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一段视频文字。

高科技当然应该让人受益,而不是让人受害,这是最基本的科技伦理。但科技本身是中性的,科技既蕴含了向善的动力,也同时潜伏着向恶的动力。就像刀既可以用来切菜,也可以用来杀人。而在阶级社会中,这种善恶叠加态总会展开为一部分人受益,同时另一部分人受害。所以科技伦理的问题,并非是在受益和受害之间做选择,而是哪些人会受益,同时哪些人又会受害。

那么这种善恶的叠加态又如何展开呢?技术的发展,总是通过具体的经济制度、社会治理和文化传统来发挥其影响的,尤其是经济制度。在ai已经深度介入生产领域的当下,如何组织生产,如何在生产中应用技术,决定了ai如何发挥作用。

所以我们看,资本主义的生产关系,或者更精确一点,雇佣制度,才是ai在当前社会中展开的方式,是区分“受益人”与“受害人”的更根本的因素,是科技伦理的前置问题。

所以白岩松说“ai应当去干人干不了的活,和不愿干的活”,这就是句屁话。谁愿意干活,而谁又不愿意干活呢?这是完全对立的两种人,在应对ai时是全然不同的立场和态度,没有调和的余地,不是靠什么“资本治理”和“科技向善”就能糊弄过去的。

先别急着反驳我。我们花一期的篇幅把ai的历史逻辑重新梳理一遍,也许你会有全新的看法。

马克思在研究资本主义发展趋势时,提出了一个“资本有机构成”的概念,即C:V,不变资本与可变资本的比例。不变资本指的是生产过程中除了人力以外的所有投入,包括机器设备、厂房、原料和工艺、技术、算法等;而可变资本就是指人力投入,包括工资、奖金、社保、公积金、培训等等花在人身上的钱,其中主要是工资。

那这个比例有什么意义,提出这个概念是要说明什么呢?我们看,这个所谓的“不变资本”,机器设备、原料、厂房,也包括技术,其实是人过去的劳动成果,是过去时,那它就是“死劳动”。如果人不能继续付出新的劳动,也就是“活劳动”,去作用到死劳动上的话,那就不会有新的产出。

这个不难理解。如果没有工人往机器里面投料,机器不会自动生产商品出来。一切既有的物质,都要经过人的加工与形塑,才能成为即取即用的产品。食材需要经过厨师的烹饪才能变成可以入口的饭菜;而海鲜要经过渔民捕捞,牲畜要经过屠户宰杀,蔬菜要经过农民采摘才能变成可资厨师利用的食材。经济活动是一环扣一环的,上个环节由活劳动创造出来的成果,会变成下个环节的死劳动,再经由新的活劳动转化为新的产品,并最终变成消费品被消费掉。

当然,消费是最后的环节。在生产的层面上,消费环节的产品是全然的死劳动,在最终将其消费掉之前,我们无需再付出任何新的活劳动。但并非所有可以直接消费的产品都是死劳动的凝结,比如空气和阳光可以直接消费,但却不是人类劳动的产物。

阳光和空气我们先不论。消费是最后的环节,如果说人在最后环节消费的是全然的死劳动,那么最初的环节是什么情况呢?我们可以说,最初的环节只有全然的活劳动。

比如我们以第一产业举例。一块未经开垦的生地是种不出什么东西的,而被开垦出来的熟地则是已经凝结了过往死劳动的结果。因此,最初的农业生产总是以未经任何人力作用的生地为劳动对象,这也意味着最初的生产环节不是以过往的死劳动为劳动对象,而是从零开始,只有全然的活劳动。

其他产业也是如此。最初生产环节有很多种,并非农业一种。比如采矿业,对矿床的勘探,以及最早的勘探技术总结,就是另一种最初生产环节,其劳动对象也不包含任何过去的死劳动,是没有经过人类改造的,未曾被人类经验过的纯粹自然,因此最初生产环节只有全然的活劳动。

说到这恐怕很多人已经绕晕了,叽里咕噜的说什么呢?跟这个视频主题有关系吗?

先别着急,非常有关系,我们得把这个事情从头捋清楚。

为什么要讨论商品的最初生产环节和最终环节?因为这样我们才能发现,原来一切商品的价值源泉,最终要归于人的劳动。一块未经开垦的生地是没有价值的,它不会自动长出庄稼来;而一座煤矿也不会自动产出煤炭,必须要经过必要的勘探开采;而那些貌似只是自然产物的商品,比如原生的森林,如果不经过人的砍伐,也不会变成可资利用的木材。这表明了人与自然的一种关系,不经由人的劳动和改造,自然界无法被利用(空气阳光除外);这也表明了一种人与人的关系,商品的每一个生产环节都凝结了不同阶段的人的劳动,一袋面包要经过耕种、收获、磨粉、烘焙、包装、运输,以及构成面包的配料和能源的其他生产环节,才能最终被消费。一部手机、一辆汽车也同样如此,甚至包括一些没有实体的虚拟商品,比如某种服务,比如游戏里的某个道具、皮肤,其最初的生产环节都是全然的活劳动,而最终的消费环节则是全部的死劳动,从经济学意义上讲,商品只是不同阶段人劳动的叠加,换句话说,商品可以被还原为纯粹的劳动。

这就叫“劳动价值论”。也因此马克思才说,商品的价值由社会必要劳动时间决定。反过来说,如果一个东西不蕴含劳动,不需要付出必要的劳动时间,那它也就不具备价值。

这里的价值不是指主观价值,这里的价值指的是由不同生产环节串联起来的人的劳动,它表明的是一种以劳动为尺度的关系。比如空气和阳光就没有价值,这里不是说空气和阳光对我们没有积极意义,而是说空气和阳光不是人类的产物,空气是植物的产品,而阳光是太阳的产品,它们不仅外生于人的经济系统,并且我们无需劳动就可以直接消费,因此空气与阳光对于人来说没有代价。你听说过哪个正常人会为呼吸付费的?

好了,现在已经把活劳动和死劳动解释清楚了,我们把线索拉回开头。资本有机构成其实就是指死劳动与活劳动的比例。那么这个比例有什么意义呢?前面说,必须有活劳动作用于死劳动才会有新的产出。在工厂中,工人必须发挥他们的活劳动,作用于机器和原料,也就是作用于过往的死劳动上。用马克思的视角看,在这一过程中死劳动的价值发生了转移,机器和原料的价值通过工人的活劳动转移到了新的产品中,这在会计上叫做摊销。

这时候一个有意思的推理就产生了。既然死劳动(机器、原料)必须有新的活劳动作用,才能产出新的产品,而新产品又总是活劳动加上死劳动的转移,是二者的合体;那么,如果单位活劳动能转移更多的死劳动,或者单位死劳动的转移耗费更少的活劳动,这样的话生产效率不就会更高吗?整个生产过程耗费的劳动(价值)岂不是更少?

也就是说,死劳动和活劳动之比越高,更少的活劳动能撬动更多的死劳动,那么也就意味着生产效率越高。在整个社会的层面上,人类付出更少的劳动,却获得了更多的产品,宏观上看,这就叫生产力提高,是有益于全人类福祉的事情。

大家可以捋一捋。上述推理是不是成立呢?我们从历史经验来看,自从工业革命以来,这个比例,也就是所谓的“资本有机构成”确实在不断提高,这也反映了生产效率和生产力持续上升的趋势。这就说明了这个推理确实成立,历史就是这么演进的。

但推理成立,并不能反过来说明,对生产效率的追求是推高资本有机构成的动力。有点绕哈?什么意思呢?就是说这种历史趋势不是出于对抽象的全人类福祉的追求,从具体的实践上看,生产效率提高只是相当于一种副产品,真正推高资本有机构成的动力,其实是对资本积累效率的追求。

那么,什么叫资本积累效率呢?它跟生产效率又有什么区别?或者,还有一个更根本的问题,什么才是资本呢?

我们天天喊资本,天天防着被资本做局,其实大部分人并不了解什么是资本。经济学上一般把资本定义为一种生产出来的生产资料,也就是说,从形式上看,资本其实是一种死劳动的堆积。比如机器是资本,原料也是一种资本,用于收租的房产是资本,无形的IP(知识产权)也算是资本。在现代经济学(新古典综合)看来,作为一种生产要素,资本具有边际生产力。

但我们在前面说,死劳动之所以是“死”的,在于如果没有活劳动作用其上,死劳动不会有产出。没有工人劳动,机器和原料不会自动变成新的产品;没有农民耕作,土地也不会自动长出庄稼来。那么作为死劳动的资本,如果没有活劳动的参与,又是怎么具有生产力的?

问题就在这里。资本是一种死劳动,但并不是单纯的死劳动。资本之所以具有边际生产力,在于其被注入了一种权力,一种能驱使活劳动作用其上的权力。

这种权力叫做私有产权。

我们不要把私有产权理解为一种狭义的,只是从属于“私人”的权力,它也可以是名义上“公有”的。它并不只是一种简单的落在纸面上的法律概念,私有产权表达的其实是一种对死劳动的垄断,无论是现实意义上的垄断——比如来自特别的知识或能力门槛,以及管理职能,还是法权意义上的垄断,都表明这种被操控在个别人或者少部分人手中的性质,就是资本的固有属性。所以什么叫资本呢?就是大部分人都难以对其发挥影响的死劳动,就叫做资本。

因为这样的性质,死劳动具有了“生产力”。由于大部分人无法对这种死劳动发挥影响,那便会反过来,由这种死劳动来对大部分人发挥影响。死劳动正是获得了驱使活劳动的权力才具备了生产力,进而成了一种生产要素,成了资本。我们看,私有产权其实并不是对死劳动本身,也就是对“物”声称的排他性的权力,而是通过对物的排他和垄断,来驱使和支配“人”的权力。

从这个意义上讲,资本就不是一种单纯的死劳动,而是附着了特定生产关系的死劳动,在这种生产关系中,活劳动是依附于死劳动的。

就好比佃农总是依附于土地一样,在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中,活劳动总是死劳动的肉零件,产业工人不过是“伺候机器”的,职场白领也只是办公室里的牛马。这种依附性不仅表现在劳动阶级的自嘲上,还表现在比例悬殊的资本有机构成,和其不断提高的趋势上。

换言之,这是一种不断加深的死劳动对活劳动的统治。

我们一直把资本有机构成解释为死劳动与活劳动之比,这当然没问题。但死劳动形式上都是东西,要么是机器,要么是原料,甚至是没有实体的工艺、技术或者算法,而活劳动是活生生的人的劳动,这二者之间怎么能作比呢?所以这个比例只能是一种经由货币化之后的比例,而且更要强调的一点是,这是货币化之后的成本之比。

换句话说,不变资本是非人力成本,可变资本是人力成本,而资本有机构成就是非人力和人力之间的成本比例。

而这个比例,表达的其实就是资本积累效率。

我们在前面说,越少的活劳动撬动越多的死劳动,那就说明生产效率越高。资本积累效率也是一样的逻辑,越少的人力成本撬动越多的非人力成本,也就意味着资本积累效率越高。为什么呢?非人力成本之所以叫“不变”资本,在于一旦产线建好,原料入库,这些就都变成了死物,只能随着时间摊销或者折旧,在会计上就是已经付出的成本,是不会改变的;然而人力成本却是“可变”的,如何“正确”且“高效”地运用人,是一切产业革命或者管理革命的前置问题。如何推动生产组织更适应机器的运转节奏,如何降低人力成本,如何更有效地压榨活劳动,构成了生产进步的历史。

我们设想两家生产同类产品的企业,且这种产品的市场定价也一致。起初,这两家企业购买了同样的机器,铺设了同样的产线,采购了同样的原料。也就是说,它们的不变资本(死劳动)部分,在折旧和摊销到每件产品上的成本,是完全一样的。

不一样的是人力成本(可变资本)。其中A企业严格执行劳动法,实行八小时工作制,工资也高于市场平均水平。此外还足额缴纳社保公积金,提供完善的职业培训,甚至还筹办了工会。总之一切有利于工人自身发展的办法A企业都采纳。

而B企业呢,则是基础岗位全部外包,能不签劳动合同一律不签,社保公积金一分不交,严苛考核员工KPI,限制员工吃饭和上厕所的时间,逼迫员工“自愿”加班无偿997。此外B企业还改革生产流程,将生产动作标准化、流程化,把熟练工种切碎成谁都能干的简单动作,从而将工人替换为更廉价的实习生和临时工。

这样一来,显然B企业耗费一样的人力成本能比A企业生产更多的产品。而且市场对它们产品的定价又是一样的,那也就意味着B企业能获得更多的利润和更高的利润率。

资本是逐利的,为了获取更多的预期利润,B企业还可以降价。因为B企业有更高的利润率,所以也就有比A企业更大的降价空间。B企业完全可以发动价格战蚕食A企业的市场份额,其他企业也会效仿B企业的做法以提高利润率或争夺市场,在这一过程中,B企业的经营模式就扩张了,甚至会出现比它更狠的模式参与市场竞争,那么整个行业的资本有机构成也就随之提高了。

因此我们看,资本有机构成的提高,是利润驱动下的一种历史趋势。站到工人的立场上,这完全是一场劣币驱逐良币。待遇好,更有人性的企业在市场竞争中非但不会胜出,反而被不断蚕食市场,逐渐被淘汰。这说明压低活劳动占比并非是出于普遍的人类福祉,资本有机构成提高并不等于生产效率提高,而仅仅是压榨活劳动的效率提高。而这种压榨正是资本积累的内在动力。

但压榨是有限度的。资本家算计成本,工人也会算计。工人要吃喝,要住宿,要生孩子,要养家,这些都要花钱,也都是成本。如果工人挣的工资还不够这些成本,那工人也就“亏本”了。只不过资本家亏的是资本,而工人亏的是自身。

工人需要足够的工资“生产”出自身来,以便将自身作为活劳动投入到物质生产中,这叫生产的生产,也就是“再生产”。

如果工资不足以补偿再生产成本,让工人“亏了本”,那不光是再生产无法持续,生产也不能持续。所以资本压榨活劳动是有底线的,而资本在互相竞争的过程中,总是会把真实的人力成本压低到这个底线附近。马克思管这个底线叫“必要劳动”,也就是刚好能保证工人“不亏本”的水平,资本家只愿发给工人这个水平的工资,这是资本充分竞争后达成的均衡结果。换句话说,让活劳动维持在再生产成本附近可以最大化资本积累效率。但是如果要更进一步,那光靠“管理”上的创新就不够了,必须得有生产技术上的进步。

生产技术的进步可以抽象为生产自动化的进步。熊彼特管这个叫“创造性破坏”。从根本上说,这里的“破坏”在于通过技术升级,系统性地突破了活劳动可以被压榨的底线,使活劳动在物质生产中的占比降低到了新的历史水平,从而极大提高了一般利润率,奠定了新一轮资本主义扩张的基础。

毫无疑问,技术进步加深了死劳动对活劳动的统治。技术本身其实就是死劳动的一种,是过去的活劳动的成果。广义的技术和其他诸如机器、原料等一切死劳动一样,自身并不具备自主生产力。就跟我们前面分析的一样,它们之所以被视作一种“生产要素”,在于这些死劳动都属于私有产权的范畴,进而都具备了资本的属性。

这表明资本具有一种内在的冲动,用马克思的话说,资本企图成为一种“自动的主体”,渴望在生产过程及其循环增殖的回路中减少,乃至于抹杀对人力的依赖。

这很有意思。从物质生产的角度看,活劳动与死劳动原本是一个首尾相连、生生不息的连续体。然而一旦私有产权介入其中,这种连续和统一便被拦腰截断,在死劳动和活劳动之间构筑起一种根本性的对立。人通过劳动创造出来的成果,成了奴役和统治人的力量。然而这种统治的根源,或者用马克思的话说,这种“异化”的根源,却在于死劳动对活劳动的依赖,在于再生产对生产的根本限制上。

也就是说,对于资本来讲,人是一种束缚。

劳动阶级既是活劳动的来源,同时又是资本积累赖以实现的消费市场。我们在前面说,商品可以被还原为纯粹的劳动,而资本之间充分的市场竞争又总会把人力成本压低到必要劳动的水平上。那么总利润最终就等于总劳动与必要劳动之间的差额,也就是所谓的“剩余劳动”,也叫“剩余价值”。这就造成了一个根本上的悖论,一方面,资本要极限压低人力成本,以生产出“剩余价值”来;另一方面,资本又必须依赖被压到极限的人力成本,才能将剩余价值实现为利润。

换句话说,劳动阶级的工资根本不可能消费得起自己生产的商品,那企业的利润又如何实现呢?一开始个别企业通过推高资本有机构成攫取超额利润,但随着技术扩散,当整个行业甚至全社会的资本有机构成都跟着提高,总利润和一般利润率却会因此降低,因为实现利润的最根本途径,也就是人力成本,被系统性地压低了。这造成了一个荒诞的现实,就是资本越积累,就越阻碍资本积累。

这就是资本主义的内生性缺陷。由于私有产权所造成的断裂,资本积累也不可能是连续的,这个缺陷就会最终表现为经济危机,表现为死劳动周期性的毁灭和资本积累的重启。

站在劳动阶级的立场看,资本主义的缺陷自然在于私有产权;但在资产阶级看来却完全不是这么回事,造成资本积累断裂的原因只在于人和资本的对立,在于资本对活劳动的依赖上。因此资本积累从一开始就展现出了两面性,一方面资本积累控制活劳动,压榨活劳动;另一方面资本积累排斥活劳动,消灭活劳动。活劳动作为创造性和反映历史矛盾的根本力量,始终是被垄断的死劳动所深深忌惮和恐惧的。

所以,资本渴望摆脱人的束缚,渴望自动,渴望成为“自动的主体”,而且不仅是在生产上自动,还要在维护上自动,在更新上自动,资本要成为自我演化的主体,成为自动再生产的主体。

资本的渴望被寄托在技术进步上,而彻底的自动化终于在ai的发展中迎来曙光。

绕了这么一大圈,我们终于回到最初的主题了。其实通过前面这些论证,已经把ai的完备逻辑讲完了,ai的发展只是这个逻辑的展开。就其本质来讲,ai是死劳动的凝结,它可以被还原为不同阶段用来构筑其自身的知识、理论、技术,以及承载它的基础设施和训练它所耗费的能源,这些东西和其他的死劳动一样,都是人过往的劳动成果。

但不一样的是,在ai出现之前,必须得有活劳动作用于死劳动才会有经济产出;而在ai出现之后,死劳动具备自主生产力开始变得可能。因为ai开始具备了人的属性,具备了理解、推理和预测的能力,也就是所谓的智能,从而具有了能动性。当然,目前的大语言模型还没很高的水平,ai仍旧需要人去写提示词,需要人去抽卡,需要人去编辑算法,需要人去训练它。ai在脑力劳动上确实缩减了不少人的岗位,但并没有真正获得自主生产力,距离参与并掌控物质生产还远的很。

但这个逻辑一旦启动就不会停下,这也正是机器学习的下一阶段。ai将会从人类的训练和调校中解放出来,实现自我递归。这将是自动化的自动化,可能用不了太久我们就会看到代码生产代码,算法生产算法,直至ai生产ai。死劳动将会实现自我的再生产。

死劳动实现自我再生产,也就意味着死劳动获得了自主生产力,而人类将因此退出生产领域。这个局面还远吗?三年前我们还只能看到这样的ai视频,但三年后已经是这样了,这还只是一个人类监护下的ai水平。我不懂技术,也不准备从技术角度预测这个奇点什么时候来,但前面我们论证了这么多,从资本主义的逻辑出发,毫无疑问,这是一个必然的结果,而且是一个不久的将来就会看到的结果。

这是资本有机构成不断提高的终点,死劳动趋于无限大,而活劳动归零,死劳动与活劳动之比失去意义。

这会造成两种互相对立的前景。

第一,资本有机构成走到终点,人类退出生产领域,这是社会走向“物质极大丰富”的标志,用马克思的话说,这叫“财富的一切源泉都充分涌流”。试想一下,物质生产实现全自动,从生产到再生产,从机器的维护更新到技术的迭代演化,基本都再不需要人的参与,那么我们生活所需要的一切消费资料就全然变成了空气和阳光一样的性质,物质生产中的一切环节都不再表达为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而仅仅是和自然界中的物质交换一样。也就是说,商品将会消灭,物质生产将外生于人类的经济系统,或者说,经济系统会外生于人类存在。人类创造了一个自我循环的“第二自然”,而这个第二自然是完全为人类服务的。

那么,我们获取维持自身的必要消费资料也会变成和空气阳光一样,想吃就吃,想喝就喝,想去哪就去哪,消费就跟呼吸一样自然,一切消费资料全无代价。这是彻底实现“按需分配”的前提,换言之,这是最终迈向共产主义在物质上的准备。人再也不必为了生计而去劳动,再也不必担心“躺平”是受了境外势力蛊惑,人的劳动最终从异化的牢笼中解放,人类终将“各尽所能”,走向“自由王国”。

这样乐观的前景激励着当代的一部分左派。比如左翼加速主义,他们希望加速技术发展,加速生产力释放,通过构建“民主计划生产”,推行UBI(全民基本收入),发展“宜家式社会主义”,建立“合作社平台”,等等,来逐步“替代”资本主义生产方式,从而迈向理想中的“全自动豪华共产主义”。

这种乐观甚至不限于左派,连一些ai资本的代言人也持这样的论点,黄仁勋和马斯克都在不同场合表达过对ai的乐观情绪,比如马斯克说“未来工作是可选项,人不必为了生计而工作。”马斯克还把未来的工作比作“做运动、玩电子游戏,或者像在后院种菜”,完全是出于兴趣,而没有任何异化劳动的意味。

此外,像奥特曼、哈萨比斯、吴恩达等等这样的业界名流也都有过极为乐观的表述,凯文凯利觉得ai将带来需求的爆发式增长,李开复认为未来会有一个ai推动的“黄金十年”,“GDP增长将远超以往”。

真的会这样吗?

我们必须得论证一下这个乐观前景的反题。ai是否能实现共产主义先不论,它首先是对资本主义的打击。李开复觉得“ai能带来有史以来最大规模的经济飞跃”,属于是痴人说梦。

资本积累排斥劳动,当活劳动真的归零,而死劳动趋于无限大时,这个排斥劳动的进程也就走到了尽头。生产看似是摆脱了再生产的限制,然而资本积累的效率并没有因此达到极限,而是突然休克了。因为无论是作为利润来源的“剩余劳动”,还是作为利润实现途径的工资,都连同活劳动一起被消灭了。

这意味着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解体。以往无论如何提高资本有机构成,可变资本仍然是一个正数,社会生产依旧需要人的劳动,作为人力成本的工资仍然要发给劳动者,并且由他们再去消费自己所生产的商品,以满足资本对利润的追求。尽管这种条件下的资本积累并不连续,其断裂总是表达为周期性的经济危机。但我们在之前的视频中也分析过,这种断裂恰恰构成了资本主义对外扩张的动力,从而演化出了资本主义下的国际关系和金融秩序。

但这一切都会随着作为基础的活劳动一起消失。从根本上说,资本积累的对象是活劳动,并不是剩余产品。资本曾经通过不断吸收活劳动来维系自己的运动,如今这种运动失去了燃料。活劳动被排斥出生产领域,并没有使资本成为一种“自动的主体”,而是这种运动的主体性面临枯竭。

资本主义的自我否定走到了尽头。

那么有人会问了,资本主义被否了,不就等于自动过渡到共产主义吗?这是好事啊。

我们在前面说,私有产权并不是针对“物”的权力,而是驱使“人”的权力,只不过它是由物来中介,通过占有物来驱使人。也正是如此,资本才可以将人力成本压低到刚好满足再生产的水平上,换句话说,你不干有的是人干,谁发工资谁说了算,岗位是垄断在资本手中的。

资本由此获得了对劳动力的定价权。这个定价权包含两个部分,一是私有产权对生产资料的垄断;二是价值规律,劳动力再生产有其成本,吃饭住宿生孩子,这些活动都要消费,而消费资料仍旧是人的劳动产品,所以消费仍然是一个用劳动交换劳动的范畴。

但等到人被逐出生产领域,由ai全面接管时,那就意味着不管是消费资料还是生产资料,都不再是人类的产品,价值规律将会失效。如果届时还有交换,那便不再是劳动与劳动的交换,而是权力与人身的交换。

这是一个极为黑暗的前景。资本主义在突然休克之后会重启,但重启之后的并不是共产主义或者什么地上天国,而是一种普遍的奴隶制。

我们现在就能看到这种奴隶制的苗头,现在它叫“技术封建主义”。这种倒退之所以还比较温和,只是因为作为一种死劳动,技术仍旧需要驱使活劳动。我们假设ai即将接管物质生产,因为利润消灭资本主义突然休克,私有产权就会因此而消失吗?不会的。

私有制比资本主义要古老的多。资本主义的生命固然在于追逐利润,但私有制并不是,这是一种来自远古的冲动,它并不是非得通过占有物来驱使人,它可以直接占有人。

想象这样一个前景,一个由人创造的完全为人服务的“第二自然”,人生存所需的一切消费资料都来自于它的产出,然而这个第二自然却是私人所有的,或者说是垄断在一小部分人手中的,那会发生什么事呢?

这种情况就如同空气阳光被垄断一样,绝大部分人的身体、人格,乃至于生命都会成为这个第二自然的地租。

因此这样的私有制不仅可以直接占有人,它也可以直接消灭人。资本将因此摆脱人的束缚,成为想象中的“自动的主体”。

这正是右翼加速主义的核心理念。

加速,是当今的时代特征。有左翼加速主义,自然就有右翼加速主义。这种受自动化与东方的工业克苏鲁启发的思想极端否定人的价值,认为人类意志不重要,技术有自己的目的。这正是资本积累消灭劳动在意识形态上的展开,右翼加速主义认为是人限制了机器,限制了生产力发展,所以并不是人要从机器中解放,而是生产资料要从人的手中的解放。

荒谬吗?如果你能从死劳动与活劳动的对立中理解资本的冲动,你也能理解右翼加速主义。而当“加速”与“黑暗启蒙”融合,对抽象生产力的崇拜和对极权的追求就结合到一起,一个全新版本的法西斯就诞生了。

,这种思潮是资本的欲望结构在思想上的反映,也因此,在“全自动豪华共产主义”之外,ai有了另一种意识形态建构。垄断、极权、奴役,乃至于毁灭人本身,都有了理论背书。

实然并不能推出应然,资本积累自我否定的趋势不会必然指向人的解放。共产主义并不是一种历史目的论,也不是黑格尔本体论式的独断。共产主义是带有阶级立场的论断,是一种规范性的承诺,而不是一个必定会发生的东西。马克思之所以对无产阶级寄予厚望,在于无产阶级是掌握先进生产力的革命主体,这一主体性既体现在无产阶级之“无产”上,即他们无法占有自己创造的死劳动,也体现在作为生产资料的死劳动,必须经由新的活劳动,也就是无产阶级之手才能发挥生产力上。

无产阶级自身便是资本主义生产断裂最集中体现。尽管死劳动统治着活劳动,工人必须为了生计出卖劳力,但机器也真实地操控在工人手中,这是支撑革命主体性最根本的物质基础。不过这一基础随着分工的加强,随着自动化的发展是被不断削弱的。就跟我们前面论证的一样,当资本有机构成已经长成了一个很悬殊的比例,当人的活劳动要被系统性取代的前夜,无产阶级的力量,或者说无产阶级中还掌握力量的那个部分,是在趋势性地减少的。

这是急需当代马克思主义直面的问题。如何防止无产阶级滑向无用阶级,如何理解并干预“第二自然”,如何在全面自动化之前重塑革命主体性,这些都是极为紧迫,急需理论关注的问题。只有在搞清楚这些问题的基础上,才有资格真正“重建”公有制。注意,这里的重建并非是要复活旧的“公有制”,而是要重新厘清公有制的内涵,要在摆脱科层制官僚的前提下达成真正生产资料公有的状态。是民主的公有制,绝不是操控在小部分官僚手中的死劳动,那个东西仍旧是资本的范畴。

在当前,革命并非是为了进步,而在于挽救。在潜在的全面自动化面前,理论是准备不足的。被排斥出生产领域的无产阶级是否还是革命主体?新方法论在哪里?物质力量又在哪里?

革命甚至不止是要挽救无产阶级。

本视频本无意探讨ai在本体论上的意义,但经过这一番啰嗦以后,我想有些答案也要呼之欲出了。ai到底是什么?是什么真正创造了ai?或者我们还可以进一步追问,是什么创造了人?我们是用自己的造物,重塑了自己存在的条件呢?还是用自己的造物毁灭了自己存在的条件?

如果是我们用过去的劳动赋予了ai主体性,但我们自己却丧失了劳动的资格,那毫无疑问,这不仅是一个机器是否取代人的问题,这首先是一个人是否还为人的问题。过去的劳动是否应该为未来的劳动服务呢?还是说我们就应该沿着资本积累的老路一路走到底,最终撞上那堵自我毁灭的墙?

这不是科幻小说,这是实实在在的正在发生的事情。前面这些问题要解答的,不仅仅是人是否要解放,而是人是否会毁灭。

是我在危言耸听吗?三年前我就试图把ai与生产自动化,与马克思主义联系在一起,但几乎没什么人感兴趣。有人说人工智能离普通人的生活还是太远了,没人关心这个。

但经过三年的充分发酵,我想绝大部分人已经能感受到ai的影响了,这种影响是全方位的,深入到生活的方方面面。并且还不是一般经验中那样,呈现从中心到外围的扩散,而是跨年龄跨阶层跨地域,一步到位、扑面而来的。

根据国际劳工组织2025年的研究,全球四分之一的就业岗位可能受到生成式AI影响,AI替岗已经是不容忽略的问题。有多少人因为ai面临失业?有多少人因为ai导致降薪?又有多少人因为ai被甩到了灵活就业的大军中呢?

我们回到视频开头的问题,谁愿意干活,谁又不愿意干活呢?ai显然不是一个科技伦理就能解释的,ai是一个阶级问题。它可能首先表达为一个阶级调和的问题,在资本主义无法容纳更高生产力的时候,由国家充当阶级调和的力量,为了稳定主动压制新质生产力的应用。这可能已经发生,或者至少会在不久的将来发生。

紧接着,ai就会转化为阶级对抗的问题。我们说,ai提供了一种通向全面自动化的路径,但要真正实现全面自动化,还需要突破能源的瓶颈。人的活劳动还会在奇点到来之前,通过能源通过电力,表达为token成本。这会是一个相对漫长的时期,在这个时期内死劳动依旧受限于活劳动,我们仍然可以说,无产阶级掌握着生产力。

然而这个时期是一个没有复苏的长波萧条期。在资本有机构成迈向终点的最后阶段,普遍的经济复苏消失了。当然,不妨碍有人管这个叫“K形复苏”。但实际上K形复苏等于没有复苏,它只是纸面上的复苏、数字上的复苏,活劳动日渐被排除出生产领域,普遍的经济繁荣再也不会发生了。

以往技术革命消灭工作岗位,但同时也会创造新的岗位,旧的熟练技工消失了,新的专业领域还会敞开。然而在一个没有复苏的萧条期里面,新岗位的创造和旧岗位的消灭完全不成比例,自动化的推进不仅消灭熟练技工,同时也消灭简单重复劳动。这是分工的消灭,也是一场突进式的人力劣化,掌握专业技能的中产阶级会青黄不接,批量退化。用马克思的话说,“社会日益分裂为两大阶级”,这话在绕了一百多年的圈子以后终于又应验了。

所以接下来会是一个漫长的阶级对抗、政治对抗、意识形态对抗,而普遍的对抗最终会升级为普遍的战争,直到全面自动化奇点的到来。这是辩证法的合题,化用量子力学的概念,这是全面自动化的叠加态坍缩的时刻。我们到底是会迎来共产主义的曙光,还是会跌入比赛博朋克更黑暗的境地,全在于活劳动的实践了。

谈到这里,ai重构社会的逻辑终于讲完了。我想肯定会有人质疑,为什么要从劳动价值论出发,用这种早已过时的理论来解释ai?过时的理论怎么能得出正确的结论呢?

因为只有重新发掘劳动价值论,才能拨开主观效用的迷雾,从根源上认识权力在商品定价中的结构性作用。而这是ai在当前社会中发挥影响的关键,也是理解全面自动化所展现的两面性的关键。要知道,劳动价值论并不是一个分析市场的工具,而是一个分析历史的工具。在面对ai冲击时,市场规律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崩溃风险,而风险来源正是权力的垄断。在实现全面自动化的前夜,私有产权急需被重新厘定和审视,社会革命迫在眉睫,这关乎人的命运,不应被意识形态所遮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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