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长期对身边环境的观察与思考中，我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我们几乎无法改变任何一个人的意识形态。”

不是因为道理讲不讲得明白，也不是因为表达方式高不高级，而是因为人理解世界的方式，根本不是靠听来的，而是靠活出来的。一个人每天过着怎样的生活，他就会自然地把世界看成那个样子;你给他讲的任何东西，都必须先能与他的生活对上号，否则都会被自动过滤掉。

人对世界的理解，其实就是他对自己生活的理解。一个长期被加班压得透不过气的人，他理解的“努力”，一定是带着疲惫的;一个为了孩子教育焦虑到失眠的父母，他理解的“责任”，一定是带着压力的;一个在城乡之间奔波、干一天工只够一天吃的人，他理解的“公平”，一定是带着生存味道的。而一个人要改变这些理解方式，除非他改变自己的生活，否则根本做不到。

道理再高明，也改变不了柴米油盐。

我越来越觉得，人们所谓的“想法”，其实只是他们生活的自然延伸。一个人干着什么工作，就会产生什么样的认知;他处在什么位置，就会理解成什么样的世界。城市里的人想的不可能和农村一样，年轻人想的不可能和中年人一样，月入三千和月入三万的人更是两个世界。不是因为谁比谁迟钝，而是因为他们看到的、接触到的、要应付的东西完全不同。每个人都被自己的生活包裹着，而这层包裹，就是我们所说的“意识形态”的基础。

现实中，群众不是在听你说什么，他们是在听自己的生活说什么。生活告诉他什么，他就相信什么。比如一个打工人，早上挤地铁、白天干不完的任务、晚上还要担心下个月的房租，这样的人，你和他讲结构、讲资本、讲未来、讲制度，效果都很有限。他眼前最真实的东西，是第二天的闹钟和月底的账单。再崇高的理念，都得从账单缝隙里挤进去，否则进不去。

生活对人的塑造，是润物细无声的。一个人每天面对的不是抽象的世界，而是很具体的世界：工资够不够用、孩子成绩好不好、老人身体行不行、房贷能不能按时还、工作会不会突然失去、生活有没有稳定的空间。这些东西构成了人的“现实感”。意识形态不是从书本里长出来的，而是从现实感里长出来的。你改变不了一个人的现实感，也就自然改变不了他的意识形态。

人们看世界的方式，大多是在重复他们的生活经验。一个人如果从小到大看到的都是某种模式，他就会把那种模式当成世界规律;如果他多年经历的都是某种秩序，他就会把那种秩序当成天经地义。你让他接受另一套解释，就像让他相信另一个人生一样困难。对普通人来说，他们相信世界，不是因为那套理论优不优美，而是因为那套解释能不能和他们的经历吻合。理论永远要经过生活的验证，才能变成真正的信念。

在现实中群众不是被“道理”说服的，而是被自己的生活所塑造：生产关系决定他们的生存方式，生存方式决定他们的习惯与思维方式，思维方式再反过来巩固既有的社会秩序。

正如马克思说：“不是意识决定生活，而是生活决定意识。”

因此，思想并不靠说服建立，而是靠生活累积而成。群众的态度不是听你讲来的，而是被日复一日的经历塑造出来的。如果他的生活没有变，你给他再多的信息，他也不会变;如果他的生活真的变了，你什么都不说，他也会变。

在整个社会的意识形态结构未发生变动之前，试图靠个人努力改变群众思想，几乎是不可能的。因为意识形态不是“观点”，而是社会生活的逻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