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期来了解齐泽克的《少于无》这本书,此书以黑格尔辩证法为骨架、拉康精神分析为血肉,对哲学、宗教、政治、乃至量子物理等领域展开了颠覆性解读。核心命题是——“现实本身即是缺失的,我们赖以生存的‘真实’,实则是填补缺失的虚构建构”。

一、“少于无”的核心概念

“少于无”即是这本书的理论基石,其核心要义在于:现实的本质不是完整与充盈,而是存在无法弥合的本体论裂缝,这种“缺失状态”比纯粹的虚无更根本、更具能动性,它会主动催生符号建构以填补自身,构成了从无到有的动态生成过程。

1. 词意拆解与核心内涵

“少于无”的原文为“Less Than Nothing”, “less”指向“缺失、裂缝”,“than”表示“超越”,“nothing”即“虚无”,三者结合的核心表达是“裂缝或缺失超越于虚无”。这里的“少”不是指数量层面的比较,虚无本就不具备可量化属性,而是指“缺失状态比纯粹的虚无更接近现实的本质”。

2. 与“纯粹的无”的辨析

齐泽克特别区分了“少于无”的“缺失”与“纯粹的无”,二者的核心差异在于是否具备能动性:

纯粹的“无”:空洞且被动,仅表示“不存在”的静态状态。例如“世界上没有龙”,只是对某种事物不存在的简单陈述,不产生任何建构性动力;

“少于无”的“缺失”:主动且具有生成性,它是现实的本质性裂隙,会驱动主体主动建构“有”来填补自身。这种缺失不是偶然的缺陷,而是本体论层面的必然,这也是齐泽克“本体论裂缝”理论的核心——所有符号、信仰、意识形态的建构,本质上都是对这种物质性缺失的符号回应。

在齐泽克看来,纯粹的“无”本身就是虚幻的符号建构:当我们说“无”时,始终以“有”为前提。比如画一个圆圈后将其擦掉,所说的“无”是相对于“有过圆圈”而言的;脱离“有”的参照,“无”便失去了意义。因此,现实的核心不是“无”,而是“趋向完整却失败后的缺失”,即“少于无”。

3. 本体论层面的三重突破

“少于无”的理论在本体论层面完成了对传统认知的三重颠覆,彻底打破了人们固有的常识幻觉:

否定“现实是完整的”幻觉:我们感知到的“完整现实”只是表象,无论是自我认知还是社会秩序,都存在无法回避的裂缝。这些裂缝不是现实发展的偶然瑕疵,而是它的先天属性——现实从根源上就不具备成为“完整”的可能;

否定“虚构能填补所有裂缝”的幻觉:为应对缺失,主体会主动建构符号、信仰、意识形态(即“有”)来掩盖裂缝,比如用“负责任”构建自我认同,用“努力就会成功”维系社会运转。但这些虚构只能暂时遮蔽缺失,无法从根本上消除裂缝,新的缺失总会不断显现;

反向印证“少于无”的本质:上述双重否定并非指向“终极完整”的闭环,而是反向证明:现实试图成为完整却失败后的“缺失状态”,是所有符号建构的动因。这种“趋向完整却失败的剩余缺失”,正是“少于无”的核心内涵。

4. 先验唯物主义

齐泽克将这种“缺失—建构”的逻辑概括为“先验唯物主义”:那些看似超越物质的主体性(如自我认同、信仰、欲望),不是凭空产生的,而是源于物质身体的内在失调与冲突,是对物质性缺失的符号回应。这个逻辑的物质性根基,最典型地体现在主体的生存起点——婴儿因长期未成熟状态而陷入“身体无助”的物质性缺失,不得不通过语言、他人评价等符号系统建构自我认知,这正是“少于无”驱动符号建构的直接体现。

结合日常场景,可更直观理解这一逻辑:

自我认同的建构:“我是一个负责任的人”不是与生俱来的本质属性,而是填补自我认知裂缝的符号虚构。现实中我们难免有敷衍、疏忽的时刻,但“负责任”的符号共识让我们得以建立稳定的身份认同,这种虚构也不是谎言,而是“自我”得以成立的必要前提;

意识形态的运作:“努力就会成功”意识的核心功能,是填补“努力与成功没有必然关联”的现实裂缝。现实中无数人的努力未换来成功,但这种意识形态能让人们忽略裂缝、持续投入劳动,维系社会秩序运转。齐泽克犀利地指出,意识形态的威力不在于“欺骗”,而在于我们明知现实有裂缝,却依然需要借助它安放自我。

二、黑格尔与拉康的融合

《少于无》的理论创新之处,在于将黑格尔辩证法与拉康精神分析融合:齐泽克以拉康精神分析破解黑格尔辩证法的“形而上学残余”,又用黑格尔的否定性辩证法为拉康理论奠定本体论根基,最终形成独树一帜的“黑格尔-拉康体系”。

这一融合的核心价值在于,打破了“哲学解释现实”与“精神分析解释主体”的割裂状态,实现了“现实的矛盾本质”与“主体的生存逻辑”的闭环解释:现实的裂缝催生了主体的符号建构需求,而主体的符号实践又反过来维系着现实的运转。

1. 黑格尔:矛盾是现实的生成动力

很多人将黑格尔辩证法误读为“正题-反题-合题”的线性闭环,或将它视为“绝对精神自我实现的工具”,但齐泽克的重构颠覆了这种认知。他指出,黑格尔辩证法的真正内核是“否定性的能动性”,矛盾不是现实发展的“阶段性障碍”,而是现实得以生成的“本体论动力”。

这种否定性不是来自外在批判,而是现实自身的内在运动:现实永远在“试图成为完整”与“无法成为完整”之间拉扯,这种自我否定的张力就是现实的本质。不存在先于矛盾的“完美现实原型”,所有看似稳定的现实形态,都是矛盾暂时“固化”的结果。对立双方的相互依存与相互否定构成现实运转的底层机制。没有“约束”的参照,“自由”会沦为空洞的虚无;没有“匮乏”的体验,“满足”便失去存在的意义。

将“否定性辩证法”投射到历史与社会领域,便不再是“矛盾被最终解决”的进步叙事,而是“矛盾不断转移与重构”的过程。齐泽克以欧洲启蒙运动为例:启蒙运动以“理性”否定“宗教神学”的统治,最终形成的“理性社会”并未消除矛盾,而是将矛盾从“神学权威与个体自由的冲突”,转化为“理性权威与个体感性需求的冲突”,成为新矛盾的起点。再如专制社会向民主社会的转型,革命打破了“少数人对多数人的权力垄断”,却催生了“多数人意志对少数人权利的压制”的新矛盾,冲突载体从“君主权力”变为“民意共识”,但“权力分配的不平衡”这个核心矛盾始终存在。

齐泽克特别强调,黑格尔“否定之否定”的真谛,不是走向“终极和谐”的闭环,而是承认“矛盾的永恒性”:现实的“进步”,本质上是矛盾不断更换“表现形式”的过程,否定性正是推动整个历史过程的动力。

2. 拉康:欲望的本质是“对缺失的追逐”

黑格尔的辩证法回答了“现实为何是矛盾的”,拉康的精神分析则解答了“身处矛盾现实中的主体如何构建自身存在”,理论抓手是“欲望的符号化逻辑”, “对象a”则是连接拉康与黑格尔的关键节点,也是理解《少于无》本体论的核心钥匙。

拉康理论中的“对象a”不是指具体的欲望对象(如金钱、爱情),而是“主体永远无法触及的缺失本身”,是现实裂缝在主体精神世界中的“具象化投射”。主体的欲望从不是对“完整满足”的追求,而是对“填补缺失”的永恒追逐。例如我们以为自己渴望某件事物,本质上是将“填补缺失的期待”投射到该事物上,事物本身只是承载这种期待的“符号载体”。当载体被获得,“缺失感”会立刻转移到新载体上,形成“欲望永无止境”的循环,这正是拉康“欲望是他者的欲望”的核心内涵:主体的欲望始终被符号秩序(他者)所建构,而符号秩序的本质,正是对现实裂缝的虚构建构。

齐泽克通过“对象a”完成了黑格尔与拉康的本体论衔接:他提出,对象a就是“少于无”的精神性显现——“少于无”指向的“现实本体论裂缝”,在主体层面就表现为“对象a所代表的缺失感”。二者具有同构性:都不是“纯粹的无”,而是“比无更根本的缺失”,是推动现实与主体运转的核心动力。

结合具体案例可更清晰理解这个逻辑:

职场中的“晋升执念”:很多人将“晋升”视为人生目标,实则是将“填补自我价值缺失”的期待投射到“晋升”这个符号上。当晋升完成后,很快会陷入“下一次晋升”或“更高薪资”的执念,因为欲望的核心是“缺失感”,而不是“晋升本身”;

粉丝对偶像的狂热追捧:偶像也不是“完美的存在”,而是粉丝将“填补自我理想缺失”的期待符号化的结果。粉丝追捧的不是偶像本人,而是“自己心中虚构的完美符号”,这种符号建构正是对“现实中理想难以实现”这一裂缝的填补。

这两个案例也印证了齐泽克的核心观点:主体的精神世界与外部现实一样,都建立在“缺失-填补”的逻辑之上,拉康的欲望理论与黑格尔的否定性辩证法,正是解释这一逻辑的两把钥匙。

三、跨领域阐释

在《少于无》中,齐泽克还将理论延伸至宗教、政治、量子物理等多个领域。

1. 宗教:“上帝之死”不是信仰的终结,而是虚构的重构

尼采提出“上帝之死”,被普遍解读为“宗教信仰的崩塌”,但齐泽克给出了颠覆性解读:“上帝之死”并非“无信仰时代的到来”,而是“信仰形式的转变”。上帝从“超验的实在”降格为“人们共同认同的虚构”。

在“上帝存在”的时代,人们相信上帝是客观实在,信仰是对实在的服从;而在“上帝之死”后,人们明知上帝是虚构的,却依然选择相信,因为这种“共同虚构”能填补“生死困惑”、“道德缺失”等现实裂缝。齐泽克以基督教为例:基督徒的团结不再依赖“上帝真的存在”这一前提,而是依赖“我们都相信上帝存在”的符号共识。这种共识正是典型的“填补缺失的虚构”,让人们在面对死亡、苦难等无法解释的现实裂缝时获得精神支撑。从这个角度看,宗教从未消失,只是从“实在信仰”转变为“符号信仰”,填补现实裂缝的功能始终未变。

2. 政治:革命是矛盾的转移,而非问题的解决

在政治领域,齐泽克的核心观点是:任何革命都无法消除现实的裂缝,只能将矛盾从一个领域转移到另一个领域。以专制向民主的转型为例,专制社会的核心矛盾是“权力集中与个人自由的冲突”,革命的目的是推翻专制、实现民主;但民主社会并非没有矛盾,而是将矛盾转化为“多数人意志与少数人权利的冲突”。多数人投票通过的政策可能损害少数群体利益,这种冲突依然是现实裂缝的体现。

齐泽克批判“追求终极正义的政治幻想”:现实的本质是缺失,政治的核心不是消除缺失,而是承认缺失的存在,避免用“虚假的和谐”掩盖矛盾。他推崇“激进的民主”,即允许矛盾公开显现,让不同群体的利益冲突得以表达。这种“不回避裂缝”的政治,才是对“少于无”逻辑的尊重。

3. 量子物理:科学世界的“缺失本体论”

齐泽克还将“少于无”的逻辑延伸至量子物理领域,提出量子物理中的“真空”并不是纯粹的无,而是“充满潜在可能性的缺失状态”,这与现实裂缝中填补虚构符号的逻辑是一致的。量子世界的“不确定性”更印证了“现实没有固定本质”,现实不是客观存在的“完整实体”,而是由“缺失”和“可能性”构成的混沌状态,人类通过科学理论(一种虚构符号)将这种混沌转化为可理解的“规律”。

尽管有人质疑他“将科学玄学化”了,但齐泽克的核心意图在于:无论是哲学、宗教、政治还是科学,所有人类认知体系本质上都是为了应对“现实的缺失本质”而产生的符号建构,不同领域的差异仅在于“填补裂缝的虚构形式”不同。

四、思想价值

《少于无》的思想价值,在于彻底打破了“现实是完整、客观的”常识幻觉,让我们直面存在的困境。人类永远生活在“裂缝之上”,依赖虚构建构意义。这种认知对现实具有重要的批判意义:

警惕意识形态的遮蔽性:当我们被“成功学”、“集体主义”等话语包裹时,能意识到这些话语只是填补现实裂缝的虚构,从而与意识形态保持批判距离;

接纳矛盾的必然性:无论是个人生活中的矛盾,还是社会中的冲突,都是现实本质的体现。不必追求终极的和谐,接纳矛盾、正视裂缝才是理性的选择。

虽然齐泽克未给出实践方案,但这也是理论的内核。既然齐泽克所批判的是“意识形态遮蔽”,那么任何统一的、普适性的“生存实践方案”都属于“越俎代庖”,会消解个体自主建构的可能性,反而陷入他。因此,他的理论核心始终聚焦于揭露现实的缺失本质与符号建构的真相,让人们看清意义生成的底层逻辑;而“如何在裂缝中建构意义”,本就该交由每个主体自主完成。

结语:在缺失中寻找存在的意义

《少于无》最终传递的并非“现实虚无、人生无意义”的悲观主义,而是“在承认缺失的前提下,重新理解意义生成”的激进态度。齐泽克告诉我们:意义并非客观存在的既定事实,而是主体在填补现实裂缝的过程中主动建构的;现实的裂缝不是需要掩盖的缺陷,而是意义生成的核心空间。

就像我们明知“自我认同是虚构的”,却依然会努力成为“负责任的人”;明知“意识形态是建构的”,却依然会坚守某种信念。这种“明知其虚构却依然主动建构”的姿态,恰恰是人的存在本质。《少于无》的思想价值不在于给出现成答案,而在于让我们勇敢直面现实的裂缝,在不确定性中主动创造属于自己的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