到，教育活动必须主要被理解为一种意识形态国家机器主导的再生产。在这里，教育展现出自身的二重性—— 相对强制的一面是：法律规定，教学秩序，考试制度，等等;而相对温和的一面是：美好生活的幻想，通过知识获取社会权力的期待。但是，在教育的客观效应之中，两者(制度化的权力规范，与主体被灌输的幻想)往往被刻意混杂。附 论： 除 去 发 生 在 个 体 身 上 的“ 询 唤” (interpret)，教育本身的欺骗性 / 悖论性也发挥了功能——例如，教育的(相对)“公平性”恰恰是为了掩饰其彻底的、阶级性的不公。教育意识形态通过其内部的缺席，而实现其外部的、也就是现实的在场。

三

只有从教育的二重功能出发，才能对作为意识形态的教育去蔽，而不至于落入反知识或教育幻想。只有在客观的谈到毕业生的失业、劳动条件的恶劣——总之，被教育制度刻意回避的外部现实条件时，谈论严格教育规范的滑稽才是可能的。

四

一般而言，现代教育是一种多方共同参与的活动。在这里，每一种主体都有所谓的特殊利益：对教师来说是晋升机会和直接收入，对学生(主要是“替”他们说话的家长)主要是未来美好生活的许诺，对学校主要是作为官僚机构的一切捞得到的好处。对教育制度本身，它乐见大批量温驯麻木的合格劳动力被生产出来，再从中挑拣若干精英以代行统治职能。

五

所以我们可以这样理解：教育本身就是国家机器主导的阶级斗争，就像国家机器在落实其法律时所进行的阶级斗争一样。但是，这种阶级斗争是界限模糊、形式抽象的。每个阶级都希望获得一点儿蝇头小利，而最终获胜的总是资本主义生产方式本身。

六

教育是阶级再生产。在询唤阶级主体的同时，人们观察到的特权阶层(姑且这样说)子女能享受到的教育(这一点与过去的贵族严格教育迥然不同)，其升学机制与平民子弟所在的升学机制，这种差异可以作为阶级社会的一个典例来处理。同样的，这种教育的阶级再生产并不仅仅再生产一种生产方式，再生产一个被统治阶级也以它们独有的淫乱方式再生产着现代有产阶级。

附论一：除去被刻意隐藏/合理化的制度性不公，文化资本的积累也充当了阶级关系再生产的中介。文化本身作为阶级无意识的表征，在教育行动中起着“区分 - 筛选”的作用，而被区分 / 筛选的主体(在实践中)又倾向于维护同一套区分制度。

附论二：因此，教育在实现阶级再生产同时，实现着自身的再生产——或者说，再生产了自身的社会条件。教育缔造着自身不平等的循环。

七

地区间教育基础差异没有在不同地区间创造根本的等级秩序。这种不平衡或者说中心 - 边缘差异正是资本主义区域不平衡的一个特征。即使在行政上结束这种差异，资本流动和市场活动也会使得教育资源向个别地区集中。

八

教育在当代中国是再生产环节的中心。家庭场域与工作场域围绕着教育场域形成一种强大的向心力。无论阶级，在资本过度积累与极端不平等分配的今天，教育场域已经成为了赤裸裸资本转移与剥削的炼金坊。

附论：但是(经济)资本不能直接转化为文化资本，而必须通过个体学生的具体努力为中介(例如补习班)。于是，身体作为两个场域交叠 - 转化的地带，也就是规训的地带，压迫积累的地带。

九

衡水教育是身体—控制—技术的典范，但不是极限。许多制度是古典时代的军事 / 医疗早已使用过的。这种教育方式与今天格格不入之处乃是它的赤裸的暴力，而不是那种独属于现代社会的生命暴力。如果我们必须进行比较，问题就绝不是在前一种冷酷和后一种柔情中择其一，而是通过揭示衡水教育形式上的暴力来简单的攻击教育的暴力机关性质。这是一种取巧，但也是一种契机。

附论：必须看到在衡水模式中的两种截然不同的暴力：第一种是身体性的暴力;而第二种是符号性的暴力。如果说前者的对象是肉体，运用的手段是身体控制;那么后者则针对精神 / 智力结构本身，练习册与题目即是这种规训的特殊装置。

十

必须深入研究练习册。不能止步于外部性的对于衡水体制的政治经济学与意识形态批判。知识到底是什么方式在练习题中得到实践的?这种知识结构体现的是什么一种意识形态?对于考点的分门别类和科学的统计规划，是否已经制造了一种知识的生命政治，也就是说：通过控制知识本身的实践生命，来实现最驯顺的知识结构。并不只是学生本身被作为一个生命政治下的主体被宰治。

十一

中国式高中教育的结果是非社会的社会化。这种非社会的社会化表现为对于社会本身表面的人情世故的无知，却对于社会再生产的逻辑有了肉身上的体验。谁能否认高中的教育是一种流水线式的脑力活动?这至少与工作场域的活动保持了逻辑上的相似性，而这种相似性在科学的知识结构的宰治下，在衡水中学式的逼仄下，越来越成为一种资本的同构性了。结果是：这不是社会工厂，而是工厂社会，世界工厂。

十二

解放的可能性在哪里?学生社团的知识自治能够解决问题吗?能够对抗这不断增强高压下的教师权力与行政钳制吗?无论能不能，都应该做。必须对抗这企图支配我们的一切装置。

十三

游击战的共同体。逃课自学，自我组织，对抗体制，组织社团，对抗教师，联合家长，或对抗家长，联合教师，这是学校体制内的游击战。必须要在游击战中形成一个坚牢的共同体，在共同体中体会到真正的政治经验。如果说学校要在生产驯顺的躯体，那么对抗这种生产的动力就是政治化的第一步，共同体就是抵抗去政治化的堡垒。

附论：“……为了打破循环，我们就需要这种独特的行动，它就是雅科托所说的智力解放：下决心去出发，去行使自身的知性能力，并在行使中坚持它是属于所有人的能力;下决心去让自身举止如同平等世界的居民;让男女众人作出自身的知性历险， 自已被他人看作、并也将他人看作恒久劳作的探究者和艺术家，而非那种只学会了指挥与服从、逢迎与歧视的存在。这种检验劳动从不能保证产生结果，但它创建的是那仅有的、值得我们投身其中的共同体形式。”——朗西埃《无知的教师》

十四

我们反对的不但是衡水教育，而且是这国家一切教育制度，这世上每一种现有的教育机器。从个别的批判上升到总体性的批判，这是这个大纲的总的任务。

十五

实践也必须上升到总体性的实践。说到底—— 学校只是政治行动的——起点，如果社会逼迫我们成为齿轮，那么就让我们自己决定建造齿轮的机器。这个机器因行动介入的偶然性而拥有无限的可能。我们的全新的规定性就从以上十五条大纲的否定性开始!

根据这个大纲，一个切实的研究计划必须提出和得到落实。针对衡水制的斗争首先在第一阶段是领导权与话语的斗争，我们要提出一个能在总体上勾勒，反思与批判的研究纲要，这个研究纲要必然从三个方面展开：衡水制的本质与现象，衡水制的产生与历史，衡水制的改造与学生行动，我们的研究纲要如下展开。

衡水制研究计划纲要

1·衡水制的形式与死亡

衡水制作为一种科学管理方法与畸形的军队管理，泰勒制的内在联系，虽然共享科学管理的动作分解与标准化，追求“唯一最佳方式”，对动作形式的极致规范和统一，为什么对动作拆分(拆分时间段吃早餐，午餐，上厕所)这一过程并没有完成，仍然停留在粗糙阶段。动作拆分效率至上和军队中的集体主义纪律塑造如何结合。以及这种内在逻辑与外在的更外在的阶级跃迁，等级固化，工业生产之间的宏观联系。

a.对于衡水制度下学生的访谈

b.衡水制的日常生活现象学

c.教学制度，以及这种教学制度如何实施它的意识形态强迫

d.理想的衡水中学人格存在吗?这种人格是如何响应国家暴力与社会关系的?

e.这种人格破产后的最极端的结果就是死亡。

f.衡水制的自杀现象屡见不鲜，必须要给一个批评性的解释。

2·经验研究A——一种极端意识形态境况的拷问：张桂梅的女子中学是一种衡水制吗？

如果是，这种制度产生的根源难道不是在父权-资本主义体制下的女性压迫形式的规制化?这种女性压迫的规制化是一种进入既有父权体制的前提，而女性的生存状况越极端，这种规制化就要越扭曲，越强大。此前发生这种规制化的场所是家庭，后来是纺织工厂，然后是深圳的电子厂，最终随着资本主义的发展总体化。张桂梅的女子学校或许只是一个规制总体化的一个切面。不能因为道德上的偏袒而拒绝整体性的研究。

3·经验研究B——衡水制，世界工厂，与学校作为预备工厂

衡水制度的产生与扩散与中国的经济进程是如何相关的?衡水制的身体操演模式是如何与工厂的操演同构的?这种规训技术是如何对学生发生作用的?衡水中学的扩散是否是在中国逐渐失去世界工厂地位后，工人生存空间逐渐逼仄后，一种贫穷者的社会资本转移?也就是说，要回答这些问题，衡水制a，如何维稳，b，如何缓解就业压力，c，如何制造阶级跃迁的假象?

4，经验研究C——比较研究：

作为一种子经济制度的衡水模式，和其他国家(四小龙日韩、欧美、第三世界)或者其他时期(建国前三十年之类)的教育体制相比，有什么根本区别?有什么特征?什么决定了这些区别/特征?(如何在这些差异中解释衡水制的特殊性?)

5，衡水：官僚资本主义的教育集团

对原始的衡水集团进行资本——地理分析，它的资本构成是什么?它是如何扩张的?它牵扯到哪些人的利益?

6，抗争的经验：

衡水中学的学生该如何进行自我组织?

我们拒绝将衡水制仅仅理解为一种教育技巧。

它是一个资本主义制度性暴力的集中体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