极越事件一周年，新能源车圈的打工人还好吗？

2026-01-03 新闻

“996.ICU”的抗议浪潮与各类公司“红黑榜”的兴起，折射出科技从业者对高强度劳动与系统性压榨的普遍不满。然而，这类线上自发、匿名化的抗争形式，往往难以撼动结构性困境的根基。近年来，伴随经济下行压力加剧，各行业劳动者的处境普遍恶化，科技从业者亦未能幸免——甚至有人自嘲，“35岁失业”的魔咒，如今已悄然提前至25岁。

2023年底至2024年初爆发的极越汽车暴雷事件中，员工所展现出的愤怒与坚决，给公众留下了深刻印象。回溯过往，汽车行业的集体行动多由生产一线工人主导;而如今，曾被视为相对保守、惯于个体化应对的科技工人，也开始以更显性的方式表达不满。他们过去更多选择跳槽以谋求更高薪资，或默默忍受不公;即便遭遇权益侵害，也常因担忧影响未来就业而不敢诉诸法律维权——尤其在行业收缩、岗位稀缺的现实约束下，这种沉默更显无奈与被动。

究其原因，科技工人与产线工人在生产体系中的分工差异、与管理层之间更大的物理与心理距离，以及普遍接受过高等教育的经历，共同塑造了其独特的行动逻辑：他们更倾向于相信个人奋斗能带来职业跃升，更容易内化“企业利益优先”的话语，并长期被灌输对企业的忠诚与对社会的责任感。然而，当行业震荡真正来临，他们才猛然意识到——自己并非企业共同体的一员，而是最先被牺牲、被抛弃的对象。

要形成有效的集体行动从来不是易事，尤其对于长期被“个体奋斗”叙事所塑造的科技从业者而言。但在极越事件中，不少员工不仅在网络平台公开发声，甚至直接点名质疑公司高层、揭露欠薪与管理失序——这种罕见的“抛头露面”与激烈表达，打破了人们对技术岗位员工“沉默顺从”的刻板印象。

为何一向倾向于私下跳槽、避免正面冲突的科技工人，会在那一刻选择站出来?这种行动力的背后，是长期积累的不信任、行业系统性风险的集中爆发，还是某种新型劳工意识的萌芽?如今，距离极越暴雷已过去一年，当我们回望这场事件，真正值得追问的，或许不是他们“为何愤怒”，而是“为何直到此刻才愤怒”。

汽车工业在我国经济中发挥着举足轻重的作用。近年来其在GDP占比由3%提升至8%以上，已超过房地产业。汽车制造涉及到了大多数工业制造类别，上下游产业链覆盖面广，其发展水平也体现了制造业综合能力。特别是电动能源汽车的制造，从上游的矿产资源开发提炼，到电池、电机和电控等核心零部件，再到智能技术的创新与应用，推广销售与维修保养，涉及多行业协同生产，对就业亦有很大影响。我国近年来在电动车制造方面投入大量资本，以图打败长期占据优势的国外汽车业资本，抢占市场，创造一条转移过剩产能缓解经济危机的出路。

我国的新能源汽车的制造和市场的发展状况，一方面体现了国家资本力量对调控市场经济所发挥的巨大威力，一方面也体现了资本主义市场竞争之下的无序混乱，对社会财富造成的极大浪费，和对其中工人利益无处不在的践踏。

根据中国汽车工业协会的数据，在各类新能源汽车购置补贴、免征车辆购置税、双积分政策、充电基础设施建设补贴等政策的刺激下，2009年中国新能源汽车的产销量从不足500辆，发展到2024年已超越一千万辆，分别达到1288.8万辆和1286.6万辆，新能源汽车销量占汽车总销量的40.9%，连续10年位居全球第一。国内新能源造车业的发展势头和诱人的补贴，曾让一些在走下坡路的房地产、家电甚至酒业资本寻味而至，出现很多新兴车企。但汽车制造投资大、周期长，除了比亚迪和几家转型较快的老牌车企，依靠政策补贴、价格战、压榨工人站稳市场脚跟以外，一些刚打出名气的新能源车企，短暂风光过后，面对激烈的市场竞争，都没有坚持太久。近年来，车企在技术内卷和价格战的双重夹击下，拼命降本增效。车企为保命纷纷祭出“裁员大法”：高合倒闭、合创资金链断裂、捷豹路虎裁员50%、东风日产常州工厂关闭、特斯拉裁员10%、理想优化人员18%……

2024年被预测为“新能源车品牌大洗牌之年”，有业内人士开年时便指出，将至少有15家车企倒闭或停摆，包括悠遥汽车、飞凡汽车、合创汽车、极星汽车、高合汽车等。事实也印证了，2024年着实成为“车圈灾年”，并波及上游锂电等产业。

2024年年末的极越汽车事件，则是在这片资本厮杀中，引发全社会广泛关注的一次车企打工人利益保卫战。

一、极越发生了什么?

2024年12月11号，由百度吉利两大公司控股的新势力车企上海集度汽车有限公司CEO夏一平宣布公司进入“创业2.0”时代，事实上却在拖欠员工11-12月的社保的情况下，让员工选择12月16号离职或留下“自费上班”。资本的无耻嘴脸激起全体员工的怒火，各地员工通过9天的行动，拼尽全力保住了本就该属于他们的社保，以及几乎是法律最低标准的经济补偿金。该事件爆发之初即引起全网热议，且在极越员工的坚持下维持舆论热度。

在这场持续数日的劳资(政)对抗中，极越员工表现出的风貌和状态，反映了以汽车制造业为代表的白领工人群体在劳资斗争中状态变化，可以说是近年工人行动的代表性案例。

整个事件从爆发到有结果持续了10天，可根据资方状态、员工行动、政府介入的情况分为四个阶段。

酝酿：2024年8月份开始，到12月11号以前，公司资金问题已露端倪，并有裁员消息传出。12月11号傍晚至晚间，员工陆续接到公司解散、社保被拖欠的通知。员工从最初的茫然无措变成愤怒失望。各地员工迅速拉起维权群组，互通公司情况，学习了解五险一金知识，明确自身处境，形成维权共识。

爆发：12月12日上午，夏一平现身上海总部，被现场员工集体拦截，要求公司妥善解决。极越员工维权行动正式爆发，政府维稳力量相继进驻现场。员工搜集诉求、组织谈判，通过网络途径与社会互动，形成舆论攻势。13日总部员工抖音直播间曾一度被全体封禁。有消息称员工代表家属被“帽子”威胁，随后代表群解散。

僵持：第二批员工代表从12月14日谈判至16日，在员工补偿和其他特殊员工待遇上没有实质性进展。最晚17日开始，政府全面接手谈判，与百度吉利两大股东协商，期间员工代表、极越管理层均不再参与谈判。员工持续直播和网络发声，设法维持舆论热度。

收尾：12月19日下午，极越高管在总部大厅公布解决方案。12月20号，员工收到离职协议，并办理离职手续。

二、从情绪到行动

下面我们来分析一下，在这四个阶段中，员工的行动、思想意识发生了怎样变化，受哪些因素影响。

1、极越：互联网大厂造车，出世即晚

汽车行业很早就已经对汽车的智能化发展趋势达成了共识，一致认为智能化体验未来将会成为汽车的核心卖点。因此很多数字科技企业进军汽车制造业，利用掌控的软件技术、互联网技术获取市场利润，继以掌握造车主动权。极越汽车的诞生便是其中典型。

2021年初，互联网大厂百度在与奇瑞、长安合作智能驾驶数年的基础上，宣布以整车制造商的身份进军汽车行业，并组建一家智能汽车公司——集度。该公司由百度主导发起，吉利以百度战略合作伙伴的身份投资参与。因此，公司员工常称百度、吉利为“妈妈”“爸爸”。后因生产资质问题，两大股东又成立“极与越”汽车公司，品牌也改为“极越”。

但2021年已经是新能源车企市场分割局面形成，市场利润率下行，政策补贴进入尾声的时期，因此极越从创立初期即面临市场突围和生存压力。

极越爆雷前企业内的权力关系和员工精神状态对维权行动能够达到的水平有重要影响。

新势力车企的表面平等与员工实际无权

相比传统车企高管的高高在上，理想的李想、小鹏的何小鹏、小米的雷军，这些新势力车企的CEO们，频频出现在互联网的大小媒体中，用亲切随和、新潮达人的形象示人，亲自下场带货，甚至睡在车间，看似拉近了这些资本掌门人和普通打工人的距离。

在众多新势力车企CEO中，夏一平的公众认知度相对较低，舆论形象也较为争议。但这并未妨碍他投身当下流行的“总裁带货”模式。

此外，极越内部推崇的“扁平化管理”模式(a,b,c,d)因其不突出等级，强调部门间信息流通与协作，不强调既定程序和流程，以及时反馈消费者的需求为主，从而适应快节奏变化的市场，曾在互联网公司中很流行。由于产业结合，这一管理方式也被应用在了通过明确层级和规范流程来把控产品质量的汽车制造领域，而对极越的管理方式产生影响。

在很多视频里可以看到，上海研发总部的办公区多为开放性工位，部门之间不设阻隔。CEO夏一平的工资(不算股东收入)据说和普通技术人员相差不多，他工位在大办公区的一端，没有墙体阻隔，面对全体员工开放。员工平时互称姓名而非官职，平时夏一平也被员工称为“夏叔”而非“夏总”。

但这些表面的平等，并不会改变实际权力关系。所谓扁平化管理事实上让权力更集中于高层。比如，工程师们直播时吐槽极越汽车上的各种反人类设计，事实上都是来自领导层的决策，他们这些干活的人只能提意见但无权决定。有员工用万字长文控诉极越内部由于高层争权互斗造成的混乱局面，直指夏一平独断专行又糟糕的管理能力，称其为“勤奋的昏君”。公司的财务状况，更不是一般员工能够过问的事情。直到最后，数千名员工发现自己的社保也被公司弃之不顾的时候，终于愤怒打破被资本玩弄的局面，面对CEO和股东大声质问：公司的钱到底哪去了?事后有不少员工感慨，以后不能只管埋头干活了，还得关心公司的情况，不然工作、社保说没就没了。

员工日常关系

极越汽车以打造汽车机器人为口号，看似结合了百度与吉利智驾和制造优势，但投资双方在战略主导权、管理风格等方面都存在摩擦，对内部员工关系也产生影响。

网上流传着百度系IT工程师和吉利系汽车工程师们在工资待遇、职位等级、工作配合之间的矛盾。而在典型的新能源汽车企业里，由于生产特点的一致性，这些员工间的矛盾具有普遍性。比如IT工程师习惯互联网快节奏，追求快速迭代;汽车工程师则遵循传统车企的流程化管理，强调生产效率和成本控制，双方在项目进度和沟通方式上摩擦不断。

但员工的矛盾并不是不可消除的。从极越员工的表述中可以看到，两个不同部门的工程师工作时经常要为设计上应该多还是少一毫米而争论不休，但公司爆雷后，又在直播中并肩作战互相支持;有技术人员看不上夏一平花高价请美女主播，揶揄她们轻轻松松就能拿到高收入，可后来正是一些主播成为舆论战中的主力，坚持发声，传递信息;有高管骂员工卑贱如“苍蝇”，也有人称赞自己身边的同事乐于沟通，工作配合度很高……这些看似矛盾的状况实际上发生在很多企业中，同事们之间的信任和团结，员工与管理的思想对立，正是在这些协作和冲突中形成的。

恶劣的大环境

极越成立的这几年，正是房产金融纷纷爆雷，各行业内裁员倒闭风暴，失业率高涨的时期。

极越很多员工也曾被卷进过这失业大潮，一些人已经历过不止一次的裁员和企业破产：一位25 的主播刚从停产欠薪的高合出来，没几个月又遇到极越暴雷;一位29岁的研发人员称已干黄了两家公司，极越是第三家;一位30岁的销售人员2017年入职恒大，公司暴雷后2022年离职，转眼又被极越“毕业“;一位35 的售后也介绍自己一年内已经历了两次重大裁员，还买了恒大的烂尾楼正在维权……

求职、失业、再求职、再失业……这些背靠热门行业中大企业光环的打工人，原本最容易困在通过“个人奋斗”获得“职业发展”的画饼中，现在正在被残酷的现实不断打醒——不行动起来，连最基本的利益都要失去。

新能源汽车行业市场洗牌，已经出现很多员工被欠薪、拿不到补偿的例子。对于这些事情，新能源汽车人们或亲身经历，或有耳闻，心有戚戚。2024年初高合的裁员倒闭在新势力车企的员工圈中是尽人皆知的事件，极越里也有不少刚从高合出来的员工，他们成了近在眼前的参照：高合汽车于2024年2月21日宣布停工后，只承诺对主动离职的员工提供未发工资50%的和解金，且不包含社保费用;对在2月29日后收到离职通知书的被动离职员工，则需放弃赔偿金和代通知金，转而获得未发工资的补发作为和解。实际上在执行的过程中，高合曾两次违背约定表示将延期发放和解金，且即便员工进行劳动仲裁打赢官司，面对空壳公司也拿不到任何补偿。这也是促进极越员工形成维权共识的因素之一——必须逼迫股东们负起责任，尽快给员工们一个结果，否则就会重蹈高合的旧辙。

从员工在直播中的叙述可以了解到，很多人并不希望公司关门，比起慌乱中寻找下一个工作或者领一点补偿金然后失业，更期待保住这份还说得过去的工作。并且极越的工资待遇属于业内平均水平，比上不足比下有余。门店销售底薪不算低，新招的带货主播们，不会惨到没日没夜地直播到晕，总收入也还马马虎虎。但资本的无情远超员工想象，很多只是想有份工作养家的员工，最后被逼着依靠行动争取起码的补偿。

科技工人的情绪正在崩溃

科技工人是极越事件中行动的主力之一。他们在此次行动中的状态也反应了产业变化对于产业工人的影响。

在燃油汽车还是霸主的时代，国内外市场被几个大品牌割据，利润稳定，制造技术不需要过快过多的创新。因此，车企内技术人员的工作在一段时间内维持着钱多事少的相对理想待遇。

随着中国车企企图在汽车领域重新瓜分市场，除了在动力能源上用电动取代了石油，导致产业链发生变动，相应的生产技术迭代，对技术人员的需求也发生了变化。比起传统车企的一次性售卖，盈利点也部分转移到智能驾驶方面。车企利用车载软件升级以及互联网技术支持，从消费者处源源不断地获利。而这几方面的变化都使得科技工人位置十分重要。他们的工作扼住了资本增殖的血路，也是薪资较高的原因之一。

但同时，这也意味着他们成为资本集中压榨的对象。互联网大厂的996福报没有因为科技员工的抗议而消失，而是扩张到车企。在很多新势力车企，科技员工每月加班时间与一线产线工人不相上下。企业为市场竞争、满足或刺激客户购买需求而不停迭代，一方面无情抛弃旧的技术人员，一方面研发设计面临天量工作，他们要不停改动方案，再加上企业内部混乱的管理，将工作成倍地压向这些员工。有员工不禁说，每天都处在崩溃边缘，要为那些90%的无效工作不停加班。

这称得上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狗屁工作”。

2、酝酿

资金问题早露端倪，员工预期过于乐观

按行业内部普遍说法，月销量达到一万台的车企品牌才有可能存活下去。然而一直到2024年8月极越月销量才突破了2000台，尽管在进行自媒体营销后，产量有了上升趋势，但有分析指出，根据极越的财务数据，极越汽车当时的欠款总额已达70亿元人民币。其中包括拖欠供应商的款项，拖欠银行的贷款等等。2025年极越07上市、改款车型研发及供应链结算费用，还需继续追加更多投资。显然面对这一数额，掌握生死方向的大股东们已经失去等到极越盈利的耐心了。2024年8月，公司因没能得到股东们确定持续投资，财务问题已经摆上桌面，此后的数月，公司不时有裁员的消息传出，11月以后甚至开始有供应商在总部门口讨要货款。一切迹象都表明极越资金已经岌岌可危，总部的员工并非完全无感。只不过与高合、威马等车企解散不一样的是，直到爆雷前极越的工资发放还正常。毕竟有两个国内知名企业大股东在后面加持，绝大多数员工心理预期的是即便公司撑不住，也会进行有计划的裁员，并给出相应补偿。谁也没想到是以这种突然通知的方式终止工作，且社保欠缴，补偿金也没踪影，就算留下的员工也要“自费上班”。

因此，公司原地解散的通知，对很多员工犹如晴天霹雳。正如一个流传甚广的视频里显示的，上一秒女主播还在扮萌卖车，突然被人告知“公司没了”，当场崩溃;一个员工在直播中打比方：就像本来我们很多人正在安静地好好吃饭，突然有个人进来把桌子掀了，怎么能不气呢!多名员工表示，11号刚听到CEO宣布公司解散时根本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直到晚上才逐渐回过味来。

组群交流才知现状，恶补法规统一认识

11号通知下发之后，各部门的HRBP和负责人逐步告知员工：公司已经发放11月薪资，但没有缴纳社保。员工可选择留职共渡难关，但在职期间无法保证薪资发放和缴纳社保;或者员工选择离职，得到N 1赔偿，但仍无法保证发放。最终的离职时间在12月16日，补偿金则要到次年3月份才能完整发放。

这个通知大家当然不会满意，同时也不清楚对自己有什么影响。不过，被资方的突然打击整得一头雾水员工们，开始并不敢在工作群里询问。但事关切身利益，为了搞清楚状况，大家悄悄通过各类关系私下里互通信息，短短几个小时就有三四个数百人的微信群组建立起来。大家在微信群里的匿名讨论，基本明确了公司资金短缺的严重情况，确认了原地解散的事实。并且，通过群内传播的信息，很多员工才第一次了解各地五险一金政策的详细规定，意识到公司在扣除员工11月社保费用后却声称无力缴纳究竟意味着什么：城市落户、孩子上学、买房买车、三期工伤员工的福利待遇等等都需要连续缴纳社保，如果中断，众多员工的生活将受到极大影响。而最要命的是，上海北京等地的11月社保缴纳截止日期就在这两天，一旦错过即便补缴也无济于事，不可能通过漫长的法律途径去解决。而由于程序原因，11月的员工社保必须通过极越缴纳，堵死了一些人想通过其他方式缴纳的后路。于是，让公司立刻解决11月社保缴纳的问题成为上海、北京员工火烧眉毛的大事，接下来12月的社保、工资、经济补偿金等问题，也涉及全体员工共同利益。

群组的讨论是各地员工了解自身权益、交流认识统一观点的过程，是第二天能提出整体诉求的前提。经过一晚的讨论，员工的情绪也被调动起来，一致认为需要马上行动来挽回损失，对后续员工的团结行动有重要作用。

各地员工利益一致，矛头集中在夏一平

集度科技集团关联约41家公司，在上海、北京、武汉设有技术部门，多个省市有直管的销售网络，这些公司的法人代表几乎都是夏一平，而这些公司中绝大多数员工都是直聘，只有小部分人是外包。因此对散落在各地的数千极越员工来说，夏一平是大家共同的“老板”，也是对接两大股东最重要的资方代表。这是各地员工在收到极越解散的消息之后，会把矛头集中在夏一平身上的重要原因。有传言说，CEO夏一平如此处理问题，是挑唆员工怨气，趁势逼两位大股东向其低头。不管资方内斗真相如何，员工基本劳动权益被践踏是摆在眼前的事实，并对几千个家庭的生活产生重大影响。

为了不给员工留下思考时间，采用突然通知手段裁员的大公司很多。年初裁员裁到大动脉的理想也是闪电操作：不少人昨天还在勤勤恳恳加班，第二天便遭遇上午面谈下午走人的心寒。尽管打工人对企业这种冷血的操作难免愤懑，但仍难引起员工大规模的集体行动。因为裁员只是动一部分人，其余的员工为保住饭碗往往敢怒不敢言。企业会用“一对一”面谈的方式对被裁员工分而化之，让员工难以团结到一起。即便被辞员工有意见，要么通过和HR或领导谈判、向更高一级投诉等个人方式争取，要么只能去仲裁。很多人面对更不确定的个人维权之路，新工作中要求的离职证明，或者入职新公司要面对的背景调查等等行业内各种就业限制，并不敢过多“得罪”老东家。

上海集度汽车有限公司成立于2021年11月1日，到宣布解散不过3年零一个月，绝大部分员工的司龄在3年以内，补偿金不会超过4个月的工资。我们能看到的冲在前面抗议、谈判、直播的，也大都是二三十岁的年轻人，积极的主播里很多在极越工作不超过一两年，涉及的经济利益并没有太多。对不少员工来说，仍然可以凭借年龄、技能优势很快另觅出路，但在这个事件中会表现如此坚决，主要还是因为资方的操作硬生生把全体员工逼到了绝路，让这些打工人连忍气吞声的机会都没有了。不奇怪有位主播哭喊：“我们就像被欠薪的农民工!”处境类似，行动自然相通。

于是，拜资方所赐，这一刻极越员工的主观情绪、客观利益都高度一致，劳方终于拧成一股绳。

3、爆发

夏总露面群情激愤，冲突爆发即到高潮

12月12号是极越宣布解散的第二天，上午十点左右，夏一平在上海总部出现。讨论了一晚上的员工们立刻将火力集中到他身上。自发地围住了夏一平，有人要求他解释公司资金状况并解决员工善后问题，有人痛骂公司不负责任，要求其自掏腰包给员工交齐社保，甚至有人要求他交出护照，以防其逃走。员工纷纷开启了直播，随后一些商业号抓住新闻热点迅速转发。

得到消息的部分外地员工、供应商陆续赶到上海总部，甚至有些没有出入证的自媒体记者翻墙爬门，混进总部大楼，和极越员工混在一起交流，以便了解详情跟踪事态。维稳部门在围堵事件发生后亦迅速介入。此后的两天是极越上海总部最“热闹”的日子，也是行动的高潮。上千人从早到晚在总部大楼进进出出，办公室的灯火彻夜长明。

代表谈判全员直播

由于员工开始只是自发聚集，你一言我一语冲着夏一平提要求发泄情绪，场面较为混乱。在场的公务人员(一说夏一平提出)提出要求选出员工代表和资方沟通。员工也意识到这样下去很难有结果。此时，一些前期较为积极，思路清楚的员工，主动站出来报名做了代表。另外，为了能够尽可能涵盖各类员工的诉求，经过自荐和推选，每个一级部门都至少有一两个代表，三期员工、校招应届生、工伤员工等特殊群体也都有人出面做了代表。

12号下午2点，四十多位代表们利用飞书搜集整理的员工诉求，和夏一平进行“谈判”，并进行直播，在群组内发布进展，和外地员工及时互动。

12号下午5点，百度、吉利两大股东终于正式出面，员工代表开始分批、轮流和资方谈判。其他不参与谈判的员工自发地列值班表，白天晚上轮流坚守在办公室，给员工代表提供物资、饮水饮食、精神支持。员工一边借助市长信箱，在国务院“我来说”等政务平台上留言，一边发起全员直播，不论是销售主播，还是工程师、售后，纷纷抛头露面，将事件缘由，谈判进展，员工想法实时传递给大众，以期引起舆论支持，给谈判施加压力。

这是谈判代表与员工联系最密切，信息最透明，员工最心齐的时间。

飞书——在行动中的联结作用

自12月11日公司爆出解散的消息，分散在各地41个公司的四千多名员工从最开始的慌乱，你一言我一语地发泄愤怒，到搜集诉求、组织代表与资方谈判，开启全员直播维权模式，三期女员工建立群组互通信息等等，极越员工只用了一天多的时间，很多人都惊讶，他们是怎么做到的?

前文列举了一些促使员工团结行动的因素，但能把员工的想法和状态连接起来，还需要解决各地各部门员工即时沟通的技术性问题。多名员工的消息表明，用于内部协同办公的软件飞书，在此发挥了重要的作用。由于飞书上存在包含全体员工在内的大群，上到CEO高管，下到刚进门的实习生，大群里的信息都可以看到。各地各部门的员工在12号开始，利用飞书进行联络通讯。大家在大群中发表意见，跟进事态，员工代表后来也利用群内机器人报告谈判进展和回复重要问题。在线文档在搜集整理诉求中发挥了很大作用，事后不止一位员工夸赞它是行动中有力的协作工具。飞书的重要程度超过员工临时组建的数个可以匿名发言的微信群。有员工表示，当时最担心的就是飞书群组被解散或者停用，还有人组建了备用大群，就是为了保证全体员工能够及时联络。

不过，员工们并不是一开始就敢于在能显示个人姓名职位的通讯软件上畅所欲言。而是在11号晚上经过匿名微信群讨论，明确了公司现状，清楚了自身利益遭受的损失之后，发现已经没有了退路也没有了顾虑，才逐渐在飞书的全员员工群里直接发言，甚至实名在飞书里骂公司、骂CEO。对此，极越员工有一句很经典的评价——“大家不再装了”。在面对资本冷血遗弃，依靠集体行动破坏了管理秩序之后，被“职场规则”概念裹胁、规训的白领们，终于打破了上下级的压制关系，打破了同事之间的猜忌和伪装，表现出真实的一面。

换个角度看，对员工团结行动有利的因素就是对资方的不利，这也是后来一位高管指责CEO“办事不力”的一个理由——没有及时停用员工的飞书，导致员工串联行动。

闪崩了，HR屁股坐哪边?

人力行政部门在裁员中的作用，往往是给资方尽可能压低人力成本做打手。我们经常听闻某公司光速裁员，在HR的威逼利诱之下，让员工迅速签字卷铺盖走人的事情。但极越闪崩事件中HR部门的员工有些不同之处，他们并不能幸免，会遭受和其他员工一样的损失。因此本次事件中，HR们并非铁板一块，高管和普通职员的态度差别十分明显。

HR高管的屁股明显坐在资方一边。13号，在员工争取到了续缴11月社保这个最急迫的目标之后，HR的高管看准时机，拟了一份通知，说公司财力见底，引导关心12月社保缴纳的员工在当天签字离职，以便有自行缴纳不中断的机会，企图借此甩脱公司责任，分化员工的自发行动。但由于绝大部分人在群组交流中了解了社保缴纳的细则，明白根本不需要员工在此时离职，识破了HR高管的欺骗行径，最后在众人的痛骂中，HR高管收回了此份通知。

尽管开始普通HR职员还是按照公司高层的指挥，履行本岗位的职能，向员工发放相关通知，做一些日常事务。但他们并不像高管那样为公司卖命。虽然不清楚是否有HR参与了11号晚上的微信群组讨论，以及在三期员工、实习生等特殊员工的联结中起了多少作用，但能肯定的是至少大部分HR员工并未冷脸对待员工维权行动，更未表现出镇压态势。另根据一位极越员工在直播中透露的信息，刚开始是有公司的人力行政人员按要求催促员工办离职，但经过员工劝服，他们也不再执行上级的安排。

另有员工表示，普通的HR同事平时也很好相处，并且也是他们坚守到最后给同事办理各种手续。

短暂的劳方天下

从围堵夏一平开始，极越员工的自发行动迅速将规训员工的职场转变为劳资对抗的战场。昔日的管理者失去了掌控权，工作场所的秩序被愤怒的行动者们重建。

线下，上海总部办公室是极越员工的主战场。

员工们不再根据公司的需要和领导的安排进行工作，而是根据维权行动的需要值班轮班，结伴直播，互相配合。平时受员工和客户尊重的极越技术大拿贾工，在手下邀请他直播时也忍不住粗口抱怨，由于部下不再“听话”，都忙着直播，一些上级安排的擦屁股工作只能他自己来做;同时也有一些工程师坚守岗位，给同样被公司抛弃的客户，提供基本的技术支持;还有销售仍在持续联系和安抚车主，并搜集车主的需求。此刻，打工人的责任心与资本的冷血形成鲜明的对比。

劳资对谈期间，为防止夏一平逃跑，多位员工代表轮流“守卫”，密切注视他的动向。因此，身兼四十多家公司老板的夏总吃饭睡觉都没能离开会议室，甚至他上厕所、洗澡，都有代表跟随。按员工所述，起初夏一平也很抗拒，他的跟班助手在13号晚间的谈判中甚至突然跳出来大声指责员工“绑架”CEO，但马上被所有在场员工呵斥反击。在众多员工的坚持下，夏一平只能接受并习惯了这种监管。

线上，员工一边用飞书构建内部联结，一边有意识地占领舆论阵地，争取大众对维权行为的理解和支持，声援现场行动。

上文提到，飞书，原本是公司为方便联系各地各部门员工协同作业的办公软件，也有人力统计考勤等作用。由于它显示个人姓名职位并记录操作痕迹，是谁发言，谁在编辑文档都可看的十分清楚。普通员工平时在上面发言往往小心翼翼、反复斟酌，生怕哪句话没说对，违反了职场规则。行动开始后，飞书被冲破职场秩序的员工“占领”，人们在数千人的大群里公开怼CEO怼公司，把平时用于统计公司所需信息的软件，转变成用于统计维权员工情况、协调行动的工具。

引起大众舆论的关注是各类维权行动中常用的方法。行动者通过扩大社会影响，吸引更多力量介入事态，施加压力。极越的两大股东在国内都是声名显赫的大资本，但要让他们主动为员工负责没那么简单。法律保护了资方之间的利益公平，员工的社保、补偿金被拖欠，是集度集团各个公司的事，如果两个股东铁了心不管，法律也不能奈何。反之，员工的利益在法律面前则像个笑话，CEO轻松一句话就可解散公司，置员工的基本生存于不顾。

以上这些，极越员工非常清楚——对于像极越这样成立不过3年，车主不过万人，品牌影响力还完全没打开的车企来说，分散各地的员工，需要占领舆论阵地，让消息扩散，热度上去，事件相关方感受到真正的压力，事情才有可能得到解决。因此，事件发生后，极越员工们纷纷自发地在抖音、快手、小红书、微信公众号等等自媒体，以直播、视频、图片、文字等方式，力求将事情原委、员工诉求、谈判进展、资方回应等情况完整及时地公布于众。

4、僵持

12月13日，在极越事件中是个重要的时间节点。这一天员工最关注的11月份社保最终完成缴纳，资方表态在16号会对其他要求给出答复，维权行动有了初步进展。

但同时，资方迅速出招：人事部门发布引导员工自行离职的通知;极越员工在抖音平台的直播被全员下播。后有传闻员工代表及家属受到“帽子”威胁，随后第一批代表成立的群组宣告解散。尽管在各方压力下，百度、吉利发表联合声明，表态会“第一时间解决员工社保缴纳、离职员工补偿问题;维护用户车辆正常使用、售后和维修保养;推进其他事宜的合理合法解决”，但尚未给出更多细节。

最晚自14号开始，上海总部开始清场，非极越员工不再允许进入办公区。后期集中在夏一平办公区域的员工也被要求分散至其他办公区域。维稳部门意图减少各类人群直接的聚集、联络，分散各类力量。

在政府相关部门的介入下，吉利百度两大股东出面谈判，谈判形式转换。夏一平的沟通作用逐渐被架空，第二批员工代表的产生情况不明，且人数更少。

劳资对抗转向僵持阶段。僵持并非太平，员工行动只是被临时压制下去，但暗流涌动，随时会因各种刺激而再度爆发。

截至16号，关于12月社保、补偿金及后续各类人员的安置问题始终没有进展，谈判陷入僵局，员工代表历经20多小时拉扯却无果。有员工称谈判过程中，员工代表集体闭麦，无法再谈。谈判进展也因各种原因不再即时通知给全体员工。当晚，极越主播紫阳在视频平台宣布谈判失败，愤怒揭露资本方不解决员工诉求，而是各种冷血压制舆论、抹黑员工维权的手段，指出极越员工就像过年要不到账的农民工，要不到补偿的下岗工人，引起了很多共鸣。

最晚17号开始，有消息称只有政府相关人员与百度、吉利两大资方继续谈判，夏一平和员工代表均被抛在谈判之外，谈判进程彻底封闭。资方不可信，政府一边压制行动一边掌控了谈判，员工代表闭口不言，员工对能等来什么结果愈发不安，一时间谣言四起，不少员工质疑新一批员工代表，甚至怀疑有代表被收买或者胆小不敢谈。

由于迟迟没有结果，当天上午众多员工离开办公大楼，向室外聚集，准备用新的行动要到一个答复。便衣出面劝阻人群回办公区解决，并称“事态已经向好的方向发展”，被一位女员工当场回怼：“是向对你们好的方向，还是我们好的方向?”

最终，在“帽子”承诺协调联络更高层领导解决之后，人群逐渐退回办公区。

大概在18号，武汉传出劳动部门安排员工集体仲裁的消息，不过最后并未实现。

这两天大概是员工行动集体最混乱、迷茫的时候。人们不知道能够相信谁，下一步要往哪里走。恰巧，一个资方“奴才”的乱吠，再次把员工的情绪调动起来。

上文提到，极越事件发生后，有员工书写万字长文“极越事件复盘”在网络走红，文中揭露了夏一平和公司管理的很多问题。18号晚(一说19号)，极越公司公关部门负责人徐继业发布微信朋友圈回应批判，将夏称作“英雄”和“战士”，而将员工称作“傻逼”“仆从”“苍蝇”，认为公司陷入困境，员工也有责任。此言一出即刻引发众怒——焦急的员工不仅没有等到谈判结果，还被公司高管践踏了能力和尊严。

继12号夏一平出现在总部后，再次引爆员工的劳资对抗情绪。线上线下骂声一片，员工们聚集在徐某的办公区拍视频发泄愤怒。徐某对资方的赤胆忠心没能把握分寸，反而将资方置于更为不利的地位，很快遭到了公司的开除处分。

5、收尾

为尽快平息事态，在政府的压力下，两大股东终于在19号下午给出回应。极越汽车COO罗岗在集越汽车上海总部大厅内，向全体员工公布了员工赔偿解决方案。人们心中的大石落地。

但面对这个结果，很多人仍意难平：这么多天的奋战，只是勉强实现了法律底线边缘最基本的要求，更多人只能无可挽回地失去工作。

经济补偿金方面，由于极越涉及违法解雇，员工曾要求按照工龄年数2N 1补偿，但最后是按照一般协商情形的N 1;2024年12月的社保、公积金方面虽然资方承诺完成缴纳，但对于那些需要在上海落户的人，孩子面临入学的人，要社保不中断只能自己想办法;暂时保留了有法律保护的特殊员工的工作岗位，但无更多细节，没人知道以后还能维持多久，是否能正常发工资。

同时，这个方案再无商量的余地。通知要求员工最晚在12月22日前签署同意。

12月20号，极越员工陆续办理离职手续，持续了9天的维权行动结束了。经历过集体战斗的员工状态在这个过程中发生了巨大变化，大家互称同事为战友。贴着公司发展史的走廊，有人在百度吉利等大老板的合影上用马克笔注上“资本”;一位在极越工作了1300多天的“老员工”在离开极越办公室的视频里指着和夏一平进行谈判的会议室无不感慨地说“无产阶级和资产阶级在这里展开了激烈的斗争”;那面因为维权视频而走红的会议室外墙，写满了极越员工的名字，还有人在“汽车史”后面特别加上“维权”二字。最后，员工自发聚在停车场合影，齐声大呼“我们毕业了!”

人们清楚地知道自己行动的意义。

三、相关部门的态度

最后谈判结果出来的时候，可以看到很多极越员工对于政府出手的感恩，不少网友也评价政府反应积极，是站在员工一方解决问题。

确实，在极越事件中，资方会在数日内让步，给予基本补偿，政府施压是必不可少的因素。而且，极越员工行动期间将夏一平围堵在办公室数天，却并未有人因此被抓，这与其他集体维权事件中，“帽子”伸手抓人、压制行动的情况似乎差别很大。

是上海相关部门格外开明，更为支持劳方吗?

仔细分析一下经过，他们在极越事件中处置劳资纠纷的态度和手法和其他地区并没有本质区别。

一般情况下，面对这种大型劳资纠纷，相关部门给公众的姿态是：在维持社会稳定的大前提下，依法处置。只不过，维稳的对象往往是被逼行动的劳动者，法律的解释权也在相关部门手里。

极越事件中，资方已经严重违法，员工提出的也都是有法律规定的基本要求，这都是政府相关部门执行职责时需要参照的。只不过，由于极越已是空壳，一定要给股东施压，让他们马上拿出真金白银才有可能解决。如果不是陷入绝境的员工坚持齐心行动，产生了社会影响，迫使相关部门不得不出面解决，这类情况很多时候会被引导到劳动仲裁，然后在漫长的法律途径中消耗掉行动的冲力(事实上极越武汉的员工就被引导过)。

“帽子”部门也并未对极越员工多么宽容。“帽子”没有动手抓人，但这种威胁时刻在。事件爆发时，第一时间派驻大量“帽子”在现场，名为维持秩序实则震慑员工;最晚在13号，已经开始禁止供应商、自媒体记者等非极越员工进入办公楼，避免各类人群聚集交流;不断封锁员工网络直播，尽力消减舆论影响;借机威胁员工代表，明里暗里迫使代表群解散;控制员工的行动，限制在公司大楼内……

毕竟，极越暴雷的消息已经传遍全网，以这种雷人的方式退场已经让新能源汽车的工业神话丢尽脸面，也把精英打工人的工作保障和尊严撕了个粉碎，并涉及众多供应商、车主群体。如果“帽子”在社会舆论关注之下出重手压制员工行动，只会将事态导向更不可控的局面，彻底影响上海这个国际化都市的整体形象。

同时，极越员工虽然激愤，但被社会规则规训更深的职场人，往往会自觉控制言行不去触碰法律底线(尽管事态的发展时不时会将行动推向更为激烈的方向)。他们也明白，将夏“围堵”在办公室的这个行为很可能涉及限制人身自由的法律问题，出于保护同事保护自身行动的考虑，不少员工在视频直播时反复声明：没有“围堵”夏，夏一平的吃喝休息都能保证，去哪里都有人陪着”，甚至讲有很多“帽子”也在现场(但是没有人被抓)，以此证明员工的行动是“合法守序”的，避免员工行动被冠以“非法”的罪名。近年来国内工人集体行动数不胜数，但像极越这样能坚持到有结果，不被资方和官方抓到把柄破坏行动，仍需员工代表有足够的胆识，员工对此举有足够共识，才能实现。

四、出路

从前文展示的员工发言和行动中，不难看出，在外界环境的刺激下，员工明确地意识到自身不断被社会既定秩序规训、欺骗的处境，阶级对抗的意识迅速觉醒，并在行动中找到与其他同事的联结。但这一切都不被允许长期存在。

随着结果出炉，集体行动迅速落幕，极越员工线上线下的临时维权组合也随之解散。由于没有任何组织可以维系关系，大家很快退回到个人生活，开始各自谋生。阶级意识的发展也随即掐断。

在新时代资本社会成长起来的中国工人不缺乏行动的勇气，自发行动在各行业中随处可见，但仍难有成型的组织。

12月21号，某极越员工离职第二天和同事去打台球，他习惯性地开启了直播，很多网友问到以后的出路，他没什么答话。三十多岁的脸上略显沧桑，看不到事件结束后的轻松喜悦，尽是落寞和对未来的迷茫。

如果工人仍然只是个体，如何对抗这个吃人的社会呢?

备注

1、政策支持与新能源汽车市场的发展

为支持新能源汽车的崛起，中国政府对新能源汽车行业提供了多项政策和补贴支持。2006年，科技部启动“十一五”863计划节能与新能源汽车项目，着力在突破电动汽车核心技术，建立自主知识产权体系，并推动技术成果转化。2009年启动“十城千辆”工程，通过财政补贴支持新能源公交车、出租车等公共领域车辆推广应用，加速技术商业化进程。2010年开展私人购买新能源汽车补贴试点，在试点城市对购买新能源汽车的个人用户给予补贴，刺激私人消费市场。《节能与新能源汽车产业发展规划(2012-2020年)》: 确立了以纯电驱动为主的技术路线，提出了到2020年新能源汽车累计产销量超过500万辆的目标，并对关键技术、产业配套等方面进行了规划。据多家媒体报道，2009年后，仅来自中央投入新能源汽车购置补贴(不含地方补贴)，已约 2000 亿元人民币。尽管此项补贴已在2022年底结束，其他政策如2014年9月1日实施的免征购置税等仍在延续。2025年政策明确继续实施汽车报废更新购车补贴，以刺激新车交易市场的繁荣。

2、发展阶段

配合着国家政策支持和各类补贴的持续投入，新能源汽车行业的发展经历了多个阶段。2009-2012年是起步阶段，主要集中在公交、出租、环卫等公共服务领域，依靠国家政策补贴扶持为主。2013-2015年进入快速发展阶段，私人消费市场开始兴起。2016-2018年迎来爆发式增长，各路资本汇集，销量大幅增长，市场竞争激烈。2017年中国成为全球最大的新能源汽车市场。2019-2020年，由于“国家补贴”几乎减半，“地方补贴”全面取消，市场进入调整期，国内新能源汽车市场逐渐形成比亚迪一枝独大的局面。2021年至今，随着价格战和电池技术的进步，新能源汽车销量再次高速增长。截至2024年，比亚迪新能源汽车的龙头老大位置已相当稳固，市场份额占到34.1%，吉利第二占7.9%，特斯拉中国6%，上汽通用五菱5.9%，长安汽车5.7%。

新能源汽车免征车辆购置税政策持续，但减免额度有所调整(2024年至2025年12月31日，每辆免税额不超过3万元)。地方政府和车企的促销和补贴活动可能持续。

3、企业投资情况

新能源汽车行业的快速发展吸引了大量企业参与，包括传统车企、科技公司和跨行业投资者。国内车企如比亚迪、上汽集团、广汽集团等纷纷推出新能源品牌，国际车企如特斯拉、大众集团、宝马等也加大投资力度。科技公司如华为、百度、小米、苹果等通过提供智能汽车解决方案或直接投资进入新能源汽车领域。此外，互联网巨头、房地产企业、家电企业等跨行业投资者也纷纷进入。

4、销量与利润率变化

近10年来，中国汽车销量从2013年的2198万辆增长到2024年的3100多万辆，其中新能源汽车从1.76万辆增长到1286万辆，新能源车销量在汽车总销量占有率从0.08%达到40.93%。但随着市场竞争加剧，汽车行业利润率是直线下降的状态，2015年～2023年，汽车行业利润率分别为8.7%、8.3%、7.8%、7.3%、6.3%、6.2%、6.1%、5.7%和5%。在历经两年的价格战后，2024年则下降至4.3%。其中燃油车市场盈利，但萎缩较快;新能源车高增长，但整体亏损较大，矛盾压力较大。

参考资料：

《关于开展节能与新能源汽车示范推广试点工作的通知》(2009)

关于《财政部工业和信息化部科技部发展改革委关于调整完善新能源汽车补贴政策的通知(财建〔2020〕86号)》的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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