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布式先锋队:未来组织形式的一种构想
作为一名共产主义者,我们必须时刻提醒自己的是,20世纪人类历史上第一次轰轰烈烈的共产主义运动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以惨败的形式而告终,而21世纪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四分之一有余,国际共运也依然看不到一丝复苏的苗头。在痛定思痛之余,我们必须惕厉自儆,时刻有一种深刻的危机感和紧迫感,如果我们把20世纪的共运模式称作共运1.0版本,那么全世界的共产主义者必须尽快地在全面总结1.0版本经验教训的基础上,找到一条能够通往共运2.0版本的正确道路,如果仍然只是继续固守和复读先辈们的经验,那共运只能注定走向死亡,须知真正的历史唯物主义绝非历史决定论,人类社会的未来是开放的,它最终将走向何处,就取决于你我当下的探索和实践。
一、集中式先锋队在信息时代的局限
让我们先把时光倒回到100多年前,众所周知,20世纪初国际共运之所以取得了巨大突破,不但诞生了人类历史上第一个社会主义国家,并且逐渐地从一国走向多国,就是因为列宁那一代俄国共产主义者天才般的开发出了针对帝国主义薄弱链条环节的革命理论和革命技术,而在革命技术中,最重要的,就是被称作先锋队的列宁主义政党组织模式。这是一种高度集中统一的严密组织形式,其组织原则是“下级服从上级,全党服从中央”,可以最大限度的动员一切资源和力量来进行革命斗争,尤其是军事斗争,其中最成功的两个代表,正是中国和苏联。中国和苏联的革命道路固然有重大的不同,但他们最大的共同点,便都是以列宁主义先锋队作为核心领导力量开展大规模武装斗争并取得成功的。但是,我们也应当清楚地看到,这是一种高度适配于工业时代的革命组织技术,根植于大机器生产所带来的产业工人阶级的组织性和纪律性。但是当人类社会进入信息时代以后,从现代性走向后现代性以后,当城市白领和脑力无产者越来越多,反而蓝领产业工人越来越式微以后,这样的集中式先锋队便再无成功的案例。

集中式先锋队在网络信息时代会面临哪些问题,为什么难以取得成功呢?首先,信息时代是在人类工业高度发达的基础上实现的,充分地利用了现代性的一切成果。在交通等各类基础设施和信息交流渠道高度发达的今天,帝国主义国家的统治阶级对社会的监控达到了无孔不入的地步,甚至可以做到精确的监控和识别每一个个体。这就导致,任何试图从地下小团体开始逐渐扩大组织的尝试,几乎必然被掐灭在萌芽阶段,很难真正扩大。其次,即便利用各种主客观有利条件真的发展出了一定成规模的革命组织,但是在集中式先锋队的模式下,很容易被统治阶级利用现代技术集中打击瘫痪指挥中枢,也就是俗称的斩首,从而导致整个组织陷入失能状态。也许有人会提出说,在当年中共革命的时候,不也出现过上海的中央机关被几乎一锅端,但并没有影响各个根据地的斗争吗?首先,上海的中央正是由于当时通讯技术手段的落后,才无法对各个根据地进行及时有效的指挥,而各个根据地之间,也是相对隔绝的,形成了一个个小的革命中心,在这每个根据地内部,实行的也还是高度集中统一的先锋队模式,这些根据地由于处于地形闭塞、交通落后或者军阀交界地带,统治阶级难以对根据地内部的先锋队中枢实行斩首式的瘫痪和打击,甚至在没有可靠向导的情况下,贸然进入根据地内部都如同瞎子,这给了革命武装割据发展壮大的前提条件。但是,这样有利的前提条件,即便是在当今仍然属于第三世界的印度,也已经不再可行了。印共毛虽然坚持了几十年可歌可泣的斗争,但是随着印度基础设施建设的不断进步,现代信息化技术能力的不断加强,他们继续沿用20世纪1.0版本的革命技术,是注定无法取得成功的。在21世纪的今天,底层无产阶级要想从赤手空拳的状态从0开始揭竿而起,再发展出一支革命军队,再通过大规模革命战争的方式,从游击战到运动战,最终推翻一个政权,这样的方式已经很难再有复制的可能性了。那么,究竟该怎么办呢?
二、什么是分布式先锋队?
分布式先锋队,顾名思义,它是一种去中心化的,不以集中统一为特点的先锋队组织形式。它不存在一个传统意义上的指挥中心,也不存在传统意义上的列宁式政党的上下级,统治阶级无法做到通过对高价值目标或者指挥中枢的打击,来瘫痪和瓦解整个组织结构,缺了任何一个人,这套系统仍然可以正常运行。其实,这种分布式的概念,在人类进入信息化时代以后,早已在军事领域的理论和实践中被提出和采用。其中较为著名的,就是美军提出的“分布式杀伤链”的设想。为了方便理解,我们根据ai搜索,向大家简单介绍一下所谓“分布式杀伤链”的概念。
分布式杀伤链,其核心思想,就是从集中、线性、脆弱的传统模式,向分散、网络化、高韧性的新型作战体系转变,以应对高端对手的挑战。其内容包括,将舰队分散部署,让更多水面舰艇具备中远程进攻能力,使对手难以定位和瞄准所有高价值目标,将陆、海、空、天、网、电各域的传感器、指挥节点和武器平台动态连接,通过人工智能,为每个目标实时组合生成最优的“杀伤链”,实现多路径、自适应打击。网络节点可随时接入或退出,根据战场情况动态重组杀伤路径;实现“A平台侦查,B平台打击,C平台评估”的深度协同。人工智能算法从众多可能的组合中,为特定目标实时选择最优的传感器-武器配对方案。网络具备多路径和冗余性,单一节点被毁不会导致整个体系瘫痪。

当然,这是十分理想化的、高端的分布式作战概念,但即便是在十分低端的战术应用领域,分布式的作战模式也依然可以得到发挥其威力的机会,其中比较著名的就是俄乌开战以来,首先由乌军发明的“滴滴打人”模式。
所谓滴滴打人,就是将前线的每个士兵,都作为接入网络的,可以自主决策,自主识别的网络节点,一旦发现需要打击的目标,每个士兵都可以通过乌军内部开发的APP进行线上下单,后方的火力模块再根据人工智能算法确定订单的优先级,自动分配火力实现响应和打击。当然,这种分布式概念在军事领域的运用,在当下的条件下还只能是局部的、战术性的,人类的军事活动,在总体上还离不开集中统一的指挥。但是,正如我们前面所分析和判断的,传统的,以大规模军事战争为特点的革命,已经难以在21世纪的今天复现,这反而给了分布式先锋队发挥的广阔舞台。为什么这么说呢?

我们首先需要分析一下,在进入信息时代以后,尤其是近年依赖,要推翻一个政权,一般是以什么样的模式实现的。我认为基本上是以大中城市为中心的,全民参与的大规模群众运动的方式实现的,而不再是以革命暴动和革命战争的形式实现的。一般可以分为如下几个阶段,第一步,某个国家的矛盾积压到了一定程度;第二步,以某个突发事件引起的群众运动为开端,迅速同时蔓延到整个国家。第三步,随着全国性群众运动的深入发展,导致统治阶级内部一部分军事力量和政治人物发生倒戈;第四步,现政府在内外压力之下被迫下台。很多人会有疑问,过去的很多群众运动,都会被统治阶级血腥镇压,为什么到了现在反而在很多时候难以做到的呢。这是因为,在信息技术和新媒体高度发达的当下,一个地方发生的群众运动及其诉求,以及统治阶级的反动行径,会迅速通过网络新媒体平台传遍全国,从而引起全国性的运动,各个地方的运动之间也可以通过网络平台深度互动,形成互相声援和协同的效应。这就导致统治阶级顾此失彼,难以同时进行镇压。同时由于现代信息技术的发达,运动现场的大量图片、视频甚至直播可以迅速流传到国内外,统治阶级顾忌到国际社会的舆论压力,也难以像过去一样毫无顾忌的使用军事暴力。在这个过程中,可能也会出现一些暴力冲突甚至军事冲突,但从世界各国的总体上来看,已经不再是主流。但是我们也要看到,这种方式的政权更迭,并不意味着无产阶级的胜利,因为如果无产阶级没有掌握运动的主导权,没有科学理论的指导和正确的斗争艺术,即便实现了政权更迭,也无法通向新的社会主义道路。
所以,分布式先锋队真正的运用舞台,就是在于要在群众运动的全过程中,牢牢地掌握对运动的主导权。如果实在难以想象分布式先锋队在技术上如何运作,我们可以先将其简化为一个类似滴滴的发单平台,像滴滴、美团这样的发单平台APP,其本身就是去中心化的,因为任何一个人,只要完成注册,都可以在平台上进行发单、接单,不需要有一个中心来收集信息、做出决策、下达命令、指派任务。平台企业只负责平台的维护,而不介入具体任务的执行。那么,在这样的过程中,是否可以实现协作呢?
2019年,小岛秀夫创作了一款名叫《死亡搁浅》的游戏,为我们提供了这方面的一些启发。很多玩家把这个游戏调侃为“快递员模拟器”,是因为玩家的主要任务,确实就是在平台上接单,然后去送快递。一篇介绍该游戏特色的文章是这么描述的:开始的游戏世界是一片蛮荒地,在那片未经开发的土地上,你可以在地图上放置路标、警示牌等引导标志;也可以建造充电桩、雨棚等应用设备;甚至建造桥梁公路等大型交通基础设施,这些都是为了更方便地在一个地区更便捷地旅行(也就是送货)。但是,玩家在一个区域的活动只是暂时性的,如果在地图上建造这些东西只为自己所用,就过于得不偿失了。这就牵扯到《死亡搁浅》的另一个机制,你建造的这些“便民设施”,除了自己使用外,还会随机地出现在其他玩家的游戏世界里;同样,其他玩家建造的东西也会出现在你的世界;像桥梁公路这种大型工程,还需要很多玩家耗时耗力共同建设才能完成。所以“送货”其实是表象,为了能顺利完成送货而进行的便民设施“建设”,才是游戏更重要的交互环节。但是,《死亡搁浅》里不存在金钱货币的机制,且建造这些便民工程不会获得任何物质奖励,在你消耗大量精力建造设施(尤其是大型基建)后唯一能得到的,是来自使用过该设施后的玩家“点赞”。如此一来,矛盾点出现了。建造所消耗的时间精力(成本),与之所对应的奖励——玩家点赞(回报),有着不小的落差。在几乎没有任何物质奖励的情况下,如果每一个玩家都是“自私”的,每个人都追求个人利益最大化,整个游戏社会将很容易陷入“囚徒困境”——这样的状态一旦形成,你将很难装备足够的梯子或绳子用来翻越障碍,也没法带齐足够的补给,这将会导致游玩过程异常艰难,甚至无法完成任务。但这些情况最终没有发生。实际游玩过程中,在遇到困难的时候,你经常可以轻松找到其他玩家留下的工具。你可能在手无寸铁时找到其他人留在储物筒中的武器,也可能在一座高山、小河前发现前人造下的登山梯和桥梁。尽管工程浩大,也没有物质激励,一条条公路、一座座大桥还是在游戏世界中拔地而起了。没有依托“商品经济”联网游戏,依然靠着玩家之间的共同建设顺利地进行了下去。这才是《死亡搁浅》这个游戏真正强大之处,也是真正精彩的创新。不管小岛秀夫的主管意图是怎样的,但最终的游戏表现营造出的理念,已经是让玩家们在通常游戏中追求的“个人利益最大化”,在《死亡搁浅》中转变为追求“集体利益最大化”。

作为一款单机游戏,你在游戏中甚至根本没有和其他玩家照过面,也没有任何人来指挥、组织和协调这一个个浩大的过程。但是,你在完成任务的过程中,能够真切的体会到来自他人的温暖和帮助,也能在自己留下的工具、留下的设施帮助到他人,收到无数人点赞和评论后,感到极大的情绪满足,这其实已经是一场以游戏为介质进行的社会实验,他不但向我们昭示了分布式先锋队的可能性,甚至已经让我们提前体验到了未来共产主义社会劳动对于人的意义。体会到为什么马克思恩格斯说,到了共产主义社会,在没有商品货币机制的物质刺激的情况下,劳动反而成了人的第一需要,成为了一种快乐。
回到我们的话题,当具体到群众运动的种种技术细节中,国外目前的一些经验也已经向我们初步展示了,分布式先锋队应当是如何进行运作的。
在传统的群众运动中,往往也和军事行动一样存在一个指挥中心。但是这样的指挥中心,在信息化时代极易遭到政府的重点打击,将少数群众领袖逮捕,就可能极大的削弱群众运动。所以,在近年来的一些群众运动中,开始出现去中心化的现象。在这个过程中,新媒体平台成为接触群众、动员参与的阵地,起到重要作用。
1、信息同步。我们知道谷歌地图具有标记功能。人人都可以在地图上标记各种信息,甚至发照片和评论。而你标记的信息,正如游戏《死亡搁浅》中一样,是所有的用户都可以同时看到的。在群众运动中,哪里有警察,哪里是警察部署的重点和薄弱环节,哪里出现了警方的车辆和调动,哪里出现了交通中断或者突发意外事件,每个人都可以把自己看到的信息标记在平台上,从而实时同步给所有人。而运动目前有哪些实时的资讯、动态,怎样规划某次运动的撤退路线,也可以在线上同步给每个人。甚至,还可以在线上标记哪些商店、公司、单位是支持运动的,哪些是反对运动的,从而让大众通过经济支持和抵制的方式表达自己的态度。这个过程,不需要任何人来搜集和指挥,却做到了信息的实时同步和延迟最小化。只需要有当值的管理员根据媒体报道和各种网民爆料,对相关信息进行对比核实,尽量剔除假消息即可。
2、选择你的角色。我们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哪怕你只是一个键盘侠,在群众运动中,也是能发挥作用的。所以,在国外的一些群众运动中,会有人把运动中需要的主要角色画成通俗易懂的漫画和海报,发到平台上进行招募,只要你愿意参与并成为分布式先锋队的一员,就可以认领其中的一个角色,并加入相应的群组。这些角色包括,提供攻击和防御的,提供物资的,提供资金的,提供房屋住所的,放哨的,司机,医疗人员,接小孩放学的,消防员,做线上或线下宣传的,控场的,设计师,画家,提供信息技术支持的,提供心理咨询的,提供法律援助的,在网络上造势的等等等等,应有尽有。
3、一些平台,例如电报群组,因为有可以隐去电话号码、容易更改账户名的特性,使其成为小组合作时经常使用的平台。在运动中,参与上面选择的角色,比如文宣、急救、哨兵的人在电报群组中共同工作,许多人不知道彼此的背景、职业和真实姓名,却在线上紧密合作长达数个月。另外,当举办涉及风险较低的大型活动,也经常通过频道或公海公开招募人手,比如义工,再将这些义工加入一次性的大群组参与当天的任务或进行协调。有些成员在长时间线上协作后,积累了足够的信任,也可以在线下见面发展更紧密的协作,发展出一个个微型社区网络,成为承载网络和联系群众的实体空间。
4、发单与接单。一场群众运动,所需要做的工作极其复杂而丰富的。但是归根结底,可以拆分成一个个任务订单。任何分布式先锋队的成员,都可以根据自己的理解,在线上进行任务发单,载明自己想发起任务的目的,时间,地点,风险评估,需要哪些支持等等信息。在有足够多的人点赞支持的情况下,平台会为其分派所需要的支持力量,比如要办一场主题展览,需要的设计师、场务,画家,摄影师、安保人员等等。将这些人加入临时性的群组,以任务为导向,完成这一次的订单。对于非常重要的任务,必然会留有相当的冗余度和备份,形成类似电影《流浪地球》当中的饱和式救援,这也就可以弥补分布式先锋队组织纪律性不足的可能缺陷。非常紧急的订单,比如有人要寻找避难所,那么系统也可以根据算法自动提高其优先级,以便马上有人响应并为其提供避难住所。再比如,我们知道在文宣领域,包括创作和传播两个部分,创作包括:查核信息、文案、制图设计,传播包括:网络传播、印刷、派发或者张贴。那么在中间汇整文宣的电报频道则可以促成资源共享,让创作和传播可以同步进行。任何人都可以投稿文宣创作,任何人也可以下载现成的文宣去张贴或者派发。同时这种模式也可以用于制作运动中大家需要的各种攻略、注意事项,懒人包等等,就像小红书起到的作用一样。
以上这些,是近年来国外群众运动出现的一些具有分布式先锋队特点的运作方式,但还并不代表已经形成了真正以马克思主义理论作为指导的分布式先锋队。他们的经验可以为世界各国的共产主义者所借鉴,从而在将来形成有科学理论指导的、更大规模的、更高效更稳定的分布式先锋队网络。比如,分布式先锋队虽然不需要传统的指挥中枢,但还是需要有人承担平台信息处理,用户审核,居中联络等工作。关于各种任务订单的优先级,也需要算法和规则的不断迭代。另外,如果一项任务涉及到资金和财务,也必然涉及到账目公开和反贪污的问题,这又可能需要深度利用区块链等技术来加以解决,这都是可以进一步挖掘和完善的地方。
三、分布式先锋队的弱点
显而易见,分布式先锋队最大的弱点,就是高度依赖现代信息网络平台。一旦统治阶级采取断网等措施,分布式先锋队就会瞬间陷入瘫痪。但是这里对于统治阶级来说也同样存在一个悖论,因为统治阶级的高效镇压和监控,同样是高度依赖网络的,统治阶级的经济基础,更是不可能离开网络。他们可以实行局部地区的断网,但是不可能进行全国范围的断网。因为如此一来,经济活动也会立即陷入瘫痪状态。所以,当群众运动蔓延到全国的时候,想通过断网的方式来解决问题也就成了不太可能的选项。当然,要彻底克服这个弱点,还要有赖于星链等技术的彻底普及化、白菜化,这当然又是另一个问题了。总之,随着时代的发展,技术的进步,革命者必然需要发展出不同的组织形式和组织技术,做到与时俱进。我上面所提出的,也仅仅是根据现有的经验所总结出的一些很微不足道的初步思考。但是,极目所及,网络上很多号称信仰马列主义的左翼朋友们,到今天仍然十分自满地停留在上个世纪革命前辈们的经验模式和叙事中抱残守缺、故步自封,除了一遍遍复读和cosplay早已成为历史陈迹的话语和符号,极少有真正创新性的思考和讨论出现,这是令人十分遗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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