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五月初,一桩看似鸡毛蒜皮的小案子,却比任何商战大片都来得魔幻。河南濮阳一位卖冷冻榴莲的老板,遇到山东德州一位买家,对方仅用一张“榴莲发霉”的照片,就轻松完成了“仅退款”——钱回来了,货嘛据说坏了扔了。老板一怒之下,驱车1600公里,往返两次,花费五千余元,千里奔袭只为追回那190元的货款。最后他在买家楼下的垃圾桶里翻出了自己发货的包装袋,但榴莲肉却不翼而飞,仿佛集体越狱了一般。结局是买家袁某某因虚构事实骗取退款,被警方以**罪行政拘留。

这出戏表面上是卖家赢了。但细想起来,卖家花的维权成本足够买下几十箱榴莲,而买家的“白嫖”成本却无限趋近于零。这可不是什么茶余饭后的笑谈,这是一场巅峰对决,是一面照出商业世界荒诞与虚伪的魔镜。

先来拜会一下这场闹剧中的两位“戏骨”,看他们是如何在市场上的舞台上演绎得淋漓尽致的。

首先是部分卖家,平日里他们是最擅长“分身术”的魔术师。在直播间里,他们捧着一盒金黄饱满、粒粒分明如同凝脂的A货榴莲,对着镜头声泪俱下:“家人们,亏本冲量,都是顶级好货!”这出戏感染力极强,骗过了屏幕前无数双渴望美食的眼睛。可一旦订单生成,魔术便开始了。他们根据收货地址,精准地施展“乾坤大挪移”:北上广深的顾客收到的是和直播间一模一样的A货,那是用来维护口碑的“面子”;而发往三四线城市的包裹里,神不知鬼不觉地混入了颜色暗淡、干瘪发酸的B货,那是用来控制成本的“里子”。这种“看人下菜碟”的AB货哲学,充满了资本原始积累时期粗犷而又算计到骨子里的精明。在他们眼中,消费者并非上帝,而是一堆被标签化的数据,一线城市的“数据”权重高,惹不起;低线地区的“数据”则沉默而易于打发。

然而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卖家自以为算无遗策,却不料遇上了更不讲武德的买家“袁某某们”。这些“白嫖怪”深谙数字丛林的生存法则,她们将平台的“仅退款”规则奉为免死金牌。知道在虚拟交易的另一头,卖家根本无从知晓屏幕前的自己是人是鬼。于是一场“如何零成本吃榴莲”的实验开始了。她们只需在搜索引擎里找一张发霉的榴莲图片,然后祭出最犀利的台词:“我吃了你的东西拉肚子,已经投诉到12315了,你看着办!”这招釜底抽薪屡试不爽,道德的遮羞布被一把扯下,赤裸裸的贪婪成了他们最锋利的武器。那位被拘留的袁某某,在被揭穿前,曾嚣张地放话:“来弄我啊。”这气概仿佛他不是一个意图**的宵小,倒像是一位行侠仗义的绿林好汉。AB货的卖家是躲在暗处偷偷地坏,而仅退款的买家则是站在阳光下明着耍赖,两者的灵魂底色却并无不同——都是对“利益最大化,成本最小化”这条商业金律的极端演绎。

那么是谁搭建了这座让他们同台飙戏、互相撕咬的斗兽场呢?自然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电商平台。平台像是古罗马的角斗场老板,一边放出饥饿的卖家,让他们为了流量和排名在低价血海中自相残杀,逼得老实人要么破产,要么就学会制造“AB货”这种秘密武器;另一边又为了讨好蜂拥而至的用户,祭出“仅退款”这把尚方宝剑,明摆着告诉买家:“去吧,去搞那些商家,搞赢了算你的,搞输了也没损失,我永远是你们的保护神。”平台坐收渔翁之利,看着买卖双方为了一箱烂榴莲互相消耗,自己则在资本的云端之上,优雅地数着交易佣金。这哪里是商业,分明是一场由算法导演的浩大社会实验。

这起“榴莲案”,看似是卖家和买家的个人恩怨,实则是整个电商零售模式原罪的集中爆发。在线下店,你很难为了一盒水果去“仅退款”,因为老板就站在你面前,他认得你的脸,你也可以亲手去捏一捏、闻一闻那个榴莲。交易中的信息不对称,被“见面之情”和“实物体验”极大地消解了。而在线上,一切都被抽象成图片(这些图片很可能由AI生成)和文字,人与人之间除了一个随时可以注销的ID,再无其他连接。信任的基石被瓦解,欺骗的成本被无限降低,最终这个本该公平交换的市场,沦为了一场全民互害的狂欢。

这魔幻现实主义的闹剧该如何收场?或许,已经走到了一个矫枉必须过正的临界点。一个大胆的想法是:在清除资本私有制,建立真实公有制基础上,电商平台属于全民所有,并回归它最朴素的工具属性——只做批发,禁止零售。让那些标准化的、大宗商品的调配,在B2B的世界里继续发挥其高效优势,因为在企业之间的交易,合同和信誉是准入门槛,没有AB货和仅退款的生存土壤。而所有直接面向消费者的零售行为,强制性地回归到街头巷尾的实体商铺中去。

想象一下,如果购买一盒榴莲、一件衣服、一斤青菜,都必须抬脚走出家门,那会是一番怎样的景象?也许你会因为多走了几步路而抱怨不便,但你不会再疑心自己收到的是不是被掉包的B货,因为东西是你亲手挑的。店主老张会记得你不爱吃香菜,而不是大数据用算法猜测你的口味。那些因为线上冲击而关闭的小店,会重新亮起灯光,街道将不再是外卖骑手飞驰而过的通道,而是充满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和街坊寒暄的公共客厅。用一点点物流上的“不方便”,换回的是一个可以触摸、可以信赖、拥有温度的真实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