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杰克山的秋天，连风都带着铜锈味儿，像浸透了矿渣的冷水，刮在脸上生疼，镇子就趴在山坳里，几栋歪歪扭扭的木屋，像被矿工们随手丢在那里的破工具箱，矿洞张着黑黢黢的嘴，贪婪地吞噬着一点一点微弱的光亮,也吞噬着那些弯腰驼背的生命。

杰克·摩根就是其中一个，他背着一小袋劣质烟草，踏着泥泞走向镇子边缘那间唯一还算“体面”的杂货铺，铺子老板老哈维，像一块被山风磨光了棱角的石头，永远坐在柜台后面,浑浊的眼睛里透着精明的算计。

“杰克，”老哈维的声音像砂纸摩擦，“又来换烟草？你这矿渣里怕是连点火星子都找不着了。”

杰克没说话，只是把鼓囊囊的口袋放在柜台上，里面是他今天在矿洞深处，用命换来的几块乌黑发亮的矿石，老哈维掂了掂，熟练地用小锤敲下一小块，在嘴里咬了咬，又对着光看了看,那动作熟练得像在分辨劣币和真银。

“成色一般，”老哈维皱着眉，从柜台底下摸出一包皱巴巴的烟草和一小瓶劣质威士忌推过去，“拿着吧，省着点，下个月不一定还有这运气。”

杰克抓过烟草和酒，转身就走，他知道，这点东西最多撑过两个寒冷的夜晚，矿洞塌方的阴影，像幽灵一样盘旋在每个矿工头顶，而黑杰克山的冬天,总是比死亡来得更早。

几天后，一场暴风雪像疯了的野马，横扫了黑杰克山，矿洞被彻底封死，镇子与外界彻底隔绝，粮食告罄，燃料耗尽，绝望像瘟疫一样蔓延，杰克缩在冰冷的木屋里，听着窗外风雪的咆哮，肚子饿得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他摸了摸那包早已见底的烟草，又看了看空空如也的粮袋,眼神渐渐变得麻木。

就在这时，木门被敲响了，杰克打开门，寒风卷着雪沫灌了进来，门外站着老哈维，他裹着厚厚的皮袄，脸上带着一种杰克从未见过的、近乎谦卑的笑容。

“杰克，”老哈维的声音在风雪中有些发颤，“我有个交易，能让你这个冬天过得暖和，甚至……还能让你开春后离开这鬼地方。”

杰克盯着他，眼神里充满了怀疑，在这黑杰克山,交易往往比矿洞更危险。

“说。”杰克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砾。

老哈维压低了声音，凑近杰克：“我知道矿洞深处，有一条废弃的老矿道，里面藏着一批……嗯，一批当年开采时留下的上等矿石，足够你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只要你现在帮我一个忙。”

“什么忙？”杰克的心跳加速了,那点贪婪的火星在绝望的灰烬中重新燃起。

“镇上还有几个人不肯屈服，他们想组织人手，暴风雪一停就强行打开矿洞，分掉我藏起来的最后一批粮食。”老哈维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我需要你，杰克，用你最熟悉的方式——那些你平时用来对付矿石的炸药，去‘说服’他们，让他们明白，在这黑杰克山，只有我老哈维才能决定谁能活下去，谁该埋葬在雪里。”

杰克愣住了，他看着老哈维，那张平时总是刻薄寡恩的脸上，此刻写满了诱惑与威胁，他想起那些同样在矿洞里挣扎的同伴，想起他们同样饥饿的眼神，如果他不答应，自己只有死路一条；如果答应了，他就能得到财富，离开这个地狱，至于那些“不肯屈服的人”？杰克闭上眼,仿佛又看到了矿洞深处那片永恒的黑暗。

“……怎么干？”杰克的声音有些颤抖,但那里面多了一丝决绝。

老哈维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有些狰狞，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布包裹好的小包，塞到杰克手里：“这是足够的炸药和雷管，今晚子时，镇子东头那个废弃的仓库，他们会在那里聚集，做得干净点，别留下痕迹，事成之后，那条老矿道的位置，就是你的了。”

杰克攥紧了油布包，那冰冷的触感仿佛一直传到了心底，他点了点头，转身关上了门，把老哈维和外面的风雪隔绝开来，他坐在冰冷的地上，打开油布包，看着里面那些黄澄澄的炸药和细小的雷管，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突然想起自己刚来黑杰克山时，也曾憧憬过靠自己的双手挖出一条生路，可现在，他却要用同样的双手,去埋葬别人。

子时，风雪似乎小了一些，杰克像幽灵一样潜向东头的仓库，寒风像刀子一样刮着他的脸颊，他却感觉不到冷，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交易，财富,离开。

他找到了仓库，里面果然透出微弱的光亮和人声，杰克深吸一口气，熟练地安放炸药，连接雷管，他的动作精准而迅速，仿佛做过千百遍，当他点燃引线，看着那点火星迅速燃烧时，他突然想起了自己死在矿洞里的父亲，也是这样，在一片火光与轰鸣中,永远留在了黑杰克山。

他转身就跑，没敢回头看一眼，身后，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裂了寂静的黑夜，紧接着是凄厉的惨叫，杰克头也不回地冲向自己的木屋，抓起早就收拾好的简单行囊,冲进了茫茫雪夜。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天快亮时，才敢停下脚步，回头望去，黑杰克山在晨曦中露出狰狞的轮廓，镇子方向,似乎还有一缕青烟升起。

杰克靠着一块岩石喘息着，他打开老哈维给他的那个装着“财富”的包裹，里面哪里有什么矿石，只有几张皱巴巴的废纸和几块染了色的石头，他瞬间明白了，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老哈维用来清除异己的一颗棋子，所谓的交易,从一开始就是个陷阱。

绝望再次攫住了他，他一无所有，甚至手上沾满了同镇人的鲜血，就在他万念俱灰之际，他摸到了怀里那包老哈维给的、早已被他遗忘的烟草，他掏出来，却发现烟草包的夹层里，似乎有什么东西，他小心翼翼地拆开，里面竟是一张小小的羊皮纸地图，上面用墨水清晰地标注着一条矿道的路线，还有一个不起眼的标记——那正是老哈维口中“藏着上等矿石”的老矿道！

杰克怔住了，他看着地图，又抬头望向黑杰克山，老哈维还是低估了人性的贪婪，或者说，他低估了杰克对财富的渴望，他或许知道杰克会背叛，却没想到杰克会在背叛他之前,就已经为自己准备好了后路。

杰克把地图紧紧贴在胸口，脸上露出一抹扭曲的笑容，风雪再次袭来，但他却感觉不到寒冷，他知道，自己不会离开黑杰克山了，因为这里，有他用“交易”换来的财富，也有他用灵魂换来的罪孽，而黑杰克山的交易，永远没有赢家，只有一个个在绝望中挣扎,最终被这座大山吞噬的可怜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